张小娴--情人无泪

许愿

　世上没有任何一种动物跑得比时间和生命快，赛过光阴的，不是速度，而是爱情在两个灵魂之间的慢舞。本书故事较之前更加轻快，人物更年轻、洒脱，一贯相承的，是爱情这个巨大的网络把众多寻寻觅觅、患得患失的角色牵引在一起，也把十一个看似独立的短篇故事巧妙地串连起来，深深感动着同样身陷情网的我们。她曾经憧憬爱情，今后，爱情也像随水冲去的油朋一样，不再属于她。她不要成为任何人的负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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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8 ~2 L6 U8 P$ c3 u5 R2 E& F, r- G+ }0 V$ d9 h. V9 `6 C7 Z. F! |- m) n( S; s; M+ v2 w" n. \8 K6 }/ x/ @- X3 N9 m( d; d. n) k% T/ W* O) R% X& [- s' T6 _# P/ O- L* k7 K0 T% e/ X( B/ [; ^9 [" M: ]+ x" M5 u2 P$ l/ R R* S0 T+ w; w' N8 R0 _. u- W8 R0 |6 F2 G% E/ ^1 K' T6 }. J% J' y2 _& O, p: V& U H5 ~3 D7 C+ @+ X9 W. x; W% `8 L) d2 m |, Z+ [0 x8 W4 @9 q2 \' L1 L: X) Y$ h7 A5 A: ]4 r5 Y: p6 V# M! o R/ R6 l- r1 d/ s) [# R" l2 z/ H# S) ] r- @8 P) _* v Z* t) C

: E8 j" h4 M8 `" P. L1 z3 ?% |- I 第一章 花开的时节 % g- w4 a$ U2 O, t' x0 I* |	8 E" _& p. h) q0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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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 ]/ b; Y! Q# J. d6 T0 @4 a: b& g# Y( A. x0 H8 Z5 X l0 }. H# p( I. ?( b/ M6 k& V( M 花开的时节（1） 6 T4 g K" F C+ L# b! w/ X 7 e: }: r( k- S9 j# l0 u1 ]' ~1 k 　　医院七楼眼科病房里惨绿苍白的灯光已经暗了。徐宏志来到的时候，臂弯里夹着一本薄薄的书。连续三十小时不眠不休的工作，使他的肩膀下垂，一只脚上的鞋带不知什么时候松了，拖在地上，陪他穿过幽暗的长廊，朝最后一间病房走去，那里还有光。 ' m0 u% D) O6 g+ E7 F# e 　　门推开了，一个约莫十岁的女孩靠在床上，两条青白细长的胳膊露在被子外面。从听到走廊上的脚步声开始，女孩的脸就因为期待而闪耀着一种童真的兴奋。 ' Y8 F! P$ W( h o! b 　　“医生，你来了？”她的眼睛朝向门口。 　　“对不起，我来晚了，今天比较忙。”徐宏志走进来，拉了一把椅子靠着床边坐下，把床头的灯拧亮了一些。 　　“我们快点开始吧！”女孩催促道，又稚气地提醒他：“昨天读到牧羊少年跟自己内心对话的那一段。医生，你快点读下去啊！我想知道他找到宝藏没有。” 　　这时候，女孩伸手在床上找她的绒毛小熊。她的眼睛是看不见的，瞳孔上有一片清晰的白点，像白灰水似的，蒙眬了她的视线。 　　徐宏志弯下身去，把掉在地上的绒毛小熊拾起来，放到女孩怀里。 　　女孩把小熊抱到心头。听书的时候，她喜欢抱着它，睡觉的时候也是。虽然它胸口的毛几乎掉光，大腿上又有一块补丁，她仍是那样爱它。它从她三岁那天起就陪着她，它愈老，她愈觉得它就跟她一样可怜。 　　徐宏志打开带来的一本书，那是保罗．科尔贺的《牧羊少年奇幻之旅》。自从女孩进了医院之后，他给她读了好几本书：娥苏拉，勒瑰恩的《地海孤雏》和《地海巫师》，还有杰克．伦敦的《野性旳呼唤》。女孩是个讨人欢喜的小姑娘，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只有在听到书中一些紧张的情节时，会发出低声的惊呼。 , O# s8 t! t& F1 L0 k1 i 　　女孩喜欢书。一天，徐宏志来看她的时候，她正在听一本有声书。那本书，她已经重复听过很多遍，几乎会背了。他们聊到书，女孩大着胆子问： 　　“医生，你可以读书给我听吗？” 　　他无法拒绝那双可怜兮兮的眼睛。女孩是由孤儿院送来的。两岁的时候，她发了一场高烧，视觉神经因此受到伤害，眼睛长出了两块夺去她视力的白内障，从此只能看到光和影。她的父母狠心把她遗弃。女孩是由修女带大的，身上散发着一种来自修道院的清静气息。那个读书的请求，也就添了几分令人动容的哀凄。 花开的时节（2）		5 e# d' \" k" g2 Z n9 c*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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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B& c" M" N 7 i& N# Q) M- ^4 m3 p1 h1 l9 n 　　那天以后，他每天来到女孩的床前，为她读书。起初的确有点困难，他要在繁重的工作中尽量挤出一点时间来。有好多次，他的眼睛都几乎睁不开了。然而，女孩听他读书时那个幸福和投入的神情鼓舞了他。 　　他选的书都是他以前读过的。《牧羊少年奇幻之旅》是他十五岁那年在母亲的书架上发现的。几年之后，他再一次读这本书。那一次，他并没有读完。 　　多少年了，他没想过自己会有勇气再拿起这本书。 　　渐渐地，他开始期待每天来到床前为女孩读书的时光。惟有专注地读书的片刻，他得以忘记身体的疲累，重温当时的岁月。 E$ E* u: m" v( H( z- C6 E( g 　　他恍然明白，当初答应为女孩读书，也许并非出于单纯的悲悯，而是女孩的请求触动了他。他也曾为一个人读书。 2 k% S8 W2 W6 J% S3 [" d0 X9 K 　　尽管季节变换时光荏苒，那些朗读声依旧常驻他耳中，从未因岁月而消亡，反而历久而弥新，时刻刺痛着他，提醒他，那段幸福的日子永不复返。即使到了这具肉身枯槁的时候，他也许还能够听到当时的袅袅余音，始终在今生回荡。 3 Y6 v3 e" B- x) Y9 l/ | 　　他把书翻开。他在昨天读完的那一页上面做了个记号。		" `$ h8 q( B;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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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午夜，他也读完了最后一段。 / @2 |, A. x& m( ^ 　　他抬起头，期待女孩会说些什么。他们通常会在读完一本书之后讨论一下内容。她总有很多意见。然而，他此刻看到的，却是一张带点忧郁的脸。 ! |% R/ o; h$ X- H# K 　　“医生，你明天还会来为我读书吗？”女孩问 　　“明天以后，你可以自己看书，甚至连近视眼镜都不需要。”他说。 , c3 c4 t7 {5 w 　　女孩的嘴巴抿成细细的一条线，没说话。 : Q9 u; Q" r; i& ` 　　“切除白内障的手术是很安全的，十年前就很难说了。放心吧。”他柔声安慰女孩。 　　女孩摇摇头：“手术是你做的，我一点也不害怕。” 　　停了一会，她说： “可是，即使我看得见，医生你也可以继续为我读书的呀！” 　　徐宏志笑了：“我不习惯人家看着我读书的，我会脸红的。” 　　“看得见之后，你想做些什么事情？”他朝女孩问。 0 \# T6 Y7 s1 s9 f8 n+ S 　　“我想看看自己的样子。”女孩兴奋地说。 　　“你长得很漂亮。” - T) Z$ y7 \, c0 S0 ] 　　“别人一直都这么说。可是，他们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总是带着一种很深很深的可惜。” 　　“以后不会再有可惜了。”他说。 $ V* Z I# \; a$ o( ~ 　　女孩脸上绽出一朵微笑：“医生，你知道我还想做什么吗？我想出院后自己去买衣服！我以前的衣服都是修女为我挑的，她们只告诉我颜色。以后我要自己挑衣服。修女，尤其是陈修女，她很保守的，一定不知道外面流行些什么。” . r9 h4 @, Y! O- u 　　徐宏志咯咯地笑了，女孩虽然只有十岁，毕竟是个姑娘，爱美的心与生俱来。 　　“医生，”女孩的脸刷地红了：“我长大之后可以做你的女朋友吗？” . I: X6 L& {3 C+ i- K( ~5 C& c 　　“你根本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也许，我长得很丑。” 　　女孩摇摇头：“我听见病房的护士说，你年轻英俊，人很好，又是顶尖儿的眼科医生。” ( B: R( ?: ~3 ^2 E. r 　　他尴尬地笑了：“她们真会拿我开玩笑。” 　　“医生，你是不是已经有女朋友了？”女孩天真地问。 : g! S9 U: w3 m4 ?+ A 　　他停了半晌，站起来，把椅子拉开，静静地朝女孩说： ]. {! a/ {; I: G& C8 W/ f 　　“很晚了，你应该睡觉了。” 　　女孩温驯地把绒毛小熊搁在枕畔，缓缓滑进被窝。 - [' @! X# r3 P7 H( o$ N2 O$ S0 _ 　　“医生，你哭过吗？”她的头随着徐宏志的脚步声转向床的另一边。 　　“没有。”他低声说。 6 W7 [' Q, } l8 L 　　“我闻到盐味。” 8 H# X; G8 ]4 c- x4 y% M 　　“是我身上的汗水。” 9 T7 E4 p' Z7 {3 J' Z T) k6 }. u3 Q 　　“我分得出汗水和泪水的。”女孩说，“你刚才读书的时候，身上有一种悲伤的味道。医生，你忘了吗？盲人的嗅觉是很灵敏的。” 　　他那双困倦的眼睛望着女孩，也无言语。尽管她因为身体的残障而有超龄的早熟，她终究还是个孩子，不了解的事情太多。 　　“医生。”女孩摸到枕边的绒毛小熊，递给他，说：“我把它送给你。” 　　徐宏志惊讶地朝她问：“为什么？这团毛茸茸的东西不是你的宝贝吗？” 6 U) m. P, A8 D& ~3 u4 c 　　“所以我才想把它送给你，虽然它已经很老，但它会为你带来好运的，我不是终于也看得见了吗？” 0 D0 v9 `5 d0 o) s$ c 　　徐宏志接过那只绒毛熊，笑笑说：“上面一定有很多口水。” ( Y9 ]& f" ]; ] 　　女孩腼腆地笑了，心中的喜悦胀大了一些： ' M: L! T8 I; r+ q 　　“医生，你要好好留着它啊！等我长大，五年后，或者八年后，我会回来要回我的小熊，那时你再决定要不要我做你的女朋友。说完这句话，女孩伸手摸到床边的灯掣，把灯拧熄，嘴上挂着一个幸福的微笑。 　然而，今天晚上她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的。她此刻的心情就像第一次参加孤儿院旅行的前夕那样，她因为太兴奋而失眠，彻夜期盼着晨曦的来临。这个手术要比那一次旅行刺激很多。她有点紧张。她害怕明天的世界跟她以前熟悉的那个不一样。 ( v* ~ r. l1 U$ I( {: a 　　女孩转脸朝向门的那边，声音里有着一种期盼和不确定。 2 z D+ |& J. K# W: I 　　“医生，这个世界是不是很美丽的？”她问。 5 c. t2 W" L& E& ]4 q 　　门的那边没回答。 　　就在那一瞬间，女孩嗅到了眼泪的咸味和鼻水的酸涩，听到了发自一个男人的喉头的哽咽。		n0 X& W ? N+ s) l!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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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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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的时节（4） 9 x$ L# C( f1 _* P

: X6 C2 g' Y; M1 x 徐宏志离开病房时，臂弯里夹着那本书和一只秃毛的玩具熊。这只绒毛熊挂在他魁梧的身躯上，显得那么小而脆弱，就像眼泪，不该属于一个强壮的男人。 1 k6 O7 \. `7 \" Y& A" l( \9 ^ 走出医院的时候，他踢到脚上松垂的鞋带。他蹲下去把鞋带绑好的那一瞬，一行清泪滴在他的手背上，缓缓流过指缝间，他拭去了。花了一些气力，他再次站起来。 1 b! ?# m9 \1 J 　　刚刚下过的一场细雨润湿了他脚下的一片草地。他踩着水花，走在回去的路上。他感觉到有几只蚊子在叮咬他，吸他的血，但他疲惫的双腿已经无力把它们甩开了。 ( h5 [% Z, B2 }/ Q4 Z5 K 　他想到躺在病房里的女孩是幸福的。明天以后，她将可以看到天空的蓝和泥土的灰绿，看到电影和人脸，也看到爱的色彩。不管她愿不愿意，她也将看到离别和死亡。 1 w! m7 W: v' i 　　他又回到许多年前的那天。在比这一片青葱和辽阔的另一片草地上，她投向了他。那是他最消沉的日子，她像一只迷路的林中小鸟，偶尔掉落在他的肩头，啄吻了他心上的一块肉，给了他遗忘的救赎。 　　那时他并不知道，命运加于他的，并不是那天的青青草色，而是余生的日子，他只能与回忆和对她的思念长相左右。

7 c; h0 _/ y/ P 花开的时节（5） ( v, t% m& F2 J/ B2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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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他的母亲在飞机意外中死去之后，徐宏志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过阳光。母亲的乍然离去，把他生命中的一部分永远带走了。那一年，刚刚升上医科三年级的他，经常缺课，把虚妄的日子投入计算机游戏，没日没夜地沉迷其中。他成了个中高手，却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他缺席考试。补考的时候，只回答了一条问题就离开试场，赶着去买一套最新的计算机的游戏。 　　他把青春年少的精力和聪明才智浪掷在虚拟的世界里，与悲伤共沉沦。然而，输的显然是他。学期结束的时候，他接到通知要留级。在医学院里，留级是奇耻大辱，他却连羞惭的感觉都付之阙如。 + \2 |2 S. e1 q6 f7 n/ t S 　　无数个日子，当他挂着满脸泪痕醒来，惟有那台计算机给了他遗忘的借口。那时候，他瘦得像只猴子，孤零零地在自己的暗夜里漂流，生活仿佛早已经离弃了他。 　　就在那一天，宿舍的电力系统要维修，他惟有走到外头去。那是正午时份，他瞇起眼睛朝那个热毒的太阳看去，顿时生出了一个念头：也许，他可以把自己晒死。他可以用这个方法对猝不及防的命运做出卑微的报复。 5 v, s* l+ ^& E' H5 v/ {# ]1 M4 }2 N+ e 　　他瘫在那片广阔的青草地上，闭上眼睛想象一个人中暑之后那种恍惚的状态，会像吃下一口鸦片般，在自己的虚幻中下坠，下坠，远远离开尘世的忧伤。

2 l! m8 | a* |# z _6 \/ P 花开的时节（6） - R- l- m j' Y' y) S4 a( [; g " U- _6 ^5 C& ^7 E' p' w!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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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o) N- p3 T0 M/ p$ z. p) r' t" S/ x 　他身上每寸地方都挂满了汗水，迷迷糊糊地不知躺了多久，直到他忽然被人踢倒。 ' Y" r( k# h# z3 w- y/ { 6 M8 P+ W4 W' R8 c$ B% R% {9 M , H$ d2 |* X+ }" {+ E' y 　　他爬起来。太迟了，一个女孩在他脚边踉跄地向前摔了一跤，发出一声巨响，头上的帽子也飞脱了。 　　他连忙把女孩扶起来。逆光中，他看到她模糊的轮廓和那头栗色头发上朦胧的光晕。她 ) a2 B( E9 Q# P: g, ]) f4 d 蜜糖色的脸上沾了泥土。 % k0 p9 X: V' ]5 y* N. J 　　“对不起。”他瞇缝着眼睛向她道歉。 ) Y5 i+ A( r6 u7 C: ? 　　女孩甩开他，自己站定了，用一只拳头擦去眼窝上的泥巴，气呼呼地瞪着他，说： 8 _3 @+ o6 W1 c6 S' G$ Y7 @ 　　“你为什么躺在这里？” 　　“对不起。”他一边说一边弯身拾起女孩散落在地上的书和那顶红色的渔夫帽。 N6 b; N- h5 V' E! b; v 　　女孩把书和帽子抢了回来，生气地问： 　　“你是什么时候躺在这里的？” 　　他一时答不上来。他没想过她会这样问。他也不觉得这个问题跟她摔倒有什么关系。 　　“我刚才没看见你。”她一边抖去帽子上的泥巴一边说。 3 f& k" s3 @4 b- z3 q* x. `4 a 　　“我在这里躺了很久，谁都看得见。”他说。 % E/ n. R/ a& m5 O9 s 　　这句话不知怎地激怒了她。她狠狠地盯着他，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谁叫你躺在这里的？” 　　“我已经道歉了，你还想怎样？是你自己走路不长眼睛！”他给晒得头昏脑胀，平日的修养都不见了。 　　她二话不说，举起手里的帽子朝他头顶砸去。 　　他摸着头，愣在那儿，还来不及问她干嘛打人，她已经抬起下巴朝宿舍走去。 　　他没中暑，反而给唤回了尘世。

- q s8 k( X* S 花开的时节（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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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6 U) m+ W- V4 j5 l 几天之后，他在大学的便利商店里碰到她。晚饭时间早就过了，他走进去买一个杯面充饥。那天，店里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人，他拿着杯面去柜台付钱的时候，诧然发现她就站在收款机旁边。 # ]: j; R2 Q) ] D ( y1 P$ P S4 q/ x z5 s 　　轮到他的时候，她似乎认不出他来。 9 q$ {7 l; N. M5 Y 　　“你在这里兼职的吗？”带着修好的意图，他问。 　　“你是谁？”她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疑惑。 9 D& f C/ m( q* h4 @% f 　　“我是那天绊倒你的人。”话刚说出口，他马上发觉这句话有多么笨。但是，就像出笼的鸟儿一样，已经追不回来了。他只好站在那儿傻呼呼地摸着前几天晒得脱皮的鼻子。 　　她眼睛没看他，当的一声拉开收款机的抽屉，拿起要找回的零钱，挪到鼻子前面看了看，然后重重的放在他面前。 7 J7 E' p* L2 H1 R6 C" K 　　他只好硬着头皮拿了零钱和杯面走到一边。他真不敢相信自己那么笨拙。也许，当一个人成天对着计算机，就会变笨。 % i( \1 f3 K/ z9 s7 g3 Z 　　然而，遇见她之后，他虽然懒散依旧，却没那么热衷计算机游戏了。 5 e2 y4 f/ ^! D/ {& ]8 }$ K: v 　　他走到桌子那边，用沸水泡面，然后盖上盖子，等待三分钟过去。他交叉双脚站着，手肘支着桌子，拳头抵着下巴，偷偷的看她。她身材细瘦，顶着一头侧分界粗硬难缠的栗色头发。那张闪着艳阳般肤色的脸上，有一双聪明清亮的眼睛，带着几分直率，又带着几分倔强。那管直挺挺的鼻子下面，带上一张阔嘴。这整张脸是个奇怪的组合，却活出了一种独特的味道，仿佛它的主人来自遥远的一方天地，那里也许有另一种生活，另一种美和价值。 1 _9 Y+ H6 D! \8 [+ p 　　后来他知道，那是因为她童年的某段日子。那段日子，是她快乐的乡愁，也成了她一辈子难解的心结。

& a/ T, d& g k# Z 花开的时节（8） ! k6 b s) o( z* X& C$ E( s3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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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感觉到他在看她，她朝他盯过来，他连忙分开双腿，拿起筷子低着头吃面。 ; Z$ ^2 k* K0 \8 a. u 那个杯面泡得太久，已经有点烂熟了。他一向没什么耐性等待杯面泡熟的那漫长的三分钟，通常，他顶多等两分钟就急不及待吃了起来。这一天，那三分钟却倏忽过去，他反而宁愿用一个晚上来等待。

花开的时节（9） ) J0 [1 C( J/ {1 t * ^! l7 H* A# |& Z$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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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p1 N6 U; C# [) U 来接班的男生到了，女孩脱下身上的制服，拿了自己的背包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9 [* b3 D: [1 z% { ?- } 　　她穿得很朴素，浅绿色衬衣下面是一条棕色裙子，脚上踩着一双夹脚凉鞋，那顶用来打人的小红帽就塞在背包后面。 他发现她两个膝盖都擦伤了，伤痕斑斑，定是那天跌倒时被草割伤的。她走出去的时候 ，他也跟了出去。 　“那天很对不起。”带着一脸的歉意，他说。 - j4 E( I4 A7 |7 h8 V& H7 b! I; ~ 　　她回头瞅着他，那双漆黑的眸子变得好奇怪，带着几分冷傲，几分原谅，却又带着几分伤感。 ! |$ U" o) U+ A3 s7 ^8 t* C4 { 　　“我叫徐宏志。”他自我介绍说。 9 k# P$ ~3 A8 E: l4 T) `! u 　　她没搭理他，静静地朝深深的夜色走去。 　　他双手插在口袋，看着她在遥远的街灯下一点点地隐没。她两只手勾住身上背包的两条肩带，仿佛背着一箩筐的心事。他发觉，她并没有走在一条直线上面。 　　直到许多年后，凭着回想的微光，他还能依稀看到当天那个孤单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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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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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a- B3 K) q. r/ l% J 花开的时节（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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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j2 v2 H* N0 N2 B# } 　　接下来的几天，徐宏志每天都跑去便利商店随便买点东西。有好几次，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她刚好抬头看到他，马上就搭拉着脸。他排队付钱的时候，投给她一个友善的微笑，她却以一张紧抿着的阔嘴来回报他的热情。 　　只有一次，他进去的时候，店里没有客人。她正趴在柜台上看书。她头埋得很低，脸上漾开了一圈傻气的微笑。发现他的时候，她立刻绷着脸，把书藏起来。 　　“她一定是个爱美所以不肯戴眼镜的大近视。”他心里想。 　　那朵瞬间藏起来的微笑却成天在他心里荡漾。

3 R. o% j/ _9 |. w. ? 花开的时节（11） $ u$ c" X; l. ]9 q4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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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f- ^' j$ j9 G1 B- [: |2 V 一天，徐宏志又跑去店里买东西。他排在后头，一个瘦骨伶仃、皮肤黝黑的女孩斜挨在柜台前面。女孩头上包着一条爬满热带动物图案的头巾，两边耳朵总共戴了十几只耳环，穿了一个鼻环，脖子上挂着一串重甸甸的银颈链，小背心下面围着一条扎染的长纱龙，露出一截小肚子，左手里握着一根削尖了的竹竿，活脱脱像个非洲食人族，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流落到大城市来。 3 r2 V) {# m p4 ~" w + u5 `' n! b. B! b1 T) S/ \7 G/ J* c 　　他认得她是邻房那个化学系男生的女朋友。这种标奇立异的打扮，见过一眼的人都不会忘记。 　　“明天的画展，你会来看吗？”食人族问。 ; s t/ i* C* r8 \* r 　　他喜欢的女孩在柜台后面摇摇头。 : _0 h' f t* |" g: ]; | 　　“我真的不明白，好端端的，你为什么要转去英文系。”食人族一边嚼口香糖一边说。 　　她微笑没答腔。 / `* U$ Y) R: T* Z% a+ H( V 　　食人族吹出一个口香糖气球，又吞了回去。临走的时候说： - L( a; R9 W& G- m0 R" D! _ 　　“我走啦，你有时间来看看吧。” 　　“莉莉，你手里的竹竿是干什么的？”她好奇地问。 2 v! {1 s% k# D 　　食人族瞧瞧自己手里的竹竿，说：“我用来雕刻一张画。” 　　她朝食人族抬了抬下巴，表示明白，脸上却浮起了一个忍住不笑的神情。当她回过头来，目光刚好跟他相遇，他牵起嘴角笑了。他们知道大家笑的是同一个人。 　　她马上调转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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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G& ]0 p# g/ c: S 花开的时节（12） 3 T, G( w* a" _( b% e/ K, { ( b6 t& m8 w- J!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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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宏志很想向邻房那个男生打听关于她的事，却苦无借口。一天，那个满脸青春痘的男生竟然自动送上门来。 “你可以看看我吗？”这个叫孙长康的男生朝他张大嘴巴。 徐宏志看了一下，发现孙长康口腔里有几个地方割伤了。 0 Q3 S5 B! f) F5 ] o! N# S 　　“我女朋友昨天穿了个舌环。”他苦着脸说。 * l' I/ R3 L# E5 }3 K- \ 　　“涂点药膏和吃点消炎药，应该没事的了。”他拉开抽屉找到药膏和消炎药给孙长康。 9 A% K: ~/ x% n( {" o 　　他有时会替宿舍的同学诊治，都是些小毛病，他们很信任他。药是他在外头的药房买的。然而，过去的一年，他成天把自己关在房里，他们已经很少来找他。 　　“你女朋友是念哪个系的？”他倒了一杯水给孙长康吃药。 　　他吞了一颗药丸。带着一脸幸福和欣赏的苦笑，他说： 8 T$ a c2 C2 a9 Z( F& x" J5 H 　　“她这副德性，除了艺术系，还有哪个系会接受她？” 　　“我前几天在便利商店里碰到她，她正在跟那个女店员聊天。”他试着漫不经心地说出这句话。 　　“你说的是不是苏[被过滤]？头发多得像狮子，经常戴着一顶小红帽的那个女生？” / T4 J, e) W& w3 l 　　“对了，就是她。”他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 　　“她是莉莉的同学，听说她今年转了过去英文系。那个决定好像是来得很突然的。莉莉蛮欣赏她，她不容易称赞别人，却说过苏[被过滤]的画画得很不错。” 4 L! n- W' b, A8 {" n/ z( o 　　“那她为什么要转系？” s$ {; c9 |3 d5 ]# t M5 Y 　　他耸耸肩：“念艺术的人难免有点怪里怪气。他们都说艺术系有最多的怪人，医学院里有最多的书呆子。” 　　徐宏志尴尬地笑了笑。 9 u2 K0 y( z# f7 t E1 i 　　“可你不一样，你将来一定会是个好医生。”孙长康补上一句。 / e- ]/ |$ C3 V; J 　　徐宏志一脸惭愧，那时候，他连自己是否可以毕业也不能确定。 / y- i( _' g. h: Y 　　孙长康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说： 2 F, ^2 Y. n8 s6 B W) t5 v4 d2 E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原因，但是，每个人都会有消沉的时候，。” + \ B+ n" a7 @; S1 J8 O3 Z) B8 W+ j 　　那一刻，他几乎想拥抱这个脸上的青春痘开得像爆米花般的男生。他们一直都只是点头之交。即使在今天之前，他也认为孙长康是个木讷寡言的男生。就在前一刻，他还以为自己可以不着痕迹地从他口中探听苏[被过滤]的事。 : G; N( ^! @0 S* v% I3 g$ r L 　　他对孙长康不免有些抱歉，有些感激。只是，男人之间并没有太多可以用来彼此道谢的说话，如同这个世界一直缺少了安慰别人的词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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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长康出去之后，他拉开了那条灰尘斑斑的百叶帘，把书桌前面的一扇窗子推开。外面的阳光洒了进来，他把脖子伸出去，发现窗外的世界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 \6 \# o' c4 f# V: D& y) I 就在牵牛花开遍的时节，那只掉落在他肩头的林中小鸟，披着光亮的羽毛，给了他一身的温暖和继续生活的意志。 　　有好几天，他带着一脸微笑醒来，怀着一个跳跃的希望奔向便利商店，只为了去看她一眼，然后心荡神驰地回去。一种他从未遇过的感情在他心里漾了开来。他的眼耳口鼻会不自觉地挤在一块痴痴地笑，只因想到被她用帽子砸了一下的那个瞬间。 　　生活里还是有许多令人消沉的事，比如学业，比如那永不可挽的死亡，都超过了他所能承受的。他渴望溜出去，溜到她身边，溜出这种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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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徐宏志去了艺术系那个画展。食人族在那里，跟几个男生女生蹲在接待处聊天。他拿了一本场刊，在会场里逛了一圈，并没有看到苏[被过滤]的画。食人族的画倒是有一张，那张画，也是最多人看的。 + g7 y6 g! w& g2 X3 r! h, T 她的画反而不像她本人的奇装异服，用色颇为暗淡，风格沉郁，有点像蓝调音乐。 # K+ w! h A+ u" ` 　　“连食人族都说她画得好，苏[被过滤]的画一定很不错。”他想。 % j8 H! x7 g" O* Q' l* Q9 n 　　他翻开那本场刊，在其中一页上看到一张苏[被过滤]的画。那张现代派油画占了半版篇幅，一头狮子隐身在一片缤纷的花海里，它头上的鬃毛幻化成一束束斑斓的色块，左边耳朵上栖息着一只蝴蝶，天真的眼睛带着几分迷惘。 　　他不知道他是喜欢了画家本人而觉得这张画漂亮，还是因为喜欢这张画而更喜欢这位画家。 　　他拿着场刊朝食人族走去，问她： 　　“请问这张画放在哪里？” " U( n& e: b. _; B- Z! U 　　食人族似乎并不认得他。她看了看他所指的那一页，咕哝着： 　　“这张画没有拿出来展览。” 　　穿了舌环的食人族，说话有点含混。他凑近一点问： 　　“那为什么场刊上会有？” 　　“这本场刊早就印好了，这位同学后来决定不参加画展。”食人族回答说。 　　带着失望，他离开了会场。 ( z1 w/ c1 [, R- Y 　　外面下着霏霏细雨，他把那本场刊藏在外衣里。那是一头令人一见难忘的狮子，充满了奇特的想象。她为什么要放弃画画？是为了以后的生活打算，还是为了他不可能知道的理由？他感到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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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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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U. m# G- [ 花开的时节（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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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他冒雨去了便利商店。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苏[被过滤]戴着耳机，趴在柜台上看书。她蹙着眉，很专注的样子，似乎是在温习。也许是在听歌的缘故，她不知道他来了。直到他拿了一个杯面去付钱，她才发现他。 ' S8 k9 m3 t# G/ G2 w, _ ! f$ Y; m+ g1 A4 a) n( t# G 9 g* a4 b6 Y6 e @5 @( e 　　她站起来，把书藏在柜台下面，脸上没什么表情，朝他说了一声多谢。 " M) A2 p* i' ~3 t- N2 o: Q 　　他走到桌子那边吃面。雨淅淅沥沥地下，多少天了？他每个晚上都来吃面，有时也带着一本书，一边吃面一边看书，那就可以多待一会。这个晚上，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继续听歌，时而用手指揉揉眼睛，看起来很倦的样子。他发现她的眼神跟那张画里头的狮子很相似。到底是那头狮子拥有她的眼神，还是她把自己的眼神给了狮子？她用手指揉眼睛的时候，仿佛是要赶走栖在眼皮上的一只蝴蝶。那只蝴蝶偏偏像是戏弄她似的，飞走了又拍着翅膀回来，害她眨了几次眼，还打了一个小小的呵欠。她及时用手遮住了嘴巴。 $ p& t1 E- `) l" d" i. h ! d! h3 I5 _' \2 ?2 ` 　　一股幸福感像一只白色小鸟轻盈地滑过他的心湖。她所有的、毫无防备的小动作，在这个雨夜里，只归他一人，也将永为他所有。 0 M- Y& c" Z9 D$ H. q9 L $ F, j7 V2 I+ ], P7 r$ Z; n" X 　　她没有再看那本书了。每当他在店里，她都会把正在看的书藏起来。 ! _1 \8 G" b& H' Y. {9 \&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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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便利商店的时候才发现外面刮着大雨。雨一浪一浪的横扫，根本不可能就这样回去。他只好缩在布篷下面躲雨，雨水却还是扑湿了他。 - b* v( Y3 A2 @4 u5 ^/ T 　　过了一会儿，接班的男生打着伞，狼狈地从雨中跑来。该是苏[被过滤]下班的时候了，他的心跳加快，既期待她出来，又害怕她出来。 * z* p. X, C D6 X9 b8 u% I 0 R* z6 j* V8 F3 i 　　半晌，苏[被过滤]果然出来了，手上拿着一把红色的雨伞。她发现了他，他腼腆地朝她微笑。她犹疑了一下。不像平日般绷着脸，她投给他一个困倦的浅笑。 6 q! ?% o3 k7 I5 Z 1 i' D7 }3 M" `1 s3 F# P ' `) Q8 @* Z2 @ S% Y 　　那个难得的浅笑鼓舞了他。他朝她说： * _! j7 @2 L& x! m7 m 　　“雨这么大，带了雨伞，也还是会淋湿的。” C! x% A) G1 B+ A [4 U* r& v E1 N: V: j 　　她低了低头，没有走出去，继续站在滴滴嗒嗒的布篷下面，跟他隔了一点距离，自个儿看着雨。 # X* A; e H& U7 v7 F( R; A : [6 Y5 m1 z- n3 U% w7 i 7 r& i; b7 X' u8 U6 n. [% W 　　“你的朋友莉莉是我邻房的女朋友。”他说。 　　“那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字啦？”她问。 　　他微笑朝她点头。 ' C9 @1 f1 {5 ~! h 　　“那你已经调查过我啦？”语气中带着责备。 ; M. s% {6 o! \. ^" Z8 N ! E' Z ]8 x. a( B2 s+ o6 [" h/ u 　　“呃，我没有。”他连忙说。 - s3 c0 o0 u/ q* @7 R7 I 　　看到他那个窘困的样子，她觉得好气又好笑。 . c& ^% I3 f- a% ^: W, T : l3 H/ b! i, y, E2 ~4 L9 c 8 D, [* Y( p& d 　　“我今天去过艺术系那个画展。”他说。 c1 L; }3 o/ e) D K: \: Z + V! k n- [/ p8 b1 Z' V . f6 N; s, h& S# a) a, h. u 　　她望着前方的雨，有一点惊讶，却没回答。 ) Z1 L4 f2 X- I5 _- R. G( M ^7 P% T! P$ l7 c1 b; Z; Z 　　“我在场刊上看到你的作品，可惜没展出来。我喜欢画里头的狮子。它有灵魂。你画得很好。” 7 T# Z$ Q/ Z: G. N% @ ; n, P3 v! k+ w) [; G0 o; }' Z, | + [& x: r, W R 　　她抬头朝他看，脸上掠过一抹犹疑的微笑。 7 Q5 S, }# }2 V- n0 E. u + C: B0 l" L9 D# Z% X6 E. P 　　然后，她说了一声谢谢，撑起雨伞，冒着大雨走出去。 + r; A# z. h0 { 　　他跑上去，走在她身边。 2 Z. M: t4 H% H4 H7 A7 [ 　　她把头顶的雨伞挪过他那一边一点点。他的肩膀还是湿了。 . |' |: @3 k% g' J" ^6 U4 u " |- U3 V% T0 K; ] 　　“你为什么要放弃？”雨太大了，他要提高嗓门跟她说话。 7 c7 b' B. w7 d- b3 ]. l. m : `3 E. N" w1 ~" Q7 r7 s 5 ? C- g) e5 }9 e+ [ 　　“这是我的事。”她的眼眸并未朝向他。 v& {* ]. e8 I! {) M' F 9 B0 h# V, H7 T! i 　　“我知道不关我的事，我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2 `" Q1 F( {+ h5 D/ r 2 `9 @! s6 s) l- j) E ( O1 A9 \$ J+ ~0 k, f- A 　　她把雨伞挪回去自己的头顶，一边走一边说： 　　“我不觉得有什么可惜。” 7 [1 ~6 u2 J! g9 j ] 　　“你很有天分。”他说。 6 i" L9 T/ G* W1 @ I W ! H8 S$ Q8 d k/ j) J2 Z9 u 　　“有多少人能够靠画画谋生？”她讪讪地说，雨伞挪过他那边一点点，再一点点。 9 I/ B+ d! D6 u 　　“你不像是会为了谋生而放弃梦想的那种人。” 7 j2 c3 Q* \4 k7 s. E5 K 　　“你怎知道什么是我的梦想？”她有点生他的气，又把雨伞挪回去自己头顶。 9 B" a; v8 i8 a4 M 　　“呃，我承认我不知道。”他脸上挂满雨水，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她看着有点不忍，把手里的雨伞挪过去他那边。最后，两个人都淋湿了。 0 M+ Y0 K8 ]0 I1 y; @ 　　她没有再说一句话，两个人无言地走着。 　　雨停了，她把雨伞合起来，径自往前走。 0 P/ D& u% i: R) h 1 j8 u) [. I: j/ [1 S# c3 A0 \$ q) c 　　她朝女生宿舍走去，右手里的雨伞尖随着她的脚步在路上一停一顿。她看上去满怀沮丧。 　　他后悔自己说得太多了，也许开罪了她。然而，这场雨毕竟让他们靠近了一点。一路走来，他感觉到她手里那把伞曾经好几次挪到他头顶去。 : \7 t0 \% ^5 u0 W . k% K$ N/ q1 o+ [- F

$ k$ {8 @2 b6 d( K& H9 I7 O 花开的时节（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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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A& w- _' T" z' N 　　他以为自己的身体很强壮，没想到竟然给那场雨打败了。半夜里他发起烧来，是感冒。他吃了药，陷入一场昏睡里，待到傍晚才回复知觉。 0 @! c b' K, [# t5 R0 v8 K 　　他想起他一位中学同学Ｃ。那时候，Ｃ为了陪一个自己喜欢的女生游冬泳，结果得了肺炎。他们都笑Ｃ害的是甜蜜病。三个礼拜之后，Ｃ康复过来，那个强壮的女孩子却已经跟另一个男生走在一起。 0 [: p, Z& v, s& M3 V8 s ) p9 b, `2 T, L% i9 J) z3 ~ 　　Ｃ悲愤交集，把那张肺部花痕斑斑的 X光片用一个画框镶了起来，挂在床前，时刻提醒自己，爱情的虚妄和女人的无情。 " z0 J3 }/ Z' M( K7 ]. v 　　他呢？他不知道此刻害的是甜蜜病还是单思病。 ! u. f T/ [8 I- l) r8 o. w 2 D, C7 j. q1 `6 c& I% B# j 　　他头痛鼻塞，身子虚弱，却发现自己在病中不可思议地想念她。 8 e( [/ l7 N" N. e $ _6 h8 R9 y' m 　　爱情是一场重感冒，再强壮的人，也不免要高举双手投降，乞求一种灵药。 - s2 k& G7 Z4 C$ a1 z8 w- ? : F* H8 C9 X/ D; J( I 　　他想到要写一封信给她，鼓励她，也表达一下他自己。他拿了纸和笔，开始写下他平生第一封情书。 - P5 w$ Q( k/ O" E( C! ~# q 　　起初并不顺利，他给自己太大压力了，既害怕自己写得不好，又很虚荣地想露一手，赢取她的青睐。最后，他想起他读过的那本书。 % I5 g9 |2 V8 O2 _- D6 q9 b& p2 c

花开的时节（18）

他把写好的信放在一个信封里，穿上衣服匆匆出去。 　　他是自己的信鸽，忘了身体正在发烧，衔着那封信，几乎是连跑带跳的，朝便利商店飞去，那里有治他的药。 1 ^& h9 M% x* }5 A/ H5 o0 h / v1 T& e$ z/ { 　　他走进去，苏[被过滤]正在忙着，没看到他。他随便 拿了一块纸包蛋糕，来到柜台付钱。 0 r" d4 V7 p: Z1 E) _# s7 ~* m 　　他大口吸着气。她朝他看了一眼，发觉他有点不寻常。他的脸陡地红了，拿过蛋糕，匆匆把那封信放在她面前，没等她有机会看他便溜走。 : \3 s3 p7 n4 j- n% T5 E$ Z 回去的路上，他不停想着她读完那封信之后会怎么想。他发现自己的烧好像退了，身体变轻了。但 - L& y& K* `. v1 P: E 他还是很想投向梦乡，在那里梦着她的回音。 ( t$ S" P5 R4 L; ]

花开的时节（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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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他每天在宿舍房间和楼下大堂之间来来回回，看看信箱里有没有她的回信，但她没有。他决定去便利商店看看，说不定她一直在那边等他，他却已经两天没过去了。 9 n+ e! L% L$ D2 X. w. M 1 p+ N, B' N- V- J5 B" Q# [& G, b 　　他进去的时候，看到那台收款机前面围了几个人，有男生，也有女生。大家的眼睛盯着同一个方向看，似乎是有什么吸引着他们。 　　苏[被过滤]背朝着他，在另一边，把一瓶瓶果汁放到冰箱里。他静静地站在一排货架后面，带着幸福的思慕偷偷看她。 5 E* U' J5 K: v$ u # t Z+ m& R% H& I+ V( T 　　人们在笑，在窃窃低语。等到他们散去，他终于明白他们看的是什么：那是他的信。 　　那两张信纸可怜地给贴在收款机后面。已经有太多人看过了，上面印着几个骯脏的手指模，纸缘卷了起来。 3 _ N8 c1 E# n 　　她转过身来，刚好看到他。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5 r0 V+ h8 l$ H2 \9 U, e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的身体因为太震惊而微微颤抖。 . j6 {; _: k: G; `: Q % a& Y7 \$ b1 I9 A5 y- G 　　“你是说那封信？”她漫不经心地说，似乎已经承认这件事是她做的。 , w' l/ z" Y f& N 8 |0 K, z6 L( S1 c5 S. Z $ k( B+ r/ e1 e; y. y6 Y 　　挫折感当头淋下，他愣在那儿，说不出话来。 6 |) }- u( ?2 N0 k/ N# j . A ?% G: x9 W; J" D9 O4 x9 e 　　“你还是用心读书吧。”她冷冷地说。 ; q1 @5 d, j& @ 　　他不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 ' }8 r9 g1 v7 p$ \" R ; [ n+ y4 Y# k0 E* m( ? % {# J+ o! ?: b9 Y9 G: H6 B 　　“你不会想再留级的吧？”她接着说。 2 w2 n! V5 t: k3 f3 J0 t) t- \ ) G6 _" T9 _& C, s- g' w/ ~; s ! @, P5 s% \$ a7 \2 t# C% M3 L6 u 　　他的心揪了起来，没想到她已经知道。 　　“并不是我有心去打听。在这里，光用耳朵就可以知道很多事情。”她说。 # n4 N1 y, K7 g4 o$ F 　　他没料到这种坦率的爱竟会遭到嘲笑和嫌弃。 # D. b: M; d3 r; r5 J- ? + j3 I' N9 A/ ^ 5 l4 P% n6 e. t3 n- D% O! [ 　　“因为我喜欢你，你就可以这样对我吗？”悲愤滚烫的泪水在他喉头涨满，他忍着咽了回去。 ( T Z# A" b) }: J/ T2 Q) q5 c 　　“你喜欢我，难道我就应该感激流涕吗？”带着嘲讽的口吻，她说。 　　他突然意识到她对他无可理喻的恨。 ' \& ? G- e f3 f 　　“你为什么要折磨我？”他咬着牙问。 3 v/ R2 I3 ] [$ n ( `+ Z! G4 b- ~' x0 q& _ 　　“我就是喜欢折磨你。”她那双冷酷的黑色眸子望着他。 : G3 D' U8 Y+ j# f8 v6 v: G 　　“你为什么喜欢折磨我？” ; A% U% K0 E1 ~* M5 f# b 　　她眼里含着嘲弄，说： 　　“我折磨你的方式，就是不告诉你我为什么要折磨你。” # U9 a) [+ d7 L: E) M% o+ Z3 [% H 　　“你这个女人，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吃惊地朝她看。 9 F1 H/ _3 x6 P# p; [ W % v3 I% f: R9 p$ Z' g& Q 　　“是个你不应该喜欢的人。”她转身用背冲着他，拿了一条毛巾使劲地擦拭背后那台冰淇淋机。 # B7 Z2 e, L1 Q4 p ; q& ~8 Z$ q9 @, d 　　他懂得了。他的卑微痴傻在这里只会沦为笑柄。她并不是他一厢情愿地以为的那个人，也不配让他喜欢。 . @6 c/ _! a1 S / F" n: h5 E3 S/ B* Z 　　他转过身朝外面走去。她再也没有机会折磨他了。 " i( y1 k" R' d/ b+ [

. T: t6 w6 w5 u, p 花开的时节（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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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Y7 O! ?! X! S% t* i 　　回到宿舍，他感觉到每个人都好像已经看过那封信。他们在背后嘲笑他，或是同情他。这两样都是他不能接受的。 9 ]7 [7 b0 |) ~% w, e5 S 　　他想躲起来。但他可以躲到哪里去呢？除了他的床？ $ I4 v P/ [! C- N$ W! C 　　他躲入被褥里，成天在睡觉，把生活都睡掉了。假使可以，他想把青春虚妄的日子都睡掉。他想起 同学那张肺部花痕斑斑的 X光片。他徐宏志，现在才拿到属于他自己那张好不了多少的肺部 X光片。他有点恨她，也恨所有的女人。他的爱可以被浪掷，却受不了轻蔑。她可以拒绝他的爱，却无权这样践踏他的尊严。 u" {8 p6 N/ H/ E 　　可恶的是，受了这种深深的伤害，他竟然还是无法不去想她。这是报应吧？遇上了她，他天真地以为可以从一种难以承受的生活渡到另一种生活，却把自己渡向了羞辱。 & ^- ~$ u6 |: D6 ^. Z 7 E; e0 { e1 C- w 　　现在，他只想睡觉。他要用睡眠来堕落，希望自己更堕落下去，就像她出现之前那样。 9 Z. Q" X D3 @8 l w 0 ]& d0 U% e& g. M6 K* A2 {. `8 u

花开的时节（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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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这样睡了多少天，直到门外响起一个声音： ' ~9 \: m: [% q7 y: O# n: q . p% G- b0 |. v7 Y2 `6 o1 ?4 F# { 　　“徐宏志，有人来找你。” 2 a! B6 J4 M' { ( {) Z- ?# y( S, p! C; r8 V 　　他懒懒散散地爬出被褥去开门。 8 b) H6 h; _. h* k. o $ J( W3 H5 a6 O* l2 R: z 　　那个来通传的同学已经走开了。他看到自己的父亲站在那里。 ( i7 s# K( U) Z) j8 ^+ h 4 o1 j# k/ t& F5 [: t7 }) ~2 \$ M * H: V6 s( N2 o 　　为什么父亲偏偏在他最糟糕的时刻来到？他睡眼惺忪，蓬头垢面，胡子已经几天没刮了，一身衣服邋邋遢遢的。 　　徐文浩看到儿子那个模样，沉下了脸，却又努力装出一个宽容的神情。他儿子拥有像他一样的眼睛，性格却太不像他了。他希望他的儿子能够坚强一点，别那么脆弱。 1 Y1 L' O1 y2 y7 C 　　“爸。”徐宏志怯怯地唤了一声，然后拉了一把椅子给他。 7 \. L: f( [. C5 E6 e2 k 　　徐文浩身上散发着一种他儿子没有的威严和气度。他穿著一套剪裁一流的深灰色薄绒西装，衬上深蓝色暗花丝质领带和一双玫瑰金袖扣，低调但很讲究。他五十七岁了，看得出二十年前是个挺拔英俊的男子。二十年后，虽然添了一头灰发，脸上也留下了光阴的痕迹，风度却依然不凡。他的眼神冷漠而锐利，好像什么都不关心，也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瞒得过他。他是那样令人难以亲近，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寂寞的男人。 6 z; {7 F* }! P" i 　　他一边坐到椅子里一边跟儿子说： , x+ ^4 F% B# ]8 w6 v2 i $ r) n$ j% E# g8 L 　　“没去上课吗？”语气像是责备而不是关心。 ! \" H4 O% R' R 　　徐宏志站在父亲跟前，低着头说： 　　“今天有点不舒服。” 8 W6 I! B z) X* E/ g* _ e 　　“有去见医生吗？”不像问候，反而像是审问。 5 j) E# i% K- [% P 　　“我自己吃了药，已经好多了。”他心不在焉地说。 0 M& R7 ?. Q/ k3 E. | 　　一阵沉默在父子之间缓缓流动。徐文浩留意到一本画展的场刊躺在乱糟糟的书桌上，翻开了的那一页吸引着他。那一页登了苏[被过滤]的画。 　　他拿起来看了看，说： 5 M* N# u m" O; Y6 @ - Y) B$ w2 U: m* Y* e8 V 　　“这张画还可以。是学生的作品吧？” 1 B; w% w$ c+ K. \$ e 　　徐宏志很诧异他父亲对这张画的评价。父亲是个十分挑剔的人，他说还可以，已经是给了很高的分数。 4 y' X% [! u$ C 9 b" E+ t" G9 W& i7 z! {( ? 　　虽然他心里仍然恨苏[被过滤]，为了跟父亲抗争，他偏要说： ) P- w: H) i9 W& p! h* |$ ] + }9 C! j- B0 i$ ?" _ 　　“我觉得很不错。” 4 X5 D& |2 c$ c# p, W1 [' m 4 R2 v1 i6 b* \6 d/ | 1 _* ?' I1 ^' P# ^ \! S 　　徐文浩知道儿子是故意跟他作对的。有时候，他不了解他儿子。他所有的男子气概似乎只会用来反叛自己的父亲。 ( P% H: l% P8 b9 A m' _ / |- F. ~: Y0 p5 L 　　“这一年，我知道你很难受。”他相信他能够明白儿子的心情。 / `) J0 }; s" h- | 5 J( q5 c9 b% A& u 　　“也并不是。”徐宏志回答说。他不相信父亲会明白他，既然如此，他宁可否定父亲。 5 E- V9 G' R2 U1 |/ m$ [( ` 　　他感到儿子在拒绝他的帮助，也许他仍然因为他母亲的事而恨他。 　　“剑桥医学院的院长是我朋友，我刚刚捐了一笔钱给医学院，你想不想去剑桥念医科？用你前年的成绩，应该没问题。” 6 `* n: D+ N! `2 T, x ' a! w$ }- X9 R( B' T+ e0 X 　　“爸，我喜欢这里，而且，我想靠自己的能力。”他拒绝了父亲。父亲最后的一句话，使他突然意识到，他去年的成绩，在一向骄傲的父亲眼里，是多么的不长进，所以父亲才想到把他送去英国，不让他留在这里丢人现眼。父亲不会明白，分别并不在于此处或天涯。父亲也永不会明了失败的滋味。 $ r1 H: g! g2 a1 n; g 　　徐文浩再一次给儿子拒绝之后，有些难过。他努力装出不受打击的样子，站了起来，说： : q, Z: D& N. U5 Q, O: g, m7 O1 f 6 _% E# ?) F% j; c- O5 _ H( X 　　“你吃了饭没有？”他很想跟儿子吃顿饭，却没法直接说出来。 9 N, Q; Z/ ^- K) r" D3 i Z: {. L+ C b) D: n 　　“我吃了。”他撒了个谎。 ! `& |1 q$ B9 |2 N ; z6 j" _; V# ]' v 8 I& t: J# U |1 s: J 　　“那我走了。”他尽量不使自己显得失望。 3 L. b0 ]2 N/ ]* d4 N ?" D % G0 H' w; R( ]+ ^ 　　他偷偷松了一口气，说：“我送你出去。” 1 P, @2 D6 v- {. J+ C9 z & }/ _% }: v4 S2 n2 u3 U 　　“不用了，你休息一下吧。再见。”那一声“再见”，不像是跟自己儿子说的，太客气了。 $ H3 _! f' C# z3 b7 \" J: O 　　徐文浩走出房间，下了楼梯。 " O( w. A7 Q+ ]3 t ( ]# d% [/ p9 P/ [5 h+ I 　　徐宏志探头出窗外，看到父亲从宿舍走出来。家里的车子在外面等他，司机为他打开车门，他上了车。 / ^/ m( z! ]2 j8 _; Z 　　车子穿过渐深的暮色，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退回来，把窗关上。 ' s. B: L1 D7 \4 C n) @' e 　　那个唯一可以把他们拉近的人已经不在了。父亲和他之间的距离，将来也只会更遥远一些。 　　他溜到床上，把脸埋入枕头，沉溺在他残破的青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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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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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的时节（21） . S4 Z( e$ M. t# u) U' i

剧社的人在大学里派发新剧的宣传单，每一张宣传单都很有心思地夹着一朵野姜花。一个女生塞了一份给苏[被过滤]。她把它揣在怀里，朝课室走去。 7 W2 i# C2 z6 p- W8 ^ 8 N0 z* [) u; ?- @, W 　　她选了课室里靠窗的一个座位，把带来的那本厚厚的书摊开在面前。那封信夹在书里。 6 R- F1 l3 l& X 　　她用一块橡皮小心地擦去信纸上的几个手指印，又向信纸吹了一口气，把上面的橡皮屑吹走，然后，她用手腕一下一下的把信纸熨平。 ( j; P. K) ~' P4 i# u: Y. \6 S " l {7 u: U8 w _- F5 P. b 　　已经没有转回的余地了，徐宏志心里一定非常恨她。 6 H( c" r! ? h1 G& C" l L* a% s. Y$ G! g 　　她何尝不恨他？ : |" A# m5 Q3 {( w ) {" R- C" e. w2 A" c% e 8 q$ X7 t$ c% I: F, d! w 　　为什么他要在这个时候出现？为什么他的信要写得那么好？他在信里写道： 2 Q0 t' f, D. _5 r . a/ I I& y C3 i9 K7 w3 ` 　　你也许会责怪我竟敢跟你谈你的梦想。我承认我对你认识很少。（我多么渴望有天能认识你更多！） % C5 N9 Z* C, ~9 P4 I 　　我以前读过一本书，书名叫《牧羊少年奇幻之旅》，书里说：“当你真心渴望某样东西时，整个宇宙都会联合起来帮助你完成。”当我们真心去追求梦想的时候，才有机会接近那个梦想，纵使失败，起码也曾经付出一片赤诚去追逐。 　　我希望你的梦想有天会实现，如同你眼眸绽放的笑容一样绚烂，虽然我可能没那么幸运，可以分享你的梦想。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神往，也许会令她觉得烦人和讨厌。那么，我愿意只做你的朋友。 　　第一次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她几乎醉倒了。然而，一瞬间，一种难言的酸楚在她心中升了起来。他以为她没读过那本书吗？她曾经真心相信梦想，眼下，她不会再相信所谓梦想的谎言了。 , ^# J$ [; @1 { U 　　他喜欢的，不过是他眼睛看到的一切。 ( ?# x' x2 [1 U# B4 T& {; k 　　她恨造物主，恨自己，也恨他。 ; d7 T4 ?! \$ J9 Z! Z u& Y c 　　她只想要他死心，而他现在应该已经死心了。 0 z( u% P0 C' W4 S 　　有多少个晚上，她期盼着他来到店里。他出现的时候，她偏偏装作漫不在乎。他怀里经常揣着一本书，他和她是同类，都是书虫。 + }" ^. S) \# f( i: I % p/ _" V2 s* }2 n# p7 l 　　将来，他会看得更多，而她会渐渐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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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B k# F4 J8 X 　　那朵野姜花的清香扑面而来，她把它跟徐宏志的信一起放在书里。 ( Y; b' P/ ?: u* H 　　她朝窗外望去，看到了他们初遇的那片青草地。他有一把非常好听的声音。那把震动她心弦的声音仿佛是她宿命的预告。造物主夺去她的视力，却让她遇到这把声音，是嘲讽，还是用这把声音给她补偿？ 　　终有一天，她唯一可以依赖的，只有自己。

花开的时节（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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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d. V& j. w) A& m 　　三个月前的一天，她画画的时候，发现调色板里的颜色一片朦胧。她以为自己只是累了。 , h8 F' W& w" x3 A, ^$ X . I! S+ m$ A* ^ 　　过了几天，她发现情况并没有好过来。她看书的时候，头埋得很低才得清楚。她看人的时候，像是隔着一个鱼缸似的。 ) ^+ a j( m$ n5 ^( t! R* x/ C* B 　　她以为自己患了近视，没想到这么大个人了，才有近视眼，谁叫她常常在床头那盏灯下面看书？ ' X8 m# g1 C2 Y9 t3 ~9 l ( a* `/ f/ N7 |0 _/ a Y 　　她去见了校医，校医要她去见一位眼科医生。 ) T/ U! _7 R7 D5 v/ G) \: _( B9 s/ q( s 　　那位眼科医生替她做了详细的检查。复诊的那天，他向她宣告： ' B% W2 p3 w: f' W2 f. } 　　她将会渐渐失去视力。 : u: N* E6 I- X2 { 　　“有人可以照顾你吗？”那位好心的医生问。 　　她摇了摇头。 4 z$ B# j" Y, r8 x 　　“你的家人呢？” , o( P$ {3 O* s) U' G6 J. B# Z J0 e . C% G4 B! o$ g% P " `/ Y) E' g0 Z( A; L 　　“他们在别处。”她回答说。 ) ?# h% r0 H6 _3 ?# W 5 { s; F7 E- o8 ]4 H* x, z8 l5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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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小时之后，她发现自己躲在宿舍房间的衣柜里。她抱着膝头，蜷缩成一团，坐在一堆衣服上面。惟有在这里面，看得见与看不见的，都没有分别。她伸手不见五指，看不到一点光，只听到自己的呼吸。 过了许久之后，她听到房间外面响起一个声音，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她没回答。那人推门进来，踱到衣柜前面，自言自语地说： . _. j3 h3 N) H+ r8 n' j “呃，她不在这里。” 6 j i S0 i$ Q' w8 ?+ o6 j 　　那是莉莉的声音。 ' ~4 T9 [# a8 b9 D1 `' | , {, D2 f$ _3 a s0 Z 　　然后，她听到莉莉离开时顺手把门带上的声音。留下来的，是一片可怕的寂静。 l% [3 H- Q0 d 　　她再也?不住了，双手覆住脸，呜呜地啜泣，身体因害怕而颤抖哆嗦。即使刚才那个不是莉莉，而是任何一把声音，任何一个陌生人的召唤，都会使她的眼泪终于缺堤。 G- p6 M5 I# X$ K( Y / _7 ^7 D" r% Z4 ~# M 　　贝多芬聋了还能作曲，然而，一个把什么颜色都看成毛糊糊一片的人，怎么还能够当上画家？所有她曾经梦想的梦，都将零落漂流。她唯一能够扳回一城的方法，不是自哀自怜，而是弃绝她的梦想。 5 p# g/ G9 r$ A9 D

花开的时节（25）

4 W8 X# k4 E' v; O/ G$ p2 B8 r6 E 　　第二天，她去申请转系。 7 g* J: m- g! ~& R! d5 ] / ~8 `* v- q+ M- W. R 　　系主任把她叫去，想知道她转系的原因，试图游说她改变主意。 + Z( U6 A e" g7 p - u6 t5 C- i( z 　　系主任是位多愁善感的雕塑家，很受学生爱戴。 ; B o( Y; ?7 N; Q9 d( f0 I1 @ $ z7 g, i% y, x+ B: _+ _: ? 　　“我看过你的画，放弃实在可惜。”他说。 + Y5 i) ^; F/ v: k& ^ 7 Q6 S# A3 h2 j 　　这种知遇之情把她打动了，她差一点就要告诉他。然而，想到他知道原因后，除了同情，也改变不了事实，她的话止住了。? / V9 {& ]: l' G2 j, | " E L: F* r3 W4 d + ]2 M9 W! J: |/ H* z 　　她现在需要的是谋生，从英文系毕业，她起码可以当传译员，甚至到盲人学校去?书。她没有什么人可以依靠，除了她自己。 2 V' k/ I9 N" J6 s4 S1 F. h ( t3 {* u/ O/ y) _ Z( L' H) q( w/ p+ | 　　系主任对她的决定感到可惜。于是，她得以带着尊严离开他的办公室。 + O) c. v) F0 ] 2 ^( F8 D3 m/ h6 j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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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夜晚，她蹲坐在宿舍房间的地板上，把油彩、画架、她珍爱的画笔和所有她画的油画，全都塞进几个黑色塑料袋里。徐宏志在画展场刊上看到的那张画，使她犹疑了一阵，那是她耗了最多心血和时间画的，是她最钟爱，也是她画的最后一张画了。她把它跟其它东西一起拿去扔掉，好像她从来就没有画过画一样。 + A2 p. j5 o* M9 ? 0 f. g& w- v; h+ Y! `' R 　　把所有东西扔掉之后，她发现自己双手沾了一些红色和蓝色的油彩。她在洗手槽里用松节油和一把擦子使劲地擦去那些油彩。她不要眷恋以往的生活和梦想，眷恋也是一种感情，会使人软弱。 ; t# H3 B% J" X* Q( y 5 z: @1 @9 e8 O; v( D( X; @ 　　她曾经憧憬爱情，今后，爱情也像随水冲去的油彩一样，不再属于她。她不要成为任何人的负累。 2 R; O# R) Z+ ^6 ]7 |5 b v 　　徐宏志偏偏紧接着她的厄运降临，就像她明明已经把所有油彩拿去扔掉了，其中一管油彩却诡秘地跟在她身后，提醒她，她曾经憧憬的幸福与眼下的无助。她不免对他恼火，却又明知道他是无辜的。 0 ^3 M# g7 U6 M& p- `% R8 u( }2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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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O7 G: Q- \2 @2 b' ]: h9 ^* ? 　　她回到宿舍，把那本厚厚的书放在床头。野姜花的味道在房间里和她手指间飘散，掺杂了泥土和大地的气息。她以为自己已经平静多了，却发现她开始想念徐宏志。 , O2 m5 Q+ g! t# D% C# x) J 　　她把对造物主的恨转移到他身上，爱情却恰恰是造物以外的法度。 8 B7 C G+ P8 b. b j ) j# H; ~, }( A 　　她相信命运吗？还是宁愿相信爱情的力量？梦想是注定寻求不到的，但我们不免会想念曾经怀抱的梦想。爱情是我们的自由，只是，她不知道这种自由会换来几许失望。 - {2 M* e" Y* a/ x' S; k# o2 U 6 t, s9 T% |+ K7 | 　　她朝窗外看去，牵牛花已经开到荼靡了。徐宏志会把她忘记，她也会忘掉他。只消一丁点光阴，他们以后的故事都会改写。 5 n4 c Y! [1 P3 i' [0 B , [1 i5 h# J4 q X4 ] % z9 j/ P N! R# w( k 　　然而，在这样的时刻，她想起了那个老旧的德国童话。故事里的吹笛人为城镇驱赶老鼠。镇上的居民后来食言，拒绝付他酬劳。为了报复，吹笛人用笛声把镇上所有的小孩子都拐走。 ! V# E9 M# J5 M% W) J( h- t 5 u) l0 Z$ S6 t$ m; l v/ q* L: b 　　当爱情要召唤一个人的时候，强如那掺了魔法的笛声，只消一丁点光阴，人会身不由己地朝那声音奔去。 & @& }2 Z) V+ I0 ?1 W* U( D4 j; Q, F: b) G 　　她想向他道歉。 　　她提醒自己，道歉并不是一种感情，而是人格。 * L m3 Q# f$ u7 M4 j % i# d; l) s) j! c& P. b 　　那真的不是一种感情吗？ " L7 \% r' r: X4 p$ H. h ) r2 x, t8 X2 H5 c, r$ C( ^ 　　她为了那样伤害他而感到内疚。 $ o- b" F/ W1 ?+ N- \ 2 N9 b' \3 F+ {/ o% ^+ e 　　内疚难道不是感情？ - o+ U2 a, J( t* W$ @1 l) R + Q; |0 H0 p3 R6 x, q9 L % n% E8 t& g* q: D 　　我们会为不曾喜欢，或是不曾挣扎要不要去喜欢的人而内疚，害怕他受到伤害吗？ ' p+ }& B: U3 y U

花开的时节（28）

她来到男生宿舍，上楼到了他的房间。那扇门敞开着。徐宏志软瘫在一把有轮的椅子里，两条腿搁在书桌上，背朝着她，在读一本书，但看起来无精打采的。 & R! r9 W5 K1 n3 c% `9 d4 `# ] 6 [- T3 h9 t. G4 D" \, a0 A + j3 ^0 F' I$ S& p$ M1 F 　　房间的墙上用木板搭了一个书架，横七竖八地放满了书。书架旁边，挂着一副医科生用的骷髅骨头，并不恐怖，反而有点可怜和滑稽。这副骷髅骨的主人生前一定没料到，他的骨头在他死后会吊在某个陌生人的房间里，只影形单地给人研究。 　　那张单人床上的被子翻开了，一条牛仔裤搭在床边，裤脚垂到地上。房间里荡漾着书的气息，也夹杂着肥皂香味，洗发精和单身乏人照顾的男生的味道。 . E ?1 Y( y( d2 [ / l2 J3 B( n1 ? @0 A 　　有点带窘的，她低声说： 5 s9 `. H1 [) p 4 H5 V4 T( f" N 　　“徐宏志。” 8 U' b0 i6 l& S4 B# F 　　他的背影愣了一下，把脚缩回来，缓缓地朝她转过身去，似乎已经认出她的声音。 ) h7 d- E+ }8 T0 [6 p ( g% u9 F6 _7 b* v4 ~* X: I/ a6 _# h 　　她投给他一个温和的眼神，他却只是直直地望着她，声音既清亮又冷酷： : E& U) o7 l' A. e1 C. ~ 　　“你来干吗？” + v7 H9 G5 K' ~' A# r4 k 　　她脸上友善的神情瞬间凝结，难堪地立在那儿。 * m) ~ t0 N. H( P9 c# ^ " H! u) p N+ ?: l: h& Q, Q* B4 L $ C8 {% f# q9 d( x7 b0 K$ F 　　他并没有站起来，仍旧坐在那把有靠背和扶手的绒布椅子上，仿佛是要用这种冷漠的姿态来挽回他失去的尊严。 2 z$ p/ H) I0 n: Y 　　“你把我侮辱得还不够吗？”带着嘲讽的意味，他说。 　　他好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她后悔自己来了。但是，既然来了，她得把话说清楚。 . {6 u" S7 n" Z( R* j 6 V) e- i; r) q0 n 　　“徐宏志，你听着。”她静静地说：“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9 o4 [- Q, t0 d6 k# I8 I# u ! M, m, ~3 j. U Q# U# E , E+ R6 b9 ]% ], z. M5 ~1 I 　　他怔在那儿，满脸惊讶，但那张脸一瞬间又变得阴郁。 + E/ `. ?6 b6 ~ t5 _ q . K: [9 g3 y. w/ ]/ h* r3 [& } 　　“你这一次又想出什么方法来折磨我？”他冷笑了一声，继续说：“我开始了解你这种女人，你会把男生的仰慕当作战利品来炫耀，然后任意羞辱你的战俘！” ) I$ W+ V! k5 x% q% B$ v : G6 _9 ^* ?4 P7 v5 H 　　她的心肿胀发大，生他的气，也生自己的气。 ) j* B8 L M* K3 c0 f 　　“你怎么想都随你，你有权生我的气。”她退后一步，带着满怀的失落转身离去。 - \+ `: L+ B- A & H8 o: m8 j( q 　　听到她走下楼梯的脚步声，他懊恼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对她实在摸不透，当他想要忘记她的时候，她偏偏又飞了回来，栖在那儿，显得小而脆弱，唤起了他心中的感情。 9 u+ H3 h2 r" R / M$ D8 D: F! [/ C: J/ ~( i6 I 　　他不知道她那双漆黑闪亮的眼眸里到底藏着什么心事。他希望自己再长大一些，老一些，更能了解女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会用冷言冷语来掩饰年轻的青涩。 " _2 p8 M1 Z8 |- H0 r8 I2 \

5 a( d" i) c$ z) Z, I. ~$ v 花开的时节（29） 4 J% b! c2 o" p$ P7 t: e2 T % M! _# N7 E" W7 ^* k4 C( m

爱情始于某种不舍。他曾经舍不得每天不去便利商店偷偷看她一眼，哪管只是一段微小的时间。就在这一刻，他发现自己舍不得伤害她，舍不得让她带着失望离去。 ! Z; f" c0 {# j. b" Z 2 p+ I0 z% Z6 w* C9 |! ?( R 　　他奔跑下楼梯，发现她已经走出宿舍，踏在花圃间一条维修了一半的步道上，快要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他连忙走上去，拉住她的背包。 # O3 j' Q- @# x+ V4 H% X5 \" r# q5 U 　　她倒退了半步，朝他转过身来，那双清亮的眼睛生气地瞪着他，怏怏地问： 0 k& z/ j# ~1 m( d1 D+ H& d 　　“你想怎样？还没骂够吗？” 　　他吸着气，好像有话要说的样子。 , l; i# S+ Z6 I% T- T+ h ) j* t* |! Q) M- c8 Q+ p+ y 　　没等他开口，她盯着他，首先说： & Q c) x$ I/ x4 U0 W 1 j6 u3 |( j; f$ X4 @+ f1 ^0 g 　　“你又想出什么方法来报复？还是那些战利品和战俘的比喻吗？” ! O0 d$ j* |& z 0 ?; T( u2 `3 y3 w* L9 w" ~/ F. } 　　“你不是说我有权生气的吗？” 　　她一时答不上来，投给他疑惑的一瞥，搞不清他到底想怎样。 * T2 i* P; m3 [2 Y: y9 k * k& ^* M! v- J& s Y$ ?2 v* j 　　“不过，”他朝她抬了抬下巴，得意地说： ) W5 P i! K; K( R: j: V# i ) N: i) R' v9 D 　　“我弃权。” ' _% h; W' a* p3 H4 T/ i 　　“呃，那我应该感谢你啦？”她蹙着眉，故意不显出高兴的样子。 $ l5 W K+ \3 y/ d/ V2 \: h. y 　　“不用客气。”他唇上露出一弯微笑。 9 N/ _/ t0 T# U 4 V6 Y( t$ l0 i3 ~ 　　“那我就不客气了。”她径自往前走。 . R$ @6 r6 F0 R- B0 e* u J . P7 U& l! B) [% X 　　他走到她身畔，踢走脚边的一颗石子。 0 v- |4 Z: i7 p8 p9 n2 B2 j! A & h1 Q+ S+ \% ^/ R5 F7 P3 C/ V 　　她朝他看，一边走一边绷着脸问他： + j5 W3 Q) e0 N! i - F Y+ g+ _: P$ R; W& }/ C 　　“你干吗跟着我？” 　　他的脸红了，老盯着路面，踢走脚下一颗石子，然后又是一颗，再一颗。 5 S4 x! z" ?; P _! N% [" w8 Q - U. i: }# s: v1 R - s9 j5 _) r7 M* x( W# } 　　“你是不是打算一路为我清除路障？”带着嘲弄的语气，她问。 0 _7 m) i8 ` }% o. R# u$ w) g1 K 6 q8 v6 i; u1 k! O" x / E+ h* N* a5 s, j8 t1 C/ U 　　他踩住脚下的一颗石子，双手窘困地插在口袋里，终于说： & a2 c7 _4 H7 u% M. Z & Z. ~& c6 r* u6 f) }4 N1 ^! c9 W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让你难堪的。” - z: D6 Z* n0 c7 s5 `4 N6 A& R+ s 2 j6 W3 [1 w; \' o* H A9 z 　　她回过头来，怔怔地望着他。他站在那儿，傻气而认真，为自己从没做过的事道歉。这颗高贵的灵魂感动了她，她明白自己对他的恨是毫无理由的。 8 t' ]3 W ^5 k9 Q- z* x 　　“好吧，我原谅你。”她眨了眨眼，调转脚跟，继续往前走。 ' k: w7 o6 G( r ! K# i! t2 j, X$ A* C 　　“你原谅我？”他好笑地问。 . X, g* z3 c. [; {. E8 C; D ( \- T0 F% u# n$ W5 ? 　　“嗯，是的。”她点了点头。 & H8 e* r: f0 \. ?! ~: I5 Q1 l8 H& i ! @- B! }3 c$ S* o5 n 　　他开始有一点明白她了。她嘴巴比心肠硬。 * G6 Q6 S. }# x2 _ . }9 z' W' Z4 v( b 　　“你不会是头一次写信给女孩子的吧？”她边走边说。 ^3 r8 f" ?+ g2 ]$ X+ ?0 z3 J 　　“是头一次。”他急切地回答。 ! T7 s% f) @" S , r+ M% b" u6 f3 P; A9 X" _5 [* ~ 　　“不会是从什么《情书大全》抄下来的吧？”她促狭地说。 9 Z# d: ~! l; t) @5 A, o ) N; `9 ~* w6 N! s# z 5 C \8 t3 ^; K# M: | 　　“当然不是。”他紧张地说。 + q8 O' q# h3 S" r, K; \' j2 ^7 _; v' j 　　“我读过那本书。”她说。 　　“你是说《牧羊少年奇幻之旅》？” ! H+ c3 e2 F/ I) K7 a 　　她点了点头。 　　“是什么时候读的？” * |7 k& N, G* M3 W* k 　　“你以为只有你读过吗？我早就读过了。” ! t g5 @8 u4 R, S& N 　　“我十五岁那年读的。”他说。 " G# \5 z( _( J3 } # ~" e. C7 e2 [0 H $ s7 U$ ]# L" w$ ?6 _0 z7 A9 p% Y* F 　　“我十一岁那年已经读过，比你早四年。” : D3 O5 }. ~: C" h, x [4 O0 _; o5 w! ]# g( I0 J: K 　　他狐疑地看着她，说： “年纪这么小，会看得明白吗？” 2 f3 K$ e6 c6 V 　　“智商高，没办法。”她神气地说。 & T! o9 n- U* H 　　“那时很想去看看书里提到的埃及沙漠。”他说。 ( E# s2 y6 @9 K' G8 q( z & I$ s9 I# q! j% w6 A9 j+ k 　　“我去过沙漠，非洲的沙漠。”她告诉他。 3 }; Q1 a/ Q" Y, A$ w0 Z4 x ( q9 D& F2 w/ o% p+ C 　　“什么时候去的？” ' w7 j( J2 { h4 N 　　“我小时候在肯亚住了三年。” 　　“怪不得。” 0 K( A; R/ U# t9 L, K 　　“什么怪不得？” 1 E. x) q, X$ |2 W $ Q0 U6 e; q/ W9 Q6 @ 　　“你有一种近似非洲豪猪的野蛮！豪猪身上就长满毛刺，会刺得人很痛。” d& j) X2 V9 Y: c 9 X8 p p" E$ i: ^7 w% { a) S . J- y$ }: X: s+ n( x, F3 C% B: P 　　“我也见过一头很像你的狒狒。”她懒懒地说。 　　“那么，你是真的见过狮子？”他想起她那张画。 # f# g E3 E9 v' b6 T8 Q% z: F$ v 8 m* V9 }) B/ i y. ~2 U" M 　　她“嗯”了一声，不太想提起狮子的事。 + z+ W7 d3 }0 y+ W& T* Q& U2 { & I! v# z0 F9 v+ z# N5 q, y 　　“你喜欢非洲吗？”他问。 ; Y9 ]' k# y4 C, U7 N* z4 U% z 7 z: `% ]8 t7 p$ O4 z6 V 　　“那个地方不属于我。”她淡淡地说。 6 r1 w0 ]% w D% b; S5 t. q4 n 　　“有机会，我真想去金字塔。”他兴致勃勃地说。 / ], w5 Y, ], T% C2 m2 i- E / y: r, L2 y& W: ~ 　　她突然静了下来。她没去过金字塔。她原以为总有一天会去的。从今以后，所有风景都没分别了，都成了一片模糊的远景。 ! k/ d X1 z" i! P9 `; { & b) p( t8 i* s5 J 　　“你记不记得牧羊少年在沙漠里认识了一位炼金术士？”过了一会，她说。 ) y7 ~2 y8 c2 ~$ X, d ( ]+ `8 ?7 O3 V" y5 `2 M 　　“嗯。”他点了点头。 " Y2 r0 V( _8 ?& ^& j! r. a R7 S8 k8 N$ C$ Y5 [ 　　“那位炼金术士拥有一颗哲人石和一滴长生露。” ' u9 z; W* u" l( \" A: l ( Z( L* Q) \2 V; B. z" h 　　“我记得这一段。” & L, u/ e" `! e( N# u2 a/ g 　　“哲人石能把任何东西变成黄金，喝下长生露的人，会永远健康。” & Y B( V& Q6 D/ c- u % V$ `+ u: b/ B5 G( R3 L 　　“这两样都不可能。”他回答说。 8 G& [; y6 ^: x 　　她却多么希望这个故事不是寓言。 / w( ~: }) Y( N& j s7 o 　　“你为什么要念医科？”她突然问。 6 \$ g" [/ O/ p 　　这个问题深深触动了他。过去的一年，他几乎忘记了当初为什么选择医科，也忘记了他曾经热切努力的目标和梦想。 ) `9 S2 l8 N# g' R" Z - ^; }/ m ]- ^) R: m6 c; P6 J 7 `4 T) I) a r k8 k! ^! L 　　“我想把别人的脑袋切开来看看。”他笑笑。 　　“你这么聪明，不像会留级。”她说。 8 M4 p X- d2 X 　　“我并不聪明。”他耸耸肩，无奈地说。 : c* ]8 q" u9 @$ L5 ` 　　“毕业后，你打算修哪一个专科？”她问。 % A k" o/ G0 x 　　“我想做脑神经外科，那是最复杂的。” 3 G" V# l/ M1 M- v / k& \$ S: O) o6 y : Y- ?4 ~ n/ ]/ _* Z 　　她停下脚步，朝他抬起头，说： ; u8 g9 }& G) P: A$ F 　　“你看看我的眼睛有什么问题？” 　　他凑近她，就着日光仔细地看看那双漂亮的黑眼珠，然后说：“没什么问题。” 7 p3 ~! E; x0 Y& h' U# T 　　“幸好你选了脑神经外科，而不是眼科。”她揉了揉眼睛，朝他微笑。 ( T3 D. k: _8 F; G: S, t2 x0 E- } 　　他心头一震，惊讶地望着她，在她眼中读出了哀凄的神色。 ! w& V& f9 v7 r- ]; B5 E 　　“我的眼睛有毛病，是视觉神经发炎，三个月前发生的。医生说，我的视力会渐渐萎缩。一旦复发，我便什么也看不见了。幸运的话，那一天也许永远不会来临。但是，也许下一刻就来临。就像身上系了个计时炸弹，它不会把我炸成碎片，只是不再让我看东西。”她静静地说完。 ; G X9 ?+ R) w. c; G) ^ " U6 _$ k! o9 v$ k6 O 　　他太震惊了，一瞬间，他恍然明白，为什么在草地上摔倒的那天，她会那么生气。她害怕自己是根本看不到他躺在那里。他终于知道她为什么放弃画画，为什么从来不在他面前看书。他太笨了，竟然看不出来，还?训她不要放弃梦想。 ' P9 f. b. e* g/ H 　　他在书上读过这个病。病因是病人的免疫系统突然出了问题，可能是遗传，也可能跟遗传没有关系。这个病无药可治，病人的视野会渐渐缩小，盲点愈来愈大，把颜色混淆，一旦复发便很严重，也许最后连光暗都看不见。 　　她却能够平静地道出这个故事。他难过地望着她，为自己所做的一切而愧疚。她的冷淡或冷酷，无非是想把他气走，他却生她的气，以为她是故意折磨他。就在前一刻，他还故作幽默的取笑她像非洲豪猪。 ( K) A: j* t. z) | 　　“别这样看着我，我不需要同情。我觉得现在很好。比起一出生就看不见的人，我看的东西已经够多了。我见过牵牛花，见过海边成千上万的红鹳，见过狮子，野豹和羚羊。当然也见过豪猪。我见过浩瀚的沙漠，见过沙漠最壮阔的地平线，也见过我自己。”她坚强地说。 6 f4 u9 }: ~: V' u& j, r7 o: R }& t8 N* h: i' A 　　他不知道要对她说些什么。他也许懂得安慰脆弱的心灵，却不晓得坚强的背后有过几许挣扎和辛酸，又有多么孤单。 & R4 o) v. f* p/ q8 P8 C; v 0 I n$ q+ J# U9 {/ P0 m 　　“有时候，其实也不用看得太清楚，尤其当你有一张自己都不喜欢的阔嘴。”她逗趣地说。 0 g n( f! e1 A3 i0 j2 S1 ^ " ^+ L$ W! d2 G! [3 B( O * l& Q9 H5 X- N 　　他很想告诉她，那张阔嘴把她的脸衬得很漂亮。但他实在没法若无其事地挤出一个笑容来认同她的黑色幽默。 　　她继续说：“大部分动物只看到黑白两色，鲨鱼更是大近视。它们照样生存，而且比我们勇敢。” ( W2 i2 ^7 f. Z1 x 　　他失神地点点头。 ' ]- H# @ |5 q! w( e5 i) J 　　她朝他微笑：“我的眼睛，从外表是看不出有毛病的。所以，你还是会成为一位好医生的，呃，应该是一位好的脑神经外科医生才对。” ( a7 _1 Q! I3 ?; I$ f6 i. l ; M4 i, A0 N1 C 　　然后，她说： * ?+ |& y% y Z$ r: K B+ _, a & p" f' }* J: t7 Y 　　“我要上课了。再见。”这最后一句话，却说得好像永不会再见似的。 ; `" I* U4 c* p4 P+ N7 x# a 　　他站在后头，看着她自个儿朝课室走去。他分不出她的坚强是不是伪装的。我们都知道世上没有长生露。在另一个星球，也许会有。可惜，我们是住在一个没有灵药的星球上。 2 q, C4 J8 k. ~ 　　她走远了。他无法使自己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他想起他们初识的那个午后，她掉落在他的肩头，出于惊惶和恐惧而悻悻地骂了他一顿。是谁把她送来的？爱情是机遇，还是机遇会把两个命运相近的人一起放在草篮里？ 9 q$ `* Q) Q4 I( a: ^ 　　他心中满溢着对她的同情，不是对一个朋友的同情，而是对已经爱上的人的同情。惟有这种同情，使人心头一酸，胳膊变虚弱了。 9 O8 ], J. U5 l1 O

花开的时节（30） ' }8 B+ T4 v3 k/ x$ M, S) A

整个下午，苏[被过滤]都在上课，只在小息的时候逼自己吃了点东西。她今天在他面前说了那么多话，是好胜地显示自己的坚强，还是奸诈地把她的病说得轻松平常，然后骗他留在身边？她怎么骗得过他呢？他是读医的。 U, T5 L; R8 m& ]5 t& M, H1 m( ?1 f - f H1 F$ D# _4 }- h2 T( d/ N. q 　　跟他道出那一声艰难的再见时，她心里渴望他会再一次从背后拉着她，告诉她： 0 n. l/ s6 i% W/ D) Y$ K! p 　　“不管怎样，我还是那样喜欢你！” 3 z) S5 J2 S5 R6 F: z! | 　　她故意加快了脚步，缩短自己失望的时间。这一次，并没有一双手把她拉回去。 - c) q! A" A3 T1 q; y3 H

花开的时节（31）

今天是假期，她不用到便利商店上班。下课后，她没回去宿舍，而是去了火车站。 ( g, n9 Z" F2 g( A) t& c5 J 6 v% ~4 o% r0 F, C y& w( s 　　她坐在月台上，一列火车靠停，发出阵阵的号声，人们挤上火车。她没上去。 , Q2 R) k- s1 z0 D+ D7 U% ~ ) m! H. q- _5 M, L6 v 　　她凭什么认为一个偶尔相逢的人会接受她的命运？ 1 ]3 ?0 v- f+ ]/ ^6 ~. n 9 G% f8 y& K. L/ M8 H, M 　　在肯亚野外生活的那段日子，她有一位土著玩伴。那个比她小一岁的漂亮男孩?她摔跤和用标枪捕猎动物。那时候，她深深爱上了他，发誓长大后要嫁给他，永永远远留在非洲的大地上。后来，她给母亲送了回来，两个人再也见不到面了。临别的时候，男孩跟她说： 0 A- d* e" N/ G8 h! |+ H6 V0 ~% v- \ 9 `4 Y" D) [# w5 q# | 　　“我们是不一样的。” 5 S7 k- B* c6 i" q/ c8 F& b: D + I7 i. _2 ]% Z: u ! U N# k4 L' j9 W7 p s 　　她偶尔还会想念他，但是，那段记忆已然远了。他也许早已经把这个黄脸孔的小女孩忘掉。她也没法想象自己今天会在脖子戴着一串项圈，赤着脚，升起炊烟，等她的情人狩猎之后回家。 : u; V8 M. B( Z8 m4 V. G ' d# l" Q2 d* I: r( e T; \" W 　　能够相遇的，也许终于会变遥远。 ' T& A6 G! ~% j/ Z G ~! s' K: L$ X0 m# `* O X 　　夜已深了，月台上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站了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离开车站，走路回去。 $ G8 H, D! X1 [2 b( o9 g& i1 d: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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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疏疏落落的光影照在回去的路上。她朝宿舍走去，隐约看到一个人影坐在宿舍大楼前面的台阶上，然后逐渐放大，直到模糊的身影变得熟悉。 ]4 w1 r* j) ^ ' L" m% u3 b7 K. m. \- X 2 M7 i& H# `/ c: D0 b) w 　　她看见徐宏志从台阶上站了起来，似乎已经久等了。 w# ]0 f- G% [# i ) V, b" A% X6 Z7 e2 D- g 　　她惊讶地朝他抬起眼睛，他站在那里，一张脸既期待又担心。 + Z e5 l ]: n( J$ s 　　“你今天不用上班吗？”他问。 [2 l& G1 h& D; s0 r2 Z& C 　　她点了点头。 & Q. @9 Z8 R; A# t1 p f1 }7 c 　　“我找了你一整天。”他说。 $ F7 C: K% g. P! h5 }! C 　　“你找我有事吗？”她缓缓地问。 ! r. Y6 B" J* T- J 　　他那双温柔的眼睛朝她看，暖人心窝地说：“我可以陪你等那一天吗？你说过，也许那一天永远不会来临，也许下一刻就来临。我想留在你身边。” 0 M/ j- M Y3 e' b1 j" h6 T ( s7 h: b: X- j3 X; r/ ^ 　　“不要觉得我可怜。”她固执地说。 # j3 p1 Y1 J. {0 L2 f! _ - V1 \0 m- F4 n# a- h0 j7 t# S- z 　　“我没有这样想。”他回答说。 , P/ b5 l6 t3 Q# |: d $ b* ~( G3 n& w% @+ A8 f" b; k 　　“你不是宁愿和一个健康的人一起吗？” / _, z4 ?: k4 ~) P 　　“每个人都会生病的。” : u6 B! i& G* X8 K 6 A. u: ~4 n, b, m4 K ?; F 　　“但我的病是不会好的。” 3 W! `; A) t) d6 H& ^- k 　　“说不定有一天可以治好，很多病从前也是无药可治的。” , o8 c3 x7 ] T 　　她难过地笑笑： 3 \& H n' m' U! G- M1 j & A% m1 j5 j) o$ t8 B, u 　　“那也许会是三十年，或是五十年后的事。” ) U: P& f8 a5 Z( q% p/ k& ` 3 y' t6 N9 p7 `! l9 g1 z# z/ q6 P 　　“我们有的是时间。”他说。 6 i+ I; l! z* I7 a: c: O% C: M: V3 C 　　她看着他，嘴唇因为感动而紧抿着。 7 u& j& }2 c% q3 i) A( D! a# J + m2 |7 e' R" [" w7 S7 C# R+ k( l 　　“别傻了。”她伤感地道。 % b; i: I( y, W; W5 w 　　他不解地看着她，想弄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 p' @( s/ B- k) ^2 j 　　“我们还没有开始，你不需要这样做。”她说。 1 J) ^' B5 W. {5 v' P5 [5 c9 M " S: O% c/ [9 A& ~: c) q 　　“对我来说，我们已经开始了。”他笃定地望着她。 1 N" }3 h9 M/ a, E 　　泪水在她的喉头涨满，她咽了回去，告诉自己，以后要为他坚强。他会是她今生看到的最后一抹色彩，远比沙漠的地平线壮阔。 , i, M* ^' e1 \" O) o5 c6 K ) _7 H) U# `$ g; x3 L . K4 k; h5 F B( C/ I& b 　　他羞涩而深情地告诉她： 8 W1 \: x) V2 Y. ^( ` " F* Q4 o' R1 z8 u d3 T5 @6 X# h( u* i 　　“假使你不嫌弃我有少许近视的话，我愿意做你的一双眼睛。” / J O8 }2 M6 c) ~- `9 |2 E6 D + V8 U+ M8 x9 }6 d $ i0 s: u+ x- A: k! L 　　她整个人溶化了，感到有一双温暖的手把她拉向怀里。她飞向他，在他的胸膛里搧动，庆幸自己没有永远留驻在非洲的大地上。否则，她今生将错过了这个永恒的瞬间 8 W u6 B) \# w" }; r+ C7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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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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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y. E9 U6 l, m. w$ r _- m1 j4 v- ]8 F 第二章 和光阴赛跑 & _/ ^1 E1 q3 M% J' g . I- |" \6 o0 s6 H" W$ A* _	. G: l8 z; x( L2 C& g
7 I6 }* K; Q0 W& G6 ?0 \% O' ]$ Y5 s- q+ i2 i# A2 h3 R1 v ) B- J; s% C' n( e" Q " y$ V" S9 a3 b! N4 G3 R 　　读书，是他们两个人之间最私密和幸福的时光。别的情侣是去跳舞、唱歌、看电影，他们却在树下、草地上、房间里，下雨天的某个楼底下，沉醉在不同的故事和文章里。她难免觉得自己亏欠了他。于是，有时候，她会提议出去走走。 3 B9 T" d# j9 D+ ` ( D( j5 l- u f% X; _# \ 7 v) t( e j. }. f2 g( c , U) ^$ i2 H: c$ n
和光阴赛跑（1） # s1 c7 `& a8 G# y1 G1 }4 u% S/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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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D" O e8 r# ~9 f" e% d: { 　　苏[被过滤]手里拿着一面放大镜，躲在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一方书桌前面，读着一迭笔记。她已经不能不借助这件小道具了。它上面有一盏灯，把灯拧亮了，可以看得清楚一点。不过，用这个方法温习，很累就是了。 　　她搁下放大镜，朝窗外看去，正好看到一个小黑点大老远朝这边跑来，愈走愈近。虽然对她来说，仍然是朦胧的一条人影，但她早就认出是徐宏志了。上帝要一点一点地把她的视力拿走，徐宏志的一切却同时又一点一点地深深钉入她的记忆里。单凭他走路的样子，她就不会错认别人。 " f2 S: g e; c; _4 X/ }: ]# @: ` 　　她朝他挥手，他也抬起头使劲地朝她挥手，动作大得像停机坪上那些指挥飞机降落的工作人员般，生怕她看不到似的。她却已经认出这个小黑点。 ' U3 j# }1 Q& g$ ~9 v2 m) b. j" T7 Y M ) @. a3 e. H# L* v/ A7 f 1 Z. M1 J% ^% T+ f7 e* y 　　现在，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上来。 , L# I) T+ Q; i8 R4 U- |; } / F* S* y# F. c# O8 N Z1 v 　　“怎么样？”一双期待的眼睛朝他抬起来。 - n8 f) Y6 [$ J1 J3 j( Q. [$ R; E 　　他从牛仔裤口袋摸出那张折迭成一角的成绩单来，在她面前神气地扬了一下。 . G3 X+ @& x/ @! ?* C " J. {& F4 N2 z. W4 ]. ^) L3 w 　　她把他手里的成绩单抢过来抖开，用放大镜看了一遍，吃惊地望着他。 8 A3 o8 l# _8 @- }" S " n" d* c- x8 h6 B( W: ?& K6 i) n0 Q 　　“你全都拿了Ａ？” ; W6 {) \! w& N8 R4 R: u 9 b) o$ y0 M, Y+ A- C" G3 k; T9 W 　　他靠着她坐下来，把脸凑近她，问： 　　“有什么奖励？” - Y# |$ B8 ~& o7 @ 　　她在他脸上捏了一把。 2 [" E0 Y, i1 g Q8 m, L* a- z* [2 H: r " P# O8 b( l7 k! r) ~ 　　他摸着脸说： 　　“还以为会是一个吻。” . ?/ } G5 l. C 　　她低嘘：“这里是图书馆呢！” 　　他看到她口里嚼着一些东西。 ' ~( [; E* U p4 h" D1 C 　　“你在吃什么？” : e/ a4 J7 r& g9 _3 Z% n 　　她淘气地朝他脸上吹了一口气，他嗅到了一股果汁的甜味。 9 V+ N7 t0 e1 o i, t 　　“是蓝莓味的口香糖，蓝莓对眼睛好嘛！”她往他嘴里塞了一颗。 8 T/ y s! g" R* } I% r * t; A& D4 s/ `& R" P! _ ; C7 [9 N2 f. {8 }/ Y' @ 　　他把带去的书打开，陪着她静静地温习。 0 Z& g8 V. A$ t* s 　　看到她拿起那面放大镜用神地读着笔记，时而用手揉揉那双疲倦的眼睛。他放下手里的书，吩咐她： % W) [* F# k y( X H% i( B r 　　“转过来。” 0 W7 u9 Q- E B$ x , \; I0 [' I% B u' \ 　　她乖顺地转过身去，背朝着他。他搓揉自己双手，覆在她的眼皮上，利用手掌的温热，轻柔地为她按摩。 　　她闭上眼睛，头往后靠，想起每个小孩子都玩过的一个游戏：她的同伴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用双手蒙住她的眼睛，要她猜猜这个人是谁。 % A( M9 K! ]6 f7 {7 i$ T 　　要是到了那一天，黑暗是像现在这样，眼前有一双温暖的大手覆着，背后有一个可以依靠的胸怀将她接住。那么，黑暗并不可怕。 3 K4 W0 x9 y4 s( f$ z6 M # V/ p6 p# U2 I a5 j: U0 | 　　她吸了一口气，嗅闻着身后那个胸怀的味道。自从眼睛不好之后，她的鼻子和耳朵竟变得灵敏了。她喜欢嗅闻他，他闻起来好香，身上揉和了甜甜的口气、温暖的气息和到病房上课之后身上消毒药水的味道，像个刚从产房抱出来的婴儿似的。她能够在千百人之中，很轻易的把他闻出来。 1 s5 Z1 [3 G) [8 z 　　他抗议说，他已经是个成人了。至于她，他反而可以想象得到，她从产房抱出来的时候，一定是个怒发冲冠，手脚乱舞，非常可怕和难驯的女娃。果然，几年后，她就骑着一头非洲大象横渡鳄鱼潭了。 　　她告诉他，野生动物的味道并不好闻。它们不像宠物狗，可以拿去美容，然后往身上洒香水。他的鼻子没她那么灵，但是，他还是闻得到她的味道。没有一个人不能分辨恋人身上独特的味道，那甜腻的气息常常在想念中流曳，提醒我们，人的血肉肌肤，不光是由细胞组成的一具躯体，而是有了爱和尘土的味道。 " q3 b) ]# K1 w6 D$ X7 a 　　他拿走了她一直握在手里的那面放大镜。他想，她需要一部放大器来代替这面小镜子。 ; I* W; G0 u! a2 _) r
; S: [) G1 Q A9 d 和光阴赛跑（2） 4 q2 W7 l% V5 P& x) f4 k 7 C; J0 |: K: X& H/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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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Q4 E$ n M2 y; }# r 　　那台放大器就像一部桌上计算机，荧幕下面有一个可以升起来的架格，里面藏着一部闭路电视，把书摊开在上面，然后调较焦点、字体的大小和想要放大的倍数，那一页文字便会出现在荧幕上，阅读时会比放大镜舒服许多。 ; D& z4 Q$ ~$ x# T9 y$ W $ _. X2 d. G k: R8 O3 S 　　苏[被过滤]去了上课，徐宏志偷偷来到她的房间，安装了这台机器，然后悄悄掩上门离开。 " ^& |5 j9 M) }2 {8 S+ O9 H 　　几个小时之后，徐宏志在自己的房间里做功课，发现苏[被过滤]来了。她望着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如何开口，脸上的表情复杂可爱。 5 A! U8 v1 O6 @6 U6 ]& @ 　　他朝她微笑。 2 i; A5 q7 E$ Y$ c5 D% @. z- { % _. m% ^8 u1 i; D- j+ p 　　他一笑，她就明白了。 & |- h Z5 l5 U5 a1 A2 d : y! {. b! J | & i" `) O K9 k5 y0 b3 ~ 　　“你疯了吗？那台机器很贵的。” 2 o, z; x* G) ]. p) T8 _- E6 _ # A( r) @% R; q# W$ h 　　“我把零用钱省下来买的。” $ d% |. X, Z- p" r" n8 v6 i9 A 　　她不以为然：“你以为你是公子哥儿吗？” - k: X b! {- j* z: U. E2 b ; f& Q6 A; j- i 　　“我当然不是公子哥儿。”他说。 * `, T0 H% k* l1 u" C0 c" d 　　“那就是啊！” 　　“你需要它。”他温柔地说。 ) g" h, B& N, w) r ' m: {1 H6 w2 y6 S! U, d, y ' o. C& v! P" J7 v! i 　　他看过很多关于她那个病的资料，又去请?系内一位眼科?授，得到的答案都是这个病目前还没有医治的方法。既然不能治好她的眼睛，他只能努力让她过得好一点。 & g' m$ Y0 y* `- w+ n: `- O! B . n- V6 d9 @. n% \ 　　然而，一天，他难过地发现，课程里指定要读的书对她的眼睛来说已经很吃力。她已太疲倦去读其它书了。 3 Q5 i9 L% C& g& n$ w% Y _0 _ 4 r. K0 }; V6 I# _" q# E/ V( @ 　　“以后由我来读书给你听吧！”他说。 - M2 O7 i# a& d" c9 ~( A) Q! d 　　“是不是环回立体声？”她问。 $ |3 O) J$ s% z5 K0 S2 l# } ! Q% Y4 e3 W9 ]* x0 U . A: y2 G: O# t q& c 　　“我只有一把声音，当然只能提供单音道服务。怎么样？机会稍纵即逝的啊！” N. N: G: \* M" s( N 　　她想了一下，皱了皱鼻子说： % Z& t+ H3 [+ A/ E9 m7 s) e . }- N1 T& \1 L" v: C8 F: r5 m 　　“但是，你会读什么书？” ) W; J9 ?2 g4 b; M' _+ r& j: t 7 z: N( m" l2 B 　　“由你来选吧，我至少可以提供双语广播。” * [$ A2 e* q8 H/ h/ P 　　“由你选好了，我信得过你的品味。要付费的吗？” . a+ V2 l) R0 F2 z' H7 I5 t* {+ v & V a! g3 X6 U# O1 N+ R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 2 c5 |5 N- X9 P, J* N) y: v ( g/ q9 e5 u( m: i0 L8 \1 K 　　“这样吧！用非洲的故事来交换。” 　　“那一言为定。”她笑笑说，飞快地舐了一下他的脸颊。 ) f/ }* F/ V3 Y& \! q) J. P J $ L- Z, J" |& h% t6 k% V; y. w* [ - C# H' K# j7 g' T/ { 　　他摸着脸，说： 　　“呃，你又做动物才做的事？好恶心！” 9 g( w" [: D! p. G ; s, i& }+ Y* ?6 h- E) j. q% j 　　她顽皮地笑了，像野兔般发出满足的震颤声。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她要用耳朵来听书。不过，假使在耳畔萦绕的，是他的声音，也就不坏。 2 m2 }) \# O. e) V! Z( M $ s5 n$ Y+ i" o6 h. e 1 u! B: F, m+ J R! u 　　非洲的故事，她愿意给他说一万遍。每个人都会认为自己的故事不平凡。她突然了悟，惟有当那个故事可以在某天说与自己所爱的人听，平凡才会变得不凡。我们都需要一位痴心的听众来为我们渺小的人生喝彩。 ; h! o. }" y2 |& j v
和光阴赛跑（3） 7 t1 C0 z6 c9 ?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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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t- I3 q% F7 g M# n% p0 A ! C, K) u/ R! P" y+ i9 f5 \ 　　他把要为苏[被过滤]读的书分成两类：白天读的和夜晚读的。白天，他读一些比较轻松的，例如游记和杂志，甚至是食谱。夜晚，他读小说。由于朗读一本书比阅读要多花好几倍的时间，他选了侦探故事，以免他这位亲爱的，也是唯一的听众会忍不住打盹。 6 {" \6 v: x a1 |/ r- m 8 T# A1 ]$ E( X7 `7 E+ S* I/ \ 　　他拥有全套福尔摩斯小说。他初中时就迷上柯南．道尔笔下的这位神探。当然，他也喜欢福尔摩斯的助手华生医生。重读一遍年少时已经读过的书，他得以重新发掘个中的精彩。 . F2 D! M+ d# J7 D2 m% [$ z# y* o / I( z( S+ N; o4 @) k 时日久远，以前读过的，他早就忘记了。 2 l) \* }3 t7 l- _0 P 　　她对他的选择似乎很欣赏，从来没有一次打盹。她总是很留心去听，仿佛要补回因眼睛而失去的读书的幸福时光。 J1 F0 R" v7 w; e 5 S: |7 e- s" h' I' \0 { 　　她有时会开玩笑唤他华生医生。读到紧张的情节，她不准他读下去，要自己猜猜结局。虽然她从来没有猜中，倒是精神可嘉。 ( }, ?# \# i( K7 ? 4 N* L+ w3 i4 X 　　有时候，她会要他读医科书。他也因为朗读而把书里的内容记得更牢。他渐渐意识到，她并不是真的喜欢听这些她不可能明白的书，而是不想占去他温习的时间。 9 Z0 }- v1 e* ~- A/ C% `( d% l 　　在宿舍台阶上等她回去的那个晚上，他告诉自己，今后要为她努力。荒废了一年的功课，需要双倍的努力去补回。然而，能为一个人奋斗，那种快乐无可比拟。他无法摘下星星作为她的眼睛，让她的眸子重新闪亮，但他们可以彼此鼓励。 9 A2 m4 |0 O l5 ] 　　两个人一起，路会好走一些。 ' ]% K% X0 R. r" f#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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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t# \) }8 U, |$ b( s " {6 Y+ |+ M& P 　　到了医科三年级下学期，徐宏志已经为她读完了三部引人入胜的福尔摩斯故事。她的“华生医生”在朗读方面很出色。他的声音抑扬顿挫，还非常可恶的经常在紧张关头故意停下来，懒洋洋地说： ; p! H9 z4 l2 h3 s, O4 I) S0 ]& @ 5 \, z: M/ w( b 　　“我累了，今天到此为止。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 q' p2 m8 y: m 4 E# B0 I: ?9 ]- J 　　那么，这件案到底是自杀还是谋杀呢？如果是谋杀，凶手又是谁？福尔摩斯到底是什么时候就了然于胸的？有好多次，她要奉承他、请求他，甚至假装生气，命令他继续读下去。 ( H, K. U5 q- ?% n. }5 Y9 n4 E9 P 　　读书，是他们两个人之间最私密和幸福的时光。别的情侣是去跳舞、唱歌、看电影，他们却在树下、草地上、房间里，下雨天的某个楼底下，沉醉在不同的故事和文章里。她难免觉得自己亏欠了他。于是，有时候，她会提议出去走走。 # z5 T; u+ s2 I2 O! d : P! r5 |6 n8 Y1 j- D6 k 　　两个人在外面的时候，无论走到哪里，他总是把她的手握得很牢，深怕她会走失似的。那一刻，她会抗议： ) m* d) C7 e& E" M7 L7 X 　　“我还没有盲呢！” 　　每一次，当她说到“盲”这个字，都立刻嗅得到他身上那股忧伤的味道。她岂不知道，她是在和时间赛跑？在失明的那天来临之前，她要尽量地贪婪地多看他一眼，把他的一切牢牢记住。造物主拿走了她的视力，却永远拿不走她的记忆。 ' X8 |" J- G* { : b. t9 @# N4 K2 D 　　她曾经在草原上追逐一群可爱的小斑马，这种无法像马般被驯服的动物，跑得非常快。她也曾在飞扬的尘土后头追赶一群羚羊，傻得以为自己总有一天能追上它们。 ( [7 t8 f% ?9 ~4 { . N/ X4 F: Y( f3 ?. B# C 　　世上没有任何一种动物，跑得比时间和生命快。赛过光阴的，不是速度，而是爱情在两个灵魂之间的慢舞。 q$ l& R* R' U# ~% f9 T 　　几年前，她读过白芮儿．玛克罕的自传故事《夜航西飞》，这位生于一九○二年，在非洲肯亚训练马匹，也是史上第一位单人驾驶飞机由东向西横越大西洋的英国女飞行家，在她的自传里就提到非洲寓言中一个和生命赛跑的故事。 o5 m( X. z( Z+ f7 Q 　　改天，她要徐宏志为她再读一遍这本书。 7 @7 i4 s1 Y( k0 F. v. e / ?; u7 Q" k'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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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L3 l* t c. ]& }& s6 a0 P % n' p3 m4 \ z5 v( R0 N4 _& z 　　一个阳光温煦的午后，在医学院旁边的那棵无花果树下，徐宏志为她读一本刚刚出版的《国家地理杂志》，里面有一篇关于肯亚的文章。 ! h% d9 P* t& v$ i4 p: | 6 @% r( D% B& K5 z$ J 　　他们背靠着背，他拿着杂志，说： 5 }" c* {; x- A& L 　　“听着啦！是关于你的故乡的。” # y3 @+ M* x/ A2 t! \7 @ 　　他喜欢把肯亚唤作她的故乡。 ! E3 ^: [- D) ]1 I( Q, o* P/ F $ V5 B4 r# r; C p) O) r& V0 Z& Q! ~ 　　对她来说，那个地方，既是故乡，也是异乡。 9 S D' B* _* u. t. N: r( {1 F 　　那篇文章说的是肯亚小犀牛的故事。成年的犀牛给猎杀之后，遗下出生不久的小犀牛。它们无法自己生存，志愿组织的保育人员会用奶瓶来喂哺这些可怜的孤儿。 ) C+ c3 r7 M5 z# ] 6 F/ Q! ^* A: G/ i* ]- Q, g 　　“你看！是个香港女人！”徐宏志指着上面一张图片说。 + D& ~ B L6 X" Z 2 Z- C% r( s) \% h2 p 　　她心头一震，转过身去，眼睛凑近那张图片看。图片里，一个女人慈爱地抱着一只湿漉漉而长相奇丑的小犀牛。就像抱着自己的孩子似的，她用奶瓶给怀中的小动物喂奶。 - j5 X0 J W2 H" @3 S5 Q 　　不用细看说明，她也知道这是她继父拍的照片。她继父是拍摄野生动物的华裔美籍摄影师。 " Y8 X4 L* b# M. W2 R ! X6 H) [% v% f1 M# V 　　相片中那个四十出头的女子，是她的母亲。她的母亲，爱动物胜过爱她的孩子。不，也许她错了，母亲爱的是自由，胜过爱她作为一位母亲的责任。 * X, b1 g( d* n( l* y; H 0 h/ v# |# Q" }* S; |2 r 　　她父母在她两岁那年分开。她父亲是个感情的冒险家，轻率地以为婚姻和孩子会让自己安定下来。结果，这段短暂的婚姻只能使他明白，还是单身适合他。于是，有一天，他提着行李，搭上一班飞机，再没有回来。 3 I6 {$ b0 p% J" h( `$ ~ / [, F. ]* K; R' w# E+ O3 w2 a 　　她的母亲在她四岁那年认识了她的继父，他是另一种冒险家：在非洲野外拍摄危险的野生动物。母亲深深爱上这位勇敢的摄影师，连他那个蛮荒也一并爱上了。她把只有四岁的女儿留给自己的母亲照顾，跟随她的情人奔赴肯亚。在那里，这个经过一次婚姻失败的女人，发现非洲大陆才是她向往的天地。 / A0 R; ?: d$ c: T & S' E& B& Q! r 　　为了赎回某种歉疚，母亲在她七岁那年将她接到肯亚去。九岁那一年，却又把她当作邮包一样扔了回来。 / j7 }7 \: ~$ T2 }4 p 　　她无法原谅的是：母亲为了后来那一场可怕的意外而无情地把她送走。 / q; N& Z- ?+ w+ D9 U 3 z9 M1 D/ w- L5 X) {4 @ 　　她慈爱的外婆再一次接住了这个可怜的小孙女。 0 P4 V' |; G4 `/ N/ x" | * X; d! ~5 u$ c! L0 v/ v - ]2 |1 l4 ~7 U) X 　　直到外婆过身之后，母亲才从肯亚回来一趟。然而，亲情也有等待的期限，久等了，就再也无法修补。她和母亲在葬礼上总共说不上十句话，像两个陌生人似的。 ( `1 o( m5 l# L+ E% ~, w1 M6 u# ^ 　　她没有好好喂养自己的孩子，却温柔地喂养一头小犀牛。 6 |9 z% o# ^ d3 V+ d& S( n 　　她很想告诉徐宏志，这个拥有一双任性的眼睛的女人，正是她母亲。然而，也许还需要一点光阴，她才能够平静地道出这个故事。 ) j5 J2 ?" T( g6 U) _' D7 X		( `$ r& M"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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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 W. f$ f( z 　　苏[被过滤]的外婆出生于重庆一个大富之家。家道中落又遭逢战乱，外婆逃难到香港的时候，已是孑然一身。 / B; i. B) t" `2 k d( V8 i* x 2 b. i/ h9 }+ U+ U" U$ K3 V5 h ! N7 n9 T0 j& d' m9 c0 P 外公早逝，外婆在国内取得的大学学历得不到承认，只能在公立图书馆当一名小职员，靠着微薄的薪水，把独生女养大。到了晚年，还要背起孙女儿这个小包袱。 　　　　外婆很疼她。晚上回到家里，无论多么疲倦，外婆都会坐在床畔，给她读童话故事。她怎么会料到，许多年后，命运之手竟安排另一个亲爱的人，为她朗读故事？虽然读的不再是童话，却是更动人的故事。 4 u/ F$ b: d8 u5 q+ @, ]5 m6 { # m% M* ]( e4 h) i1 |9 [% ~& g% N5 G% C9 s . l R! _7 G3 E% ? 　　她只是担心，徐宏志花了太多时间为她读书。三年级医科生要读的书，堆起来比他整个人还要高出一些。他哪里还有时间温习？于是，许多时，她会说： ( o7 g3 V- {2 b3 |) s% T/ Q , p. s' y; d# |7 x7 D% ]1 J 　　“我想听你的医科书！” 7 u2 t- @( ?; k% i% x4 t; n, j 6 o( ]) W6 w6 Y! D 　　他读的时候，她会很努力去理解，时而拿起一面放大镜认真地瞄瞄书里的图片。 　　那些艰涩的内容，由他口中读出来，竟成了诗韵。人体的各样器官、五脏六腑、复杂的神经，以至磨人的疾病，都化作一支为灵魂而谱写的歌。 ) L# A" Q% v$ K0 {9 ~ 　　她用以回报这种天籁的，是牢牢记住，别再在他面前提起“盲”这个单音节的字。 + F+ ]0 k% ]* ]4 K. @4 C 0 E; r6 [9 a# t) w ( i2 L E. H' F% ^ E5 p7 s		: j9 ^( T) F! e- ^' o6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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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4 |2 ^( t+ h* d ] ; d: T7 M6 T% M0 i( n! M 　　多年来，她一个人生活，习惯了独立，也很会照顾自己。同徐宏志一起之后，她总希望能够照顾他，为他做点什么。 8 w: E' i$ H$ ?! ?$ q 　　两个人在便利商店再遇的那天，他傻呼呼地说： 1 b( q- g6 x9 @ / M9 z* w, f" ]7 ?; ?+ D0 R, H 　　“我是绊倒你的那个人。” ' ^5 _' n5 a# z- _0 D 　　他并没有把她绊倒。刚好相反，他是扶她起来的那个人。她一向以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即使在知道自己患病之后，她也冷静地安排以后的路，为的就是不需要依靠别人。 1 \$ e1 P4 g4 F) D 　　那天，她把所有画具拿去扔掉。回去之后，发现手里沾了油彩。她用松节油使劲地擦掉那些油彩。就在那一刻，她对镜一瞥，吃惊地发现，她像她母亲，同样冷漠无情。 ( F! l5 t, [2 @: \ % ?9 ^5 f6 A2 g7 j3 t , }1 L. i: o9 B 　　我们都遇过这种情况：某人跑来，说： 5 b+ X0 f9 w& ?3 k 　　“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 q) S' A. I0 P/ [ 3 Y; h; }% Q4 ?7 {; W 　　她会毫不犹疑地选择先听坏消息。不是出于悲观，而是骄傲，同时也是对世情的愤怒。她从来没想过逃避，即使前面是一头发怒的狮子。 6 X0 B6 t; @1 R8 E+ v ; S! P B4 A. F* J. ~5 G* _ $ ~3 l# ]- T& c+ s6 f' y5 ` 　　徐宏志是接着坏消息而来的好消息。 & C3 R( _& q# Y0 Z7 Q( g5 I 　　医生说，她将会渐渐看不见。然后，他出现了，?她哭笑不得。 5 V4 x9 d! _1 s- ?" m% k5 L* Q 　　明日天涯，总有他在身畔。他治好了她的愤世嫉俗。遇上了他，她恍然明白，独立和有一个可以依赖的怀抱之间，并没有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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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愿

( H0 B' m6 q8 ]$ B7 T0 J' T- c/ N3 S. r M( o: D% f$ X1 G* E( d' f6 @5 a. c. G4 L4 K+ L/ Z a1 O$ M# Z9 B! V/ Z7 x7 ~( [, o" u& l- x$ g1 d6 Q( E8 J& }. R+ |5 }- L% t* f6 Y# O' P6 Q: [$ Q6 u& _. S0 B3 x9 `9 D4 W* \2 {7 Z9 ], D" ]7 W ]; L' ^5 |; C! ~4 ~7 f0 F5 I7 T) P8 ?0 R: i& ?! c: u+ n. V. ~1 d: ~/ A% N) s7 @8 K, [& s- m5 E# u% P* }7 ?+ U/ Q) W5 _1 E/ `1 S) K/ ~1 W+ g6 W) N5 j1 W7 s4 W$ k" v

/ p: r2 ^# c y+ u 和光阴赛跑（8）

8 T& N- |% }9 A 　　我们为什么渴望照顾自己所爱的人？那是爱的延伸，想在对方的生活中留下爱的痕迹。 　　这一刻，她发现自己在徐宏志的房间里，一边听音乐，一边替他收拾。她把洗好的衣服挂在衣柜里，顺便嗅闻一下刚洗过的衣服上面的、香香的洗衣粉味道。 4 b' \3 P/ r4 {8 Z V 　　她把他的袜子一双双卷好，放到抽屉里。一天，她发现他的袜子全是蓝色的，而且都是同一个款式，她觉得不可思议。他笑笑说： 7 ~: k: X- x1 R- p& ?5 n$ G* k6 D( @ 　　“全都一样，就不用找对另一只。” 　　她咯咯地笑了，没想到男生是这样的。 7 L. o/ ^) X( |5 l. ]- `$ E 　　她舍不得花钱买衣服，倒是多买了几双袜子。她每一双袜子都不一样，都是有图案的，用最低调的方式来点缀她一身朴素的衣服。她现在倒是有些后悔了，她要把袜子凑近眼睛看，才能找出相同的一双。 　　他的书架乱七八糟。她把挂在书架旁边的那副骷髅骨头拿下来，放在床上，然后动手整理书架上的书。 ' B f* b6 T( Z: i( { 　　过了一会，她转过身去，发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似乎已经来了一会儿光景。 % [3 A0 v' |6 B2 x$ q 　　她除下耳机，问： 　　“请问你找谁？” ' n8 m+ m% j7 Q2 D6 | 　　“我找徐宏志。” 　　“他上课去了，你是？” & {. @ x) P6 q# J- ?0 K( T 　　“我是他爸。”徐文浩说。他朝那张床一瞥，不无震惊地发现，躺在床上的，不是他儿子，而是一具骷髅骨。 　　她没想到这个高大的，有一把冷静而威严的声音的男人，是徐宏志的父亲。她连忙拉了一把椅子给他。 4 o3 c- _2 @9 G( T9 l& ]. u 　　徐文浩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发现他儿子的房间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整洁了许多，似乎是有一双手在照顾他。 　　“世伯，你要喝点什么吗？”她问。 ( {& ~. t) `8 y3 l+ r# Y3 m 　　“不用了。” 9 L5 j6 F4 K' k1 H0 z) Y& y 　　“他应该快下课的了。”她朝他微笑。 5 F0 z% {( E" `# i) l 　　他朝书架看了看，问： 　　“这些书，他都看过了？” 　　“嗯，他喜欢看书。”她一边收拾一边说。 　　“我不知道他喜欢福尔摩斯。”他留意到书架上有一套福尔摩斯。 1 ^/ ?4 v* ~7 I$ p0 S/ n# @. x 　　“他喜欢读侦探小说，说是可以训练逻辑思维。他也喜欢描写法医生涯的小说，虽然他并不想当法医。” 　　“他想修哪一个专科？” 　　“脑神经外科。”她带笑回答，心里奇怪为什么他不知道。 　　徐文浩朝这个女孩子看了一眼。他对她有些好奇。许多人都怕他，觉得他高不可攀，连他的儿子都有点怕他。眼前这个女孩子，却把他当作一个普通人看待。现在，他甚至要从她那里才知道儿子将来想要修哪一个专科。多少年了？他和儿子之间，总需要一道桥梁。 　　他听到脚步声，是他儿子的吧？也许是，也许不是，他不太确定。 5 I4 y# _' L2 u }! Q$ ]5 ` 　　“他回来了。”她肯定地说。 + L8 \& d9 {7 K% w 　　果然，过了一会，他看到儿子怀里揣着书，神清气爽地爬上楼梯。 `& o* v' N% P+ n9 w8 e 　　徐宏志看到自己的父亲和苏[被过滤]待在一起，不禁吃了一惊。他没那么轻松了，笔直的站在门口，叫了一声爸。 　　“你找我有事吗？”他问。 　　“我经过这附近，顺便来看看你。”徐文浩说。 　　沉默了一阵，他问儿子： ' \: d* O8 A$ m1 w* s 　　“这位是你朋友吧？” 　　他点了点头，走到她身边，说： 　　“这是苏[被过滤]。” 7 m2 B, e+ ]. [8 B 　　徐文浩锐利地瞧了她一眼，说： 　　“那张画，就是你画的？” 0 n( Z4 J7 F6 `0 K3 L0 a3 t0 G 　　他记起那天来看儿子，在一本画展的场刊上见过她的画。他的记性一向超凡，也遗传给了儿子。 　　她讶异地朝徐宏志看了一眼。 7 Y8 v6 v) Z, @/ q% A5 R! l& q 　　“爸在画展那本场刊上看过你的画。”他温柔地告诉她。 　　她明白了，朝徐文浩点了点头，回答说： 　　“是的，世伯。” 　　“这个周末是我的生日，苏小姐，赏面来吃顿饭吧。” 　　她转过头去看徐宏志，征求他的同意。 　　徐文浩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像对儿子下一道命令似的，说： 　　“八点钟，就我们三个人。” 　　徐宏志无奈地朝父亲点了点头。 + R, j, F5 ~( U# J 　　“我走了。”徐文浩说。 　　“爸，我送你出去。” - @' m- k# k2 O& j9 H$ f5 C 　　“不用了，你陪着苏小姐吧。” ' H3 \, f. u3 I! C! H2 C 　　徐文浩出去了。徐宏志这才松了一口气。他放下书，在那具骷髅骨头旁边躺下来，头枕在双手上。 　　“你很怕你爸的吗？你见到他，像见鬼一样。”她朝他促狭地说。 ) a' b6 [8 B& b) F3 O4 L 　　“我才不怕他。”他没好气地说。 　　“是吗？”她笑了，说：“你们两个说话很客气。” 　　“他喜欢下命令。”他不以为然地说。 　　“我从来不知道我爸是什么样子的。我两岁后就没见过他。”她说起来甚至不带一点伤感。 6 _) T4 f. I; l$ v9 b 　　他却怜惜起来了。我们爱上一个人，希望和她有将来，遗憾的是，我们无法回到过去，修补她的不幸。她从小就没有父亲，他告诉自己，要对她好一点。 + ~% q* v# z: J 　　“你不怕我爸？你真的敢跟他一起吃饭？”他笑着问。 ( p: R2 [# J3 m+ p7 R2 Y 　　她投给他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眼神，说： 　　“我连狮子老虎都不怕。何况，他是你爸。他又不会吃人。” / u5 I2 k5 ^1 c2 [" k3 j [6 T# w: } 　　“他比狮子老虎可怕。” 　　“你不是说，你不怕他的吗？”她瞧了他一眼。 1 x5 k5 F' \+ F. V8 Z8 z7 y 　　“我是不怕。”他揽着那副骷髅骨头，懒洋洋地说。 　　他不怕他父亲这个人，他是怕跟这个永远高高在上的人说话。

和光阴赛跑（9）

! J# |# h0 t4 y. h) _ 　　隔了一些距离，苏[被过滤]只能看到徐文浩的轮廓。他突然到来，彼此初次见面，她不好意思凑过去看他。然而，因为变成了模糊的五官和轮廓，她能够把这两父子的身影重迭在一起来看。她发现他们有着几乎一样的轮廓，连声音也相似。唯一的分别是，父亲的声音冷一点，是中年人的声音；儿子的声音年轻温柔一点。 　　然而，她还是嗅闻得到，父子之间那种互相逃避的味道。儿子回来之前，父亲威严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关爱，问起她，他儿子将来打算修哪一个专科。儿子回来了，关爱的语气倏忽变成命令，造成了彼此之间的屏障。徐宏志也拒绝主动去冲破这道屏障。在房间里荡漾的，是父子间一场暗暗的角力。 " L% x0 c6 P2 L 　　她的童年没有父母在身边。全赖外婆，她的亲情虽然有遗憾，却不致匮乏。她甚至不知道别的家庭是怎样的。认识了徐宏志，他告诉她，他的母亲在飞机意外中死去。她看得出他和母亲的感情很好。丧母之痛，几乎把他打垮了。一天，他朝她感激地说： ; M7 v* B" @) ]* G; P# P8 ?* C+ R 　　“幸好遇上了你。” 　　原来，连她自己，也是紧接着坏消息而来的好消息。爱情往往隐含在机遇之中，他们何其相似？在人生逆旅中彼此安慰。 5 b9 T/ ?0 x7 b3 n) ~ 　　他很少谈到他父亲。见到他们两父子之后，她终于明白了。 　　她想她爱的人快乐。一天，她问： 7 S& k" k' X/ ~: { 　　“我能为你做什么？” 　　他微笑摇头。 7 G, A8 z) F8 i+ \+ x. h 　　她以为自己可以为他做点什么。后来，她羞惭地发现，这种想法是多么骄傲和自大。她不仅没有将他们拉近，反而把他们推远了。

和光阴赛跑（10）

周末的那天，天气很好。徐宏志和她在石澳市集逛了一阵。她带了一份生日礼物给他父亲。那是一尊巴掌般大的非洲人头石雕，莉莉去年送给她的。莉莉做的石雕很漂亮，同学们都抢着收藏。这个雕像的表情，既严肃又有几分憨气，看着很令人开怀。徐宏志的父亲会喜欢的。 　　黄昏的时候，他们离开了市集。他牢牢握住她的手，沿着小径散步到海边。 　　“到了。”他突然停下来说。 J4 {2 Z$ U, J8 p, M2 S 　　浮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座童话中的美丽古堡。蜿蜒的车路两旁，植满了苍翠的大树，在晚霞与海色的衬托下，整幢建筑恍如海市蜃楼，在真实人间升了起来。 　　“你住在这里？”她吃惊地问。 8 {& ~0 |: [# ^, ^' E7 {( a. J 　　“我爸住在这里。”他回答说，带她走在花园的步道上。 　　“你还说你不是公子哥儿？”她瞧了他一眼。 ! e+ x1 B. [+ }' U" \9 M* a: y 　　“我当然不是公子哥儿。”他理直气壮地说：“这些东西是我爸的，我有自己的生活。” 0 u8 J \/ S: F1 ]9 h' o! R' L 　　“你在这里长大的吗？”她站在花园中央，问他。 　　他点了点头。 # k; A- O2 Q- n: d! c' l- d R 　　“比不上非洲的平原广大。”她调皮地说。 7 ^4 B2 I8 E& a0 V3 R, c 　　虽然比不上非洲的平原广大，然而，因为留下了自己所爱的人长大的痕迹，也就不一样了。她朝他看，心里升起了一份欣赏之情。他是那样朴素和踏实，一点也不像富家子。 　　他们走进屋里去。佣人告诉徐宏志，他父亲给一点公事拖延了，正赶回来。 D7 b- s3 G1 D& E 　　穿过长长的大理石走廊时，她发现墙上挂着好多张油画。她凑近点去看，这些艺术品在在显示出收藏者非凡的聪明和精致的品味。 8 J7 W- w0 z' l 　　“他是一位收藏家。”徐宏志说。 # Y7 b, j1 } e4 y6 ^7 l: l& g 　　来到客厅，挂在壁炉上面的一张画把她吸引了过去。那张画并不大，是一张现代派田园画。她凑上去看，画里的景物流露无穷尽的意味。 - a4 _3 H4 v* j! p 　　“这张画很漂亮。”她向往地说，眼里闪耀着喜悦的神采。 　　放弃画画之后，她已经很少去看画了。这一张画，却震动了她的心弦，是她短短生命中见过最美丽的一张画。她不无感伤地发现，她离开她的画，已经很远了。 　　“你也可以再画画的。”徐宏志在她身旁说。 : S: l4 \: }8 G$ U 　　她朝他坚定地摇头。 　　她决定了的事情，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你固执得可怕。”他投给她一个怜爱的微笑。 * Q, p5 f( n: \1 h 　　“我是的。”带着抱歉，她说。 1 b7 N( O; _9 ^3 V* D5 }, \/ f 　　然后，她告诉他： $ @5 ~9 |# n; a9 G, Q 　　“能够看到这张画，已经很幸福。它真是了不起，是谁画的？” % z. i; ?1 F* U, N 　　“一位未成名的法国画家。”后面有一把声音回答她。 　　她转过身去，发现徐文浩就站在她后面。 & p0 z! L! |- O( q+ w* t2 \0 K$ X 　　“这张画是这间屋里最便宜的，但是，不出十年，它会成为这里最值钱的一张画。这个人肯定会名满天下。”徐文浩脸上流露骄傲的神色。 6 X/ |" ?1 s/ X" Q 　　他带着胜利的笑容，赞美自己的眼光，同时也发现，在一屋子的名画之中，这个年轻女孩竟然能够看出这张画的不凡。他不免对她刮目相看。

2 f( J1 I3 S D. i 和光阴赛跑（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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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描写欧洲某处乡间生活的油画，一下子把三个人拉近了。 $ ]) n' H/ f$ U. a& ~) [4 F3 S 　　徐文浩对苏[被过滤]不无欣赏之情。她那么年轻，看得出并非出身不凡。她见过的绘画作品，肯定比不上他。然而，这个女孩子有一种天生的眼光。 　　徐宏志很少看到父亲对人这么热情。他意识到，这一次，父亲是朝他伸出了一双友善的手。这双手暖暖地搭在他的肩头，告诉他： 4 C8 p6 H& J4 |7 z% ~8 D 　　“你喜欢的，我就尊重。” 　　父亲看到那个非洲人头石雕时，也流露赞赏的神色，那不过是一件学生的作品，他深知道，他父亲收藏的，全都是世上难求的珍品。他的赞赏，并非礼物本身，而是对这份心意的接纳。 , o, T. D) s- u! F6 W) _ 　　父亲这双友善的手感动了他。 　　苏[被过滤]惊讶地发现，就在这个晚上，徐宏志和他父亲之间，少了一分角力，多了一分感情。 　　这一刻，他们留在客厅里。这个寂寞的中年男人，放下了平日的拘谨，跟她侃侃而谈，谈到了画家和画，也述说了几个关于交易的轶事。她由衷地佩服他对艺术品丰富的知识、超凡的口味和热情的追寻。他好像一下子年轻了许多，很想跟他们打成一片。待到他发现，不断地提到自己的收藏品，似乎有点自鸣得意。于是，他换了一个话题，问起她，她家里的状况。 　　“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我是外婆带大的，她在我十五岁那年过身了。”她回答说。 　　他微微点了点头，又问： 　　“这个暑假，你们有什么计划？” 　　“我会留在学校温习。”徐宏志说。 " ?3 ~- a- [2 g& M% p 　　她看见徐文浩脸上掠过一丝失望的神情。他也许希望儿子回到这间空荡荡的大屋来，却无法直接说出口。他们之间还需要一点时间。但是，比起上一次，已经进步多了。 　　“我申请了学校图书馆的暑期工。”她说。 2 [" N5 {7 Z( Z* B4 G 　　“是不是我们家捐出来的那座图书馆？”徐文浩转过脸去问儿子。 $ `& G) c( @2 T m- U1 o 　　徐宏志点了点头，回答说：“是的。” 　　她诧异地望着他，没想到学校最大的图书馆 “徐北林纪念图书馆” 原来是他们捐的。他从来就没有告诉她。 　　“是爸用祖父的名义捐赠的。”他耸耸肩抱歉地朝她看，好像表示，他无意隐瞒，只是认为，这些事情跟他无关，他还是他自己。 - G! J \% V% l; i 　　后来，话题又回到绘画之上。 , D% h1 n" v k, { 　　“你最近画了什么画？”徐文浩问。 　　“我已经没有画画了。”她回答道。 　　“为什么？” 　　“我眼睛有问题，不可能再画画了。” ( A- M8 b" v& r2 j9 ]8 S b 　　“你的眼睛有什么问题？”他关切地问。 　　“我会渐渐看不见。”她坦率地说，“我患的是视觉神经发炎，我的视力在萎缩，也许有一天会完全看不见。” 9 }0 q" |3 o+ K$ V+ h) O* U 　　“那天也许永远不会来临。”就在这刻，徐宏志牢牢把她的手握住，投给她支持的一瞥。 % [9 M0 c6 l: H 　　“那很可惜。”徐文浩朝她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和明白的样子。 　　然后，他站了起来，说： 　　“来吧，我们去吃饭。”

许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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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阴赛跑（12）

: P% y9 m/ G W2 M; }

* r* y7 ~. K7 s0 W* o/ y' @ 　　徐宏志把苏[被过滤]送了回去，才回到自己的房间来。临走之前，他在床畔给她读完了福尔摩斯的《吸血鬼探案》。然后，他把灯关掉，压低声音吓唬她： 8 _1 I8 E, s/ p' S! X ; ^ W9 s( [' i! V9 h6 S 　　“我走啦！你自己小心点。” & `' _+ J% l( V. X " M0 a- }2 s" ` a! N: @3 F; G 　　她滑进被窝里，两条手臂伸了出来，没好气地说： - l1 Y% a1 P! z$ i9 ]3 W0 p . c* [- R5 B8 j( c6 | 　　“我不怕黑的。” 1 U( |" V) R/ f* w" B - r( `2 @; W$ V 　　刚才，离开家里的时候，他告诉她： ; |( [1 d# k' d: [3 b 　　“我爸看来很喜欢你。” 0 W s( t( f Q. X- a& y ; W/ T# r# u( \3 f' t5 \ 　　“我的确是很可爱的。”她神气地说。 　　他笑了：“非洲热情的沙漠溶化了南极的一座冰山。” , \/ d6 \, {6 V8 W1 a9 ~* {& o 　　“你看不出他很寂寞吗？”她说。 2 r( X' u9 b O* h + k) o- a+ W4 y& l 　　他耸了耸肩。 ! t9 d( L9 F9 i$ _1 i( L$ M $ @3 R9 x2 L" H9 b/ v / a( o0 J6 n) L 1 g) k" o# o& I: f* ~. i 　　他笑笑说：“你咒我早死？” Y& u" o9 w+ n+ A 　　“男人的寂寞比女人的寂寞可怜啊！这是我外婆说的。我的外曾祖母很年轻就过身，留下我的外曾祖父，一辈子思念着亡妻。当年在重庆，他俩的爱情故事是很轰烈的。” + o5 I' z- V+ ]0 N0 N0 @ 　　“我爸并没那么爱我妈。”他说。 f- z1 q/ R4 |5 p 　　两年前的一个黄昏，他在这里温习，突然接到母亲打来的一通电话： 1 ?3 ]; h. N" p ' r4 s$ y/ J a 　　“有兴趣陪一个寂寞的中年女人去吃顿饭吗？”母亲在电话那一头愉悦地说。 5 F2 o; K$ N9 {1 Q- t! S 　　他笑了，挂上电话，换了衣服出去。 + u4 v, a/ Y5 L 　　母亲就是这样，永远不像母亲。他们倒像是朋友、姐弟、兄妹。她跟父亲压根儿是两个不同的人。 . F: ]! D2 K+ _% U4 D 9 J2 K7 H' Y- j( o$ {. x4 `: G 　　母亲开了家里那部敞蓬车来接他。他还记得，母亲那天穿了一身清爽利落的白衣裤，头上绑了一条粉红色的图案丝巾，鼻梁上架着一副圆形墨镜，遮了半张脸。他取笑她看起来像一只大苍蝇。 　　她紧张地问： 5 ^3 D: J, |3 |. H. S O- J 　　“他们说是今年流行的款式。真有那么难看吗？” 9 Z6 b; b, ~$ t+ f# }, T/ w 8 r e c- K- l* a; D- e " i$ c' K5 G6 v0 q- N 　　“不过，倒是一只漂亮的大苍蝇。”他说。 ! v# H, ]6 X; k" @5 e6 L W) q5 q 6 D& R0 e2 q$ |% f- @& [ 　　母亲风华绝代，不需要什么打扮，已经颠倒众生。 * L1 r8 ?) N' G9 M* E& e - q* X0 p7 x2 `* v7 P 　　车子朝沙滩驶去。在夕阳懒散的余晖中，他们来到一间露天餐厅。 2 Z9 m, G: R% V ) ~/ [* T4 b( I" u' m0 | 　　“我明天要到印度去。”母亲告诉他。 + u' @; ]" l4 A ! k; X1 L6 v4 i7 }/ F% z 　　“你去印度干什么？” 　　“那是我年轻时的梦想啊！那时候，要是我去了加尔各答，也许就没有你。” 8 b& l7 T( o' v1 N2 P5 P - d) q3 \3 `9 J) L T- ?' l4 y 　　母亲生于一个幸福的小康之家。这个美丽善良的女孩子，从小就在天主?会办的学校长大。十七岁那年，她立志要当修女，拯救别人的灵魂。 % f6 y6 v$ B2 m: b 　　外公外婆知道了独生女的想法之后，伤心得好多天没跟她说过一句话。母亲心都碎了，她想，她怎么可以在拯救别人的灵魂之前，就首先伤透了父母的灵魂？ 　　一天， 外婆跟母亲说： ; Q# g: ?- f7 ]2 p. r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都还在疾病的痛苦之中，你为什么不去拯救他们？” 9 i, @) N2 o. I3 ]* h) u 6 n7 |. Q# i5 t/ g4 S5 I 　　终于，母亲顺从了外婆的意思，进了一所护士学校。但她告诉自己，她会慢慢说服父母让她去当修女的。修女和护士的身分，并没有矛盾。总有一天，她要奔向她仁慈的天主。 & ]/ c" R- @' Z 0 q! C+ V0 f+ x: g. U, d) m 　　天主在远，爱情却在近。 4 X* Q- \: q* V' | 　　几年后的一天，祖母因为胃炎而进了医院。当时负责照顾她的，正是刚满二十二岁的母亲。祖母好喜欢这个单纯的女孩子，一心要撮合她和自己的儿子。 . P& E9 n% A1 o " G% b0 O6 u/ G 　　那一年，父亲已经三十四岁了。父亲一向眼高于顶。多年来，不少条件很好的女孩子向他送秋波，他都不放在眼里。 7 Q% c# E9 X" x- r / r- u: Y6 c& N' Y 　　祖母为了让他们多点见面，明明已经康复了，还是说身体虚弱，赖在医院不走。出院后，祖母又以答谢母亲的用心照顾为理由，邀请她回家吃饭。 0 M8 o' T F4 i6 S( k$ w : t( E1 f/ o# a9 `4 n3 \ 3 h# Y, ^$ Y% p9 Q8 Q0 c5 ?- g 　　当时，母亲还看不出祖母的心思，父亲倒是看出来了。既出于孝顺，也是给母亲清丽的气质吸引。他开始约会她。 4 q8 r6 m9 ^( o/ F8 C 　　比母亲年长十二岁的父亲，没为爱情改变多少，依然是个爱把心事藏起来的大男人。他对女朋友并不温柔体贴，反而像个司令官，谈情说爱也摆脱不了命令的口吻。 ( S- C" @; ?+ V4 ^1 W) Y 6 a; j, x! C9 X7 h % m$ ]& ]' x& L F1 c/ Y 　　“一年后，我实在受不了他。那时候，我决定去加尔各答的一所?会医院工作，那边也接受了我的申请。出发前几天，我才鼓起勇气告诉你爸。﹂母亲说。 & l0 ?) v f$ n' J: w& P ; y# V' ~/ l" b+ U* i7 e 　　就在那一刻，她看到这个男人眼里不舍的神情，在他脸上读到了比她以为的要深一些的爱恋。 5 t4 _9 T9 o0 X9 s# ]+ K9 } 　　回去的路上，他静静地朝她说： / ]$ D: S$ v) c, d9 b 　　“我们结婚吧！” & d! T" ^* x: K! H+ T ' n/ R5 I, b# w R2 [ 　　她本来已经决定要走，就在一瞬间，她动摇了。 S U- c2 H* K + D# y1 M' M# w 　　发现她没有马上就答应，于是，他说： : G& O8 i: ?& L& O6 A % f" ?( U- `5 T6 ` , |9 L Q0 S6 p3 f2 ? 　　“你不嫁给我，不会找到一个比我好的。你的天国不在印度。” . B- f/ m7 ^" D) V2 m , M& d, K2 e& }2 n+ @ 　　“那天，我以为他这番说话是难得一见的幽默感，原来，他是认真的。他真的觉得自己是最好的。﹂母亲笑了起来，说：”但是，你爸真的很聪明。我好爱他。我崇拜他，就像一条小毛虫崇拜在天空中飞翔的兀鹰。” 6 L" p# Z, w4 Y P $ M9 p, ~: P$ M Q* N 　　他看得出来，母亲一直很崇拜父亲。她爱父亲，比父亲爱她多。她习惯了听命于父亲，把她无尽的深情，奉献给那颗过于冷静的灵魂。 " i6 b/ F; F3 h0 p9 k- X : x' q p, r) `4 g3 s. a 　　“爸也许是一只孤独的兀鹰，但你绝对不是小毛虫。”他呵呵地笑了。 - j/ \( P9 q6 q 　　“幸好，你像你爸，遗传了他的聪明。他常说我笨。” * X/ x9 D& L2 \ 　　“妈，你不笨。爸一向骄傲。”他说。 　　“别这样说你爸。不管怎样，你得尊重他。你爸一直是个很正派的人。他也很疼你。” t& e. |4 E# O% M9 C {, t 　　“他疼爱我们，就像天主疼爱祂的子民一样，是高高在上的施予。”他说。 U) {3 u1 T" K" W( H$ R; N# q* @ $ n e7 ]/ }+ {4 N: q 7 j+ V/ G/ p3 j3 F$ a3 B 　　“他只是不懂表达他的感情。他跟你祖父也是这样的。他们两父子一起时，就像两只并排的兀鹰，各自望着远方的一点，自说自话。” * j% J7 m5 `3 G1 t $ b! P# f; T; \0 K; R* O& A 　　他灿然地笑了。母亲倒是比父亲有幽默感。 ) Z) j& L% j U& L ' ~6 g# {0 x3 M: [. ~2 M 　　“男人就是有许多障碍。”母亲说，眼里充满了谅解和同情。 6 x- @6 b0 X: ?! P $ Y& w! x' w, I3 h* l( v 3 ]7 k: H: \# h g) u7 r 　　夜色降临的时候，露天餐厅周围成百的小灯泡亮了起来，与天际的繁星共辉映。那天晚上，母亲的兴致特别好，谈了很多从前的事。 " @2 Q/ a8 y* Y8 G7 w 　　沉浸在回忆里的女人，好像预感自己不会回来似的。她慈爱地对儿子说： $ M8 b; L4 U6 n& B 　　“每一次，当我看到你，我都庆幸自己没进修道院去。要是我去了，将会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损失。” 　　他没料到，这是母亲留给他最后的一句话。 $ j* a- j& {% D$ I 　　第二天，母亲提着一口沉重的箱子，带着一张支票，搭上飞往印度的班机，去圆她的青春年少梦。那笔钱是捐给?会医院的。母亲还打算在医院里当一个月的义工。 　　恶劣天气之下，机师仍然试图在加尔各答的机场降落。结果，飞机滑出跑道，瞬间着火，机上的乘客全部葬身火海。 B9 T! q" k6 I1 H8 T 　　梦想破碎和坠落了，母亲在她半辈子向往的天国魂断。 . l d- d. R& i- n- H) U 　　那个地方真的是天国吗？ % G% D% P: E) M# v9 i$ v* K , S7 i: H) ~9 R) T: L4 ? 　　假使她没去，也许永远都是。 6 {% H/ y5 P0 Q' {) y - j4 T* C" w! E v 　　鲜活的肉体，化作飞灰回航，伤透了儿子的心。他的生命，星河寂静，再没有亮光闪烁。 , t% t. U. r1 V s, ^1 l : W% f0 H3 f& |1 N 　　在悲伤的日子里，他以为父亲就跟他一样沉痛。然而，父亲仍旧每天上班去，没掉过一滴眼泪。他甚至责备儿子的脆弱。 9 S$ `* a9 s: ?( b4 B& C: T$ O, {* @& h ; ~6 P7 `6 j, c# O 　　他不免恨父亲，恨他多年来把寂寞留给母亲，恨他那种由上而下的爱，也恨他冷漠和自私的灵魂。 * N" \; S6 @8 I * E$ k- s% F5 v ! Q( O5 {) d! w! s+ a9 |7 j% n& l 　　直到今天，父亲突然向他伸出一双友善的手。他也看到了父亲的苍苍白发。兀鹰老了。 　　他爱他的父亲，也许比他自己所想的还要爱得多一些。假如父亲能用平等一点的方式来爱他，他会毫不犹疑地朝那样的爱奔去。 & x) u" K( Y8 A! B1 R4 m2 _2 z; H ' X0 N, ]& n7 j1 M' d3 ` 　　他记起来了，就在母亲离开之后半年。有一天，父亲在家里摔断了一条腿。他说是不小心摔倒的，并且以惊人的意志力，在比医生预期要短很多的日子再次站起来。 9 ], Z/ s& [( B2 g2 x 　　父亲真的只是不小心摔倒吗？还是由于思念和悲伤而踏错了脚步？ 3 ?. G B5 U. _6 i% U/ e$ {/ | 7 x4 j$ I( z2 x1 _ 　　不掉眼泪的人，难道不是用了另一种形式哭泣？ : d$ @( Y3 G8 h8 D 　　两年来，他第一次意识到，他误解了父亲。假如他愿意向父亲踏出一步，母亲会很安慰。二十多年前，这个女孩子为了一段爱情而留在尘俗。她不会愿意看见她亲爱的丈夫和儿子，在她离去之后，站在敌对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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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愿

　　他笑笑说：“你咒我早死？”

　　“男人的寂寞比女人的寂寞可怜啊！这是我外婆说的。我的外曾祖母很年轻就过身，留下我的外曾祖父，一辈子思念着亡妻。当年在重庆，他俩的爱情故事是很轰烈的。”

　　“我爸并没那么爱我妈。”他说。

　　两年前的一个黄昏，他在这里温习，突然接到母亲打来的一通电话：

　　“有兴趣陪一个寂寞的中年女人去吃顿饭吗？”母亲在电话那一头愉悦地说。

　　他笑了，挂上电话，换了衣服出去。

　　母亲就是这样，永远不像母亲。他们倒像是朋友、姐弟、兄妹。她跟父亲压根儿是两个不同的人。

　　母亲开了家里那部敞蓬车来接他。他还记得，母亲那天穿了一身清爽利落的白衣裤，头上绑了一条粉红色的图案丝巾，鼻梁上架着一副圆形墨镜，遮了半张脸。他取笑她看起来像一只大苍蝇。

　　她紧张地问：

　　“他们说是今年流行的款式。真有那么难看吗？”

　　“不过，倒是一只漂亮的大苍蝇。”他说。

　　母亲风华绝代，不需要什么打扮，已经颠倒众生。

　　车子朝沙滩驶去。在夕阳懒散的余晖中，他们来到一间露天餐厅。

　　“我明天要到印度去。”母亲告诉他。

　　“你去印度干什么？”

　　“那是我年轻时的梦想啊！那时候，要是我去了加尔各答，也许就没有你。”

　　母亲生于一个幸福的小康之家。这个美丽善良的女孩子，从小就在天主?会办的学校长大。十七岁那年，她立志要当修女，拯救别人的灵魂。

　　外公外婆知道了独生女的想法之后，伤心得好多天没跟她说过一句话。母亲心都碎了，她想，她怎么可以在拯救别人的灵魂之前，就首先伤透了父母的灵魂？

　　一天， 外婆跟母亲说：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都还在疾病的痛苦之中，你为什么不去拯救他们？”

　　终于，母亲顺从了外婆的意思，进了一所护士学校。但她告诉自己，她会慢慢说服父母让她去当修女的。修女和护士的身分，并没有矛盾。总有一天，她要奔向她仁慈的天主。

　　天主在远，爱情却在近。

　　几年后的一天，祖母因为胃炎而进了医院。当时负责照顾她的，正是刚满二十二岁的母亲。祖母好喜欢这个单纯的女孩子，一心要撮合她和自己的儿子。

　　那一年，父亲已经三十四岁了。父亲一向眼高于顶。多年来，不少条件很好的女孩子向他送秋波，他都不放在眼里。

　　祖母为了让他们多点见面，明明已经康复了，还是说身体虚弱，赖在医院不走。出院后，祖母又以答谢母亲的用心照顾为理由，邀请她回家吃饭。

　　当时，母亲还看不出祖母的心思，父亲倒是看出来了。既出于孝顺，也是给母亲清丽的气质吸引。他开始约会她。

　　比母亲年长十二岁的父亲，没为爱情改变多少，依然是个爱把心事藏起来的大男人。他对女朋友并不温柔体贴，反而像个司令官，谈情说爱也摆脱不了命令的口吻。

　　“一年后，我实在受不了他。那时候，我决定去加尔各答的一所?会医院工作，那边也接受了我的申请。出发前几天，我才鼓起勇气告诉你爸。﹂母亲说。

　　就在那一刻，她看到这个男人眼里不舍的神情，在他脸上读到了比她以为的要深一些的爱恋。

　　回去的路上，他静静地朝她说：

　　“我们结婚吧！”

　　她本来已经决定要走，就在一瞬间，她动摇了。

　　发现她没有马上就答应，于是，他说：

　　“你不嫁给我，不会找到一个比我好的。你的天国不在印度。”

　　“那天，我以为他这番说话是难得一见的幽默感，原来，他是认真的。他真的觉得自己是最好的。﹂母亲笑了起来，说：”但是，你爸真的很聪明。我好爱他。我崇拜他，就像一条小毛虫崇拜在天空中飞翔的兀鹰。”

　　他看得出来，母亲一直很崇拜父亲。她爱父亲，比父亲爱她多。她习惯了听命于父亲，把她无尽的深情，奉献给那颗过于冷静的灵魂。

　　“爸也许是一只孤独的兀鹰，但你绝对不是小毛虫。”他呵呵地笑了。

　　“幸好，你像你爸，遗传了他的聪明。他常说我笨。”

　　“妈，你不笨。爸一向骄傲。”他说。

　　“别这样说你爸。不管怎样，你得尊重他。你爸一直是个很正派的人。他也很疼你。”

　　“他疼爱我们，就像天主疼爱祂的子民一样，是高高在上的施予。”他说。

　　“他只是不懂表达他的感情。他跟你祖父也是这样的。他们两父子一起时，就像两只并排的兀鹰，各自望着远方的一点，自说自话。”

　　他灿然地笑了。母亲倒是比父亲有幽默感。

　　“男人就是有许多障碍。”母亲说，眼里充满了谅解和同情。

　　夜色降临的时候，露天餐厅周围成百的小灯泡亮了起来，与天际的繁星共辉映。那天晚上，母亲的兴致特别好，谈了很多从前的事。

　　沉浸在回忆里的女人，好像预感自己不会回来似的。她慈爱地对儿子说：

　　“每一次，当我看到你，我都庆幸自己没进修道院去。要是我去了，将会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损失。”

　　他没料到，这是母亲留给他最后的一句话。

　　第二天，母亲提着一口沉重的箱子，带着一张支票，搭上飞往印度的班机，去圆她的青春年少梦。那笔钱是捐给?会医院的。母亲还打算在医院里当一个月的义工。

　　恶劣天气之下，机师仍然试图在加尔各答的机场降落。结果，飞机滑出跑道，瞬间着火，机上的乘客全部葬身火海。

　　梦想破碎和坠落了，母亲在她半辈子向往的天国魂断。

　　那个地方真的是天国吗？

　　假使她没去，也许永远都是。

　　鲜活的肉体，化作飞灰回航，伤透了儿子的心。他的生命，星河寂静，再没有亮光闪烁。

　　在悲伤的日子里，他以为父亲就跟他一样沉痛。然而，父亲仍旧每天上班去，没掉过一滴眼泪。他甚至责备儿子的脆弱。

　　他不免恨父亲，恨他多年来把寂寞留给母亲，恨他那种由上而下的爱，也恨他冷漠和自私的灵魂。

　　直到今天，父亲突然向他伸出一双友善的手。他也看到了父亲的苍苍白发。兀鹰老了。

　　他爱他的父亲，也许比他自己所想的还要爱得多一些。假如父亲能用平等一点的方式来爱他，他会毫不犹疑地朝那样的爱奔去。

　　他记起来了，就在母亲离开之后半年。有一天，父亲在家里摔断了一条腿。他说是不小心摔倒的，并且以惊人的意志力，在比医生预期要短很多的日子再次站起来。

　　父亲真的只是不小心摔倒吗？还是由于思念和悲伤而踏错了脚步？

　　不掉眼泪的人，难道不是用了另一种形式哭泣？

　　两年来，他第一次意识到，他误解了父亲。假如他愿意向父亲踏出一步，母亲会很安慰。二十多年前，这个女孩子为了一段爱情而留在尘俗。她不会愿意看见她亲爱的丈夫和儿子，在她离去之后，站在敌对的边缘。

许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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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阴赛跑（13）

他是如此渴望回报那双友善的手。几天后，当父亲打电话来，要他回家一趟的时候，他几乎是怀着兴奋的心情奔向那羞怯的父爱。 - M& @3 M1 P4 J' h) F 　　经过这许多年，他们终于可以坐下来，放下歧见和误解，放下男人的障碍，说些父子之间的平常话。他会告诉父亲他将来的计划。也许，他们会谈到母亲。 　父亲在家里的书房等他。书桌上，放着苏[被过滤]送的那个非洲人头石雕。 3 n2 B5 f! ]; o 　　这又是一个友善的暗示。他心都软了，等待着父亲爱的召唤。 % F1 t* X9 v f 　　这一刻，父亲坐在皮椅子里，脸上挂着一个罕有的、慈祥的笑容。 ; \5 g( z( c" ?4 E+ k2 N 　　“你记得鲁叔叔吧？”父亲倾身向前，问他。 $ P1 h X: g7 t& q a" D5 V 　　“记得。”他回答说。鲁叔叔是父亲的旧同学。 & P. w. Q7 t. l, j 　　“鲁叔叔的弟弟是美国很有名的眼科医生，一个很了不起的华人。关于那个病，我请?过他。” 7 j: k7 k7 k4 t- D" F 　　“他怎么说？”他急切地问，心里燃起了希望。 ; N2 J9 Z4 G3 j0 W 　　“视觉神经发炎，到目前为止，还是没有任何药物或手术可以治疗。” 6 K! h! v6 z5 \6 c+ ~ 　　他失望地点了点头。 　　“你有没有考虑清楚？”父亲突然问。 　　他诧异地抬起眼睛，说： 9 E, s2 J) J) I6 @ 　　拔也幻靼啄愕囊馑肌！?lt;/P> 9 V% v, k- s3 ^: I \ 　　“有一天，她会失明。” & ]" h4 L0 m2 _ Z3 s9 @' U, G 　　“也许不会。”他反驳道。 , O3 m; Y; r$ t) _ 　　“你不能否定这个可能。” 　　“到那一天，我会照顾她。”他笃定地说。 　　“照顾一个盲人，没你想的那么容易。” ! ^. V* z" B2 |, Y! r9 W& N 　　“我会尽力。”他回答说。 　　“她会阻碍你的前程。”父亲说。 　　他吃惊地望着父亲，难以相信父亲竟然说出这种话。 ! ]8 q( {+ G$ y. V 　　“爸，你不了解爱情。”他难过地说。 　　“但我了解人性。”徐文浩冷冷地说，“有一天，你会抱怨，你会后悔。爱情没你想的那么伟大。” 　　他沮丧地望着父亲，说： 6 ]4 y9 B+ q" l) ?! v5 W0 e 　　“你不了解我。你太不了解我。” 　　“你这是医生泛滥的同情心。”徐文浩不以为然地说。 " W+ d% Q5 j. e( W* t$ r 　　“爱一个人，并不只是爱她健康的时候，也爱她的不幸。”他说。 & @7 Y/ V4 O- Q& M6 q( r 　　“一个人的不幸并不可爱。”徐文浩淡然地说。 　　他绝望地看着父亲。母亲用了短暂的一生，也救赎不了这颗无情的灵魂。他凭什么以为自己可以感化父亲？他未免太天真了。 $ } {" x1 e3 I8 H" p- ? 　　“我决定了的事，是不会改变的。”他坚定地说。 * _) W) Q @+ w 　　徐文浩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说： 　　“你坚持这个决定的话，我不会再支付你的学费和生活费。” 　　他哑然吃惊地朝他自己的父亲看。他从来一刻也没想过，父亲竟会使出这种卑鄙的手段。 　　“我也不需要。我从来就没有稀罕。”他说。 　　眼看这番话没有用，徐文浩温和地对儿子说： , P: \! U5 g; ~ l& F7 y( b; e 　　“你没吃过苦。” ! j3 O( a- _) G/ S* t% |. z, w 　　“我会去克服。” ) R. Z; c* ]; J, W2 f" [ 　　“别幼稚了！她愿意的话，我可以送她去外国读书，在那里，盲人会得到更好的照顾。” 　　“她也不会稀罕的，而且，她还没有盲。”他陡地站了起来说。 　　现在，他们面对面站着，横亘在父亲与儿子之间的，是新的怨恨和再也无法修补的旧伤痕。 5 Q; G: i" \7 b 　　“你会后悔的。”徐文浩骄傲地说。 　　“只要能够和自己所爱的人在一起，其它一切，都不重要了。”一种坚毅的目光直视他父亲。 . y% ]- g. Y6 d5 W 　　“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徐文浩努力压抑着心中的怒火。他已经听够了儿子那些爱的宣言和?训。终有一天，这个天真的孩子会明白，他这样做是为了他好。 　　“一分钟也不需要考虑。” 　　那个回答是如此决绝，冒犯了父权的尊严，枉费了父亲的爱。徐文浩的脸一下子气得发白。 　　然后，儿子说了伤透他心的说话。 & n5 _( {( N' h* E 　　“她可以不说的。她敬重你，说了。你反而嫌弃她，我为你感到可悲。” , ^1 C1 ?1 @( X9 r$ w6 M 　　就在那一瞬间，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在徐宏志脸上。他痛得扭过头去，悲愤的泪水，很没出息地湿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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