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队员们挤进屋里来看望我,嘻嘻哈哈地拿玉如开玩笑,话语粗俗得很,而玉如居然并不着恼。等到麻三姑出现时,队员们的脸上顿时变了颜色,偷偷地溜了出去。我忙问:“二哥呢?”麻三姑的脸上很平静,平静得好像是庙中的菩萨。她只说了句“你二哥没福”,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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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9 J* X8 c) y& ?& h 再问玉如,我这才得知,攻打炮楼的时候,麻老二带领的那支小队被二层的机枪压制在院子里,他只身冲进炮楼放火,结果被投下来的手榴弹炸中,牺牲了。听到这个消息,我便让玉如扶着我来到前院,并招集所有队员聚在院中,又将麻三姑请出来坐好,然后我跪倒在地,高声道:“干娘,从今往后我就是您的儿子,等料理完这边的事情,我带您回天津养老。”说着话我拉过玉如跪在身边,一起叩下头去。还没等听到麻三姑回话,我身后突然暴雷般响起一声“干娘”,众队员也跟着我一起跪倒行礼。此是大义,看来这些队员的品质比我想象的要高尚得多,我心中不由得大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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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三姑终于开口了,她说:“你们原本就都是我的孩儿,只是我老婆子命苦,你二哥没福,怨不得别人。”说话间她将手向我身后指了一圈,说:“你们这些孩子都是‘出将入相’的命,日后就跟着我这干儿子奔前程吧。”然后她停了停,像是有话碍口讲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已经把你二哥给‘疼’死了,就不能再害你,你表哥的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就由你自己拿主意吧。”( Z9 P, }9 D+ o/ E* @8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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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表哥又怎么了?再问队员们才得知,在我们攻进据点时,表哥乘乱逃进了炮楼,二层上的抵抗就是他指挥的,所以,麻老二的死他难逃干系。来到村外的乱葬岗子,表哥早已被押在那里,旁边有只大坑,一人来深,就是上次麻老二要活埋我的地方。我看到表哥的两条腿都被打断了,耳朵也已经被割掉,满脸的血,委顿在地上。在他身边还跪着我的一名队员,同样被捆住手脚,满脸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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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b" S4 K7 w! w! r; ` P: x" ? 这时有人往我手里塞了一柄铁锹,我环顾四周,发觉队员们望着我的目光都很复杂。我知道,这其实是对我的考验。虽然我确实认为表哥该死,抗日大业、革命理想都要求他必须得死,但是,要亲手活埋我姨妈的独生子,我实在于心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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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锹握在手里,我没再抬头去看队员们一眼,因为,如果我再看他们一眼,便是软弱、犹豫和不坚定,便是对麻三姑和麻老二的背叛,也同样是对这些打算跟随我出生入死的弟兄们的羞辱。于是我对表哥说:“我昨天曾对你说过,我要保你不死……”表哥摇头没让我再往下讲,只是苦笑道:“我真怕没见着你就被活埋了,因为我想告诉你一句话。”我忙说:“表哥,我对天发誓,我一定会给姨妈养老,等她老人家驾鹤归西那一天,也由我顶丧摔盆。”表哥摇摇头道:“我知道你会给我娘养老,但我留下这口气想告诉你的是,在这乱世之上,你要想没拖没累地干出点大事来,就必须得记住一点。”我问记住什么,表哥说:“就是你千万别再像以前那样乱许愿了,不管是对谁,诺言都是‘业’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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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9 i. e0 j6 t( l 表哥说完这些话,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我把表哥翻了个身,让他趴平,头抬起,下巴支住地面,说了句表哥我送您上路,便用铁锹干净利落地戳断了他的颈椎,让他死得没有一点痛苦。众队员为我鼓掌欢呼,顺手也把另外那名被捆住的队员同样处置了。表哥说得对,诺言就是无法解脱的“业债”,既然我在攻打日本兵营时许下了“诺言”,此刻也就再没有理由阻止他们处死那名一时胆小退缩的队员了。9 v: ^4 k2 m% j# Q7 V, @7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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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有人从后边抬出来两口不错的棺木,七手八脚地将尸首盛殓起来埋了。他们安排下这个场面,果然是在考验我。看来我没做错,在关键时刻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已经对得起上级领导,对得起党组织,对得起这班弟兄们,也对得起我表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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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t1 }" F G9 o k) E& H! g 两个月之后,上级领导调我另有重用,派来了有战斗经验的军事干部接替我的职务。不想,我手下的队员们为了留住我,居然发动了一场“哗变”。当然,上级领导从善如流,最终还是同意让我留了下来,但也批评我没能做好政治思想工作,日后必定还有麻烦。上级领导看问题果然一针见血,我带领着这班弟兄们战斗了两年,每年都将辛店据点吃上个三五回,别的小据点就更别说了,战斗成果极大,然而,不论我怎样努力,政治思想方面的工作却没什么进展。不过,最终还是让我想出来一个绝妙的好主意,请示上级领导之后,我便连哄带吓唬地逼着这些不愿意离开家乡的队员们向西突破多道封锁线,直接把他们交给了正规部队——我相信,虽然我个人能力有限,但八路军的大熔炉一定能将他们锻炼成真正的革命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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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终也没能实现将麻三姑接回天津养老的诺言,她老人家在1944年被饿死了。20世纪90年代初,我去给麻三姑扫墓时又见到了几位老弟兄,他们还在拿那场婚礼开玉如的玩笑,同时也不无感激地对我说:“要不是你小子说话算话,解放后ZF必定把我们当土匪全枪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