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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许愿

张小娴--情人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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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7-10 01:02:0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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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阴赛跑(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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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的那一巴掌,没有动摇他,反而提醒了他,男女之爱并不比骨肉之情大一些,而是自由一些。我们遇上一个乍然相逢的人,可以选择去爱或不爱。亲情却是预先设定的,这种预先设定的血肉之亲,是一本严肃的书,人们只能去阅读它。爱情是一支歌,人们能够用自己的方式去唱出来。每一支歌都是不一样的,亲情却总是隐隐地要求着回报和顺从。他不想批评父亲,他也深爱母亲。但是,他对苏[被过滤]的爱是不可以比较的。她是他自己选择的一支歌。这种全然的自由,值得他无悔地追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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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阴赛跑(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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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天, 苏[被过滤]要他陪她到一个露天市集去。那是个买卖旧东西的地方,有书、衣服、首饰、家具、音响和电器,都是人家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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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停在一个卖电视的地摊前面,好几十台大大小小的电视放在那里。手臂上有一个老虎狗刺青的老摊贩,坐在一张小圆凳上读报,对来来往往的人摆出一副爱理不理的态度。“为什么不买新的?”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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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的便宜很多!这些电视都维修好了,可以再用上几年。”她回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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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烈日下,她戴着那顶小红帽,在一堆电视中转来转去,终于挑出一台附录像机的小电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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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台要多少钱?”她问摊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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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摊贩懒洋洋地瞧了瞧他俩,发现是两个年轻人,于是狡诈地开了一个很高的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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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烂东西也值?”她瞪大眼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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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你开个价吧!”摊贩像泄了气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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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说了一个价钱,他摇着头说不可能。他还了一个价钱。她像个行家以的,一开口就把那个价钱减掉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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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刻,徐宏志发现自己尴尬地站在一旁,帮不上忙。他从来没买过旧东西,更不知道买东西原来是可以杀价的。他看着他爱的这个女人。她像一条小鳄鱼似的,毫无惧色地跟一个老江湖杀价,不会骗人,也绝对不让自己受骗。他对她又多了一分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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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从小就不让他成为一个依赖父荫的富家子。她要他明白,他和普通人没有分别。他和同学一起挤公车上学。他要自己收拾床铺。他穿的都是朴素的衣服。母亲最肯让他花钱的,是买书。他想买多少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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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他上了中学。一天,他带了同学回家吃午饭。佣人煮了一尾新鲜的石斑鱼给他,他平常都吃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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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位同学一脸羡慕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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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每天都吃鱼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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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他才知道,食物也有阶级。他们是多么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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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他一直也觉得,这一切都不是他的。父亲从祖父手里接过家族的生意。他们家的财富,在父亲手里又滚大了许多倍。但是,这些都与他无关,他有自己的梦想和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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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朝他的小鳄鱼看,高兴却又不无伤感地发现:她比他更会生存和挣扎。那么,会不会有一天,她不再需要他?他不敢想象没有她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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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阴赛跑(16)

7 S/ ?( }5 A5 ^" ~& q! C

  突然,她转过身来,抓住他的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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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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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才走了几步,那个老摊贩在后面叫道:

“好吧!卖给你。” - r; @5 {. t, c _8 W

  她好像早已经知道对方会让步,微笑着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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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竟然用了很便宜的价钱买下那台电视。他不无赞叹地朝她看,她神气地眨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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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他们想付钱的时候,她发现小圆凳旁边放着一台电视,跟他们想买的那一台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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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台要多少钱?”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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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台不卖的。”摊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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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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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质素不好的,我们不卖。”那摊贩骄傲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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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什么问题?”带着寻根究底的好奇心,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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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面有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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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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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严重,就是有一点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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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眼珠子一转,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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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会不会比这一台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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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摊贩愣了一下,终于笑了出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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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娘,一百块钱,你拿去好了,你看来比我还要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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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马上付钱,这一台又比她原本要买的那一台便宜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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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合力扛着那台旧电视离开市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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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宿舍的路上,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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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买电视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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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才告诉你。” 她神神秘秘地说,头上的小红帽随着她身体的动作歪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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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阴赛跑(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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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不买好的那一台?”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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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朝他笑了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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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正对我来说都没分别。我只要听到声音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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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电视调校好,画面是有一点雪花,但远比想象中好。她将一卷录像带塞进去,那是一套由美国电视摄制队拍摄的野生动物纪录片。荧幕上,一头花豹在旷野上追杀一只大角斑羚。那头受了伤的大角斑羚,带着恐惧和哀凄的眼神没命逃跑,没跑多远就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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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你要看这个。”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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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把英语旁白翻译成中文字幕。这套纪录片会播一年,是莉莉帮我找的。她有朋友在电视台工作。”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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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哪里还有时间?”带着责备和怜惜的口气,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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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应付得来的。我是很幸运才得到这份差事的。没有门路,人家根本不会用一个学生。”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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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你一起做。”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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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哪有时间?你的功课比我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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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做。”他固执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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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知道拗不过他,只好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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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中那头花豹衔着它的战利品,使劲地甩了甩,似乎要确定口中的猎物已经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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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动物世界里,互相杀戮是很平常的事。为了生存,它们已经尽量做到最好。”她盯着电视画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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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一次,他不无伤感地发现;在命运面前,她比他强悍。他曾经以为她需要他。他忽尔明了,是他更需要她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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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为他分担了学费和生活费,现在,她又忘了自己的眼睛多么劳累,多接了一份兼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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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在地摊前面杀价的她,那个淌着汗跟他一起扛着电视穿过市集的女孩,他亏欠她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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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7-10 01:13:0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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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阴赛跑(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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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被过滤]从非洲回来之后,每逢假期,外婆会带她到郊外去。有时候,她们也去动物园。外婆可怜这个小孙女成天困在图书馆里,于是想到要在生活中为她重建一片自由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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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并不喜欢动物园,她不忍心看见那些动物给关在笼子里,失去了活着的神采,终其一生要等别人来喂饲,甚至从不知道在旷野上奔跑的自由。这种自由,是值得为之一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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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为了不让外婆失望,每次到动物园去,她都装着很兴奋和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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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年,一个俄罗斯马戏团来到这个城市表演。外婆买了票和她一起去看。她们坐在那个临时搭建的大帐篷里,她看到了驯兽师把自己的脑袋伸进一头无牙的狮子口里。她也看到六头大象跟着音乐踢腿跳舞,赢得了观众的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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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戏团是个比动物园更悲惨的地方。这些可怜的动物经常给人鞭打,为了讨好人类而做出有如小丑般的把戏。当它们老迈的时候,就会遭到遗弃或是给人杀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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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生命并非掌握在自己手里,何异于卑微的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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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外婆,那一次,她装着看得很高兴,还吃了两球冰淇淋,结果,回去之后,她整夜拉肚子,仿佛是要把看过的残忍表演从身体里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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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人原来是会慢慢适应某种生活的。为了外婆而假装的快乐,渐渐变成真心的。后来,再到动物园去,她脸上总挂着兴奋的神色。她甚至为每一头动物起一个名字。她怜爱它们,同情它们。她也感激外婆,为了她最爱的外婆,她要由衷地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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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阴赛跑(19)

* \) f7 H/ F9 n

  在她更小的时候,她还没到非洲去,一天,她从楼梯上摔了下来,两个膝盖的皮都磨破了。她痛得蒙上泪花,楚楚可怜的眼睛朝外婆看,心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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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我起来吧!”

6 U1 z0 @8 [$ O- B

  外婆站在那儿,不为所动地盯着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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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爬起来,不要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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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咬着牙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外婆朝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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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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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忘记了那个微笑有多么苦涩。但是,她学会了跌倒之后要尽快带着一个微笑爬起来。她从没见过外婆和母亲掉眼泪。母亲不哭是无情。那外婆呢?外婆要她坚强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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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婆在病榻上弥留的时候,她在床前,很没用的噙着泪水。外婆虚弱地朝她看,像是责备,却更像是不舍。她连忙抹干眼泪,换上一个微笑。直到外婆永远沉睡的那一刻,她再没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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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婆死后,她要一边干活一边读书。她的母亲从非洲寄来一笔钱,她退了回去。她不想用母亲的钱。上了大学,她有助学金和贷款,又有兼职,要养活自己并不困难。她只是没料到会有这个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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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年级的暑假之后,图书馆继续用她兼职,于是,她辞去了便利商店的工作。现在,她为电视台翻译一套动物纪录片。她还瞒着徐宏志,为出版社翻译一些自然生态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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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科四年级的功课那么忙,他根本不可能像她一样去兼职。他成绩优异,却不能申请医学院的奖学金。那个奖学金是他父亲以家族?育基金的名义设立的。接受奖学金,就等如接受父亲的资助。他的家境,也太富有去申请助学金了。现在,他每天下课后去替一个学生补习。回来之后,往往要温习到夜深,第二天大清早又要去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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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为她牺牲太多了。这种爱,就像野生动物一辈子之中能在旷野上奔跑一回,是值得为之一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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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7-10 1:21:47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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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7-10 01:26:0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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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阴赛跑(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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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候,她会预感那一天来临,尤其是当她眼睛困倦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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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那一天,她再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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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将是她在这世上看到的最后一抹,也是最绚烂的一抹色彩,永远留驻在她视觉的回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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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约定的时刻一旦降临,我们只能接受那卑微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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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那一天,她会带着微笑起来,和他慢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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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阴赛跑(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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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天下课后,徐宏志要赶去替一个念理科的十六岁男孩补习。这个仍然长着一张孩子脸的男生要应付两年后的大学入学试。他渴望能上医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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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孩勤力乖巧,徐宏志也?得特别用心,经常超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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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孩跟父母亲和祖母同住。这家人常常留徐宏志吃饭。每一次,他都婉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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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并非男孩家里的饭不好吃,相反,男孩的祖母很会做菜。然而,只要想到苏[被过滤]为了省钱,这个时候一定随随便便吃点东西,他也就觉得自己不应该留下来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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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他们又留他吃饭。他婉谢了。今天是他头一次发薪水,他心里焦急着要让苏[被过滤]看看他努力了一个月的成绩。从男孩的祖母手里接过那张支票时,他不免有点惭愧。有生以来,他还是头一次工作赚钱。他从前总认为自己没倚靠家人。这原来是多么幼稚的自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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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天忙着上课,没怎么吃过东西。离开男孩家的时候,他饿得肚子贴了背,匆匆搭上一班火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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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阴赛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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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车在月台靠停,乘客们一个个下车。就在踏出车厢的一瞬间,他蓦然看到了一个美丽的身影。她戴着耳机,背包抱在胸怀里,坐在一张长椅上,满怀期待地盯着每一个从车厢里走出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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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伫立在灯火阑珊的月台上,看着这个他深爱的女人。他与她隔了一段距离,她还没发现他,依然紧盯着每个打她身旁匆匆走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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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这短短的一刻,他发现自己对她的爱比往日更深了一些,直嵌入了骨头里。

! [9 u4 Y! l' S

  火车轧轧地开走了,月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她终于看到他了。她除下耳机,兴奋地朝他抬起头来,举起手里的一包东西,在空中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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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迈步朝她走去。她投给他一个小小的,动人心弦的微笑。

! G0 I: H: ~. N

  他贴着她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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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声音里满溢着幸福和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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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脸上漾开了一朵玫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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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一定还没吃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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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打开怀里的纸袋,摸了一个咸面包给他。他狼吞虎咽的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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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用手背去抚摸他汗湿的脸,又凑上去闻他,在他头发里嗅到一股浓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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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皱了皱眉,说:

& U2 t4 Q8 q! y7 C+ t r) w7 G

  “你吃过饭了?”

9 H. M" E. ?9 t( A

  他连忙说:“他奶奶煮了虾酱鸡,她有留我吃,可我没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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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他那个紧张的样子,她笑了,笑声开朗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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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美味的东西,你应该留下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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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面包更好吃。”他一边吃一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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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带来了水壶。她把盖子旋开,将水壶递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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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喝了一口水,发现自己已经吃了很多,她却还是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着第一个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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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为什么吃得这么少?”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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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饿。”她说。她把最后一个面包也给了他,说:“你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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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东西给你看。”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折成一个小长方的支票给她看,兴奋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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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今天发了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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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笑笑从背包摸出她的那一张支票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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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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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还是头一次自己赚到钱。”他不无自嘲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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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笑了:“那种感觉很充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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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吃饱了一样充实。”他拍拍肚皮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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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靠在他身上,瞇起眼睛,仰头望着天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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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晚上有星吗?太远了。我看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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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许多许多。”他回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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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7-10 01:33:00 | 显示全部楼层

她在梦里哆嗦,回想起几个小时之前,徐宏志坐在客厅的一把椅子里,她栖在他身上,双手摩挲着他夜里新长出来的胡子。昨夜的一刻短暂若此,黑暗的梦却如许漫长。她害怕这个梦会醒,她为什么没多看他一眼?在黑暗迎向她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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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1

: Z. _' f( Y2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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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Y! L2 y, v* c: b. W! B

  这幢灰灰白白的矮房子在大学附近的小山坡上,徒步就可以上学去。徐宏志和苏[被过滤]租下了二楼的公寓。面积虽然小,又没有房间,但有一个长长的窗台,坐在上面,可以俯瞰山坡下的草木和车站,还可以看到天边的日落和一小段通往大学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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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东知道徐宏志是学生,租金算便宜了,还留下了家具和电器。然而,每个月的租金对他们来说,始终是个很大的负担,可他们也没办法。她毕业了,不能再住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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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怀抱着共同生活的喜悦,把房子粉饰了一番。他用旧木板搭了一排书架,那具骷髅骨依然挂在书架旁边,就像他们的老朋友似的。听说它生前是个非洲人,也只有这么贫瘠的国家,才会有人把骨头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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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恋爱中的人总是相信巧合。是无数的巧合让两个人在茫茫人世间相逢,也是许多微小的巧合让恋人们相信他们是天生一对,心有灵犀和早已注定。她对这副非洲人骨,也就添了几分亲厚的感情。她爱把脱下来的小红帽作弄地往它头上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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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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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d, L5 Z2 S1 W. j

  后来的一个巧合,却让她相信,人们所以为的巧合,也许并不是一次偶然。一朵花需要泥土、阳光、空气、雨水和一只脚上黏着花粉的蝴蝶刚好停驻,才会开出一朵花。我们所有的不期而遇,不谋而合,我们所有的默契,以至我们相逢的脚步,也许都因为两个人早已经走在相同的轨道上。

1 g3 R5 V3 i0 `. {6 F1 z/ I0 [

  一天, 她在收拾她那几箱搬家后一直没时间整理的旧东西时,发现了一本红色绒布封面,用铁圈圈成的邮票簿。她翻开这本年深日久,早已泛黄的邮票簿,里面每一页都贴满邮票,是她十三岁以前收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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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曾经有一段日子迷上集邮。那时候,她节衣缩食,储下零用钱买邮票。其中有些是她跟同学交换的,有些是外婆送的,也有一些是她在非洲的时候找到的。所有这些邮票,成了她童年生活的一个片段。每一枚邮票,都是一个纪念、一段永不复返的幸福时光。

& B# z S9 i) z3 d$ C9 k

  也许,她想,也许她可以把邮票拿去卖掉。经过这许多年,那些邮票应该升值了,能换到一点钱。

! n2 N% t: K: B# B

  从大学车站上车,在第七个车站下车。车站旁边有一家邮票店,名叫”小邮筒”,店主是个小个子的中年男人,有一双精明势利的小眼睛,看来是个识货的人。

6 y# F/ {( i3 ^( W1 H

  小眼睛随便翻了翻她那本孩子气的邮票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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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都不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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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指了指其中几枚邮票,说:

8 w6 p, ^% p1 F2 {: k/ k3 @7 ^( P

  “这些还会升值。”

7 C" i0 s3 p2 k

  小眼睛摇了摇他那小而圆的脑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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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不是什么好货色。”

! n Q& B. ]% _! y5 E& t; X

  她不服气地指着一枚肯亚邮票,邮票上面是一头冷漠健硕的狮子,拥有漂亮的金色鬃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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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枚是限量的。”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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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眼睛把邮票簿还给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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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钻石,非洲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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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知道这一次没有杀价的余地了,只好接过那七百块钱,把童年的回忆卖掉。但她拿走了那枚肯亚邮票。

6 G$ [% C! o9 I# g% Q

  回去的时候,她为家里添置了一些东西,又给徐宏志买了半打袜子,他的袜子都磨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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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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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p8 ~$ a( t- a& E

6 j2 i. Y$ u( L

  “我不卖了。”徐宏志把对方手上的邮票簿要回来,假装要离开。

! x. _# N, ]0 h' m

  这个小眼睛的邮票商人刚刚翻了翻他带来的邮票簿,看到其中几个邮票时,他眼睛射出了一道贪婪的光芒,马上又收敛起来,生怕这种神色会害自己多付一分钱。最后,这个奸商竟然告诉他,这些邮票不值钱。

+ ^+ k2 ~3 A7 s% B* G& l5 x6 a

  看见徐宏志真的要走,小眼睛终于说:

7 _% y* O4 d" e

  “呃,你开个价吧。”

2 V; |0 L9 K& Y1 u

  “一万块。”徐宏志说。

$ y$ E/ @3 Y+ @& w+ S+ a

  “我顶多只会给四千块。”

2 `0 d7 U: v4 o

  “七千块。”徐宏志说。

# q% P2 C9 o$ L0 K: ?

  小眼睛索性拿起放在柜台上的一张报纸来看,满不在乎地说:

7 ~9 c2 m: |' N: y

  “五千块。你拿去任何地方也卖不到这个价。”

3 U/ b6 C% t* ?1 e% p. {

  他知道这个狡猾的商人压了价,但是,急着卖的东西,从来就不值钱。他把邮票簿留在店里,拿着五千块钱回去。

: z( o2 p1 I7 J; c) P" N

  这本邮票簿是他搬家时在一堆旧书里发现的。他几乎忘记它了。他小时候迷上集邮。这些邮票有的是父亲送的,有的是母亲送的,也有长辈知道他集邮而送他的稀有邮票。

/ G% g i1 n$ b

  曾经有人,好像是歌德说:“一个收藏家是幸福的。”集邮的那段日子,他每天晚上认真地坐在书桌前面,用钳子夹起一个个邮票,在灯下细看。

# G1 e$ ]- p, M' H7 W# F

  他从来没想到有一天能卖掉它们来换钱。他知道这些邮票不止值一万块,谁叫他需要钱?医科用的书特别贵,搬家也花了一笔钱。

4 X8 Z7 E7 U# |+ }0 j( U/ a

  他很高兴自己学会了议价,虽然不太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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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4

( \' C5 S( ^ b' l' {

7 I; b" v( G; i

. P- S1 i( S% k4 H" m

  徐宏志回来的时候,她刚好把新买的袜子放进抽屉去。听到门声的时候,她朝他转过身去。

1 I a. E8 A I1 V

  “我有一样东西给你。”他们几乎同时说。

6 Y8 ~' q5 U w7 l2 F1 y6 ~) V+ s

  “你先拿出来。”她笑笑说。

( X2 j7 f" ?6 F% |

  他在钱包里掏出那五千块钱,交到她手里。

+ i0 G, D$ K/ [$ ^4 D4 X

  “你还没发剿???裁椿嵊星?俊?/p>

, H1 k0 B Z* b* w+ z" l- X

  “我卖了一些东西。”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耸耸肩膀。

+ [+ \8 p1 J* G8 B, Q

  “你卖了什么?”她疑惑地朝他看。

5 p6 o8 |# q8 Y4 `, B# g

  “我卖了邮票。”他腼腆地回答。他从来就没有卖过东西换钱,说出来的时候,不免有点尴尬。

2 M+ [! T; t q" \+ I$ _/ T

  她诧异地朝他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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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集邮的吗?”

. d% B1 m& Y- h0 v" W/ j- h

  “很久以前的事了,我都几乎忘记了,是在那堆旧书里发现的。”他回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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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他满怀期待的问:

2 i6 }: H! s Z5 o8 e3 c3 o/ J

  “你有什么东西给我?”

1 K& o5 O" s# h

  她笑了,那个笑容有点复杂。

6 F; ~! T# b9 k9 C B

  “到底是什么?”他问。

2 f& H# R5 r5 M9 i( \

  她朝书桌走去,翻开放在上面的一本书,把夹在里面的那枚肯亚邮票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他的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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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愣住了:“你也集邮的吗?”

+ Q2 Q: h, z6 T& i1 L. k4 F# L

  “很久以前了。我刚拿去卖掉。这一个,我舍不得卖,我喜欢上面的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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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从来没听你说集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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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你一样,我都几乎忘记了。你卖了给谁,能换这么多钱?”

# N: K n7 {4 L1 U( o' |: l4 j; X( U

  “就是那间’小邮筒’。”

a+ e/ f7 l& Q: X

  她掩着嘴巴,不敢相信他们今天差一点就在那儿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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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也是去那里?”他已经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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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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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定压了你价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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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生气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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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奸商!”他咬牙切齿地说。

! r* w# q8 H H1 y( w& \$ p4 Y! L, H

  “我那些邮票本来就不值钱,卖掉也不可惜。”她说。

7 X/ ?0 \8 I7 r

  他看着手上那枚远方的邮票。它很漂亮,可惜,他已经没有一本邮票簿去收藏了。

2 p8 W" {0 j: o& a

  “以后别再卖任何东西了。”他朝她说。

; y, V0 Y* f. Y

  再一次,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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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卖掉了的邮票是巧合吗?是偶然吗?她宁可相信,那是他俩故事的一部分。他们用儿时的回忆,换到了青春日子里再不可能忘记的另一段回忆。

0 M7 s- j0 g9 m+ _

  他们给压了价,却赚得更多。

3 U0 ^& y, M( X/ Q1 V0 ]5 L! x

美丽的寓言(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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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U1 p: k7 J* J4 n: t8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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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寓里有一个小小的厨房,他们可以自己做饭,但他们两个都太忙了。为了节省时间,她常常是把所有菜煮成一锅,或是索性在学校里吃。他要应付五年级繁重的功课和毕业试,又要替学生补习。为了多赚点钱,他把每天补习的时间延长了一个钟。

* V) ^ ]- l4 u/ e, Y! ^: H

  她当上了学校图书馆的助理主任。她喜欢这份工作。馆长是个严厉的中年女人,但是,她似乎对她还欣赏。当其它同学毕业后都往外跑,她反而留下来了。她甚至庆幸可以留下。这里的一切都是她熟悉的,又有徐宏志在身边,日子跟从前没有多大分别。

' J" n) \* A, f, z6 Y' y! ?$ [* x$ B

  那套动物纪录片已经播完了。她接了另一套纪录片,也是关于动物的。她还有一些文章要翻译。

* z% N" w9 E& F

  也许有人会说这种日子有点苦。她深知道,将来有一天,她和徐宏志会怀念这种苦而甜的日子,就连他们吃怕了的一品锅,也将成为生命中难以忘怀的美好滋味。那自然需要一点光阴去领会。他们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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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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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7-10 01:38:0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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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6 3 v5 w% _! z; `4 p* N+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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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7 L4 P# {! r; i: n4 V% A5 Y

  搬进公寓的那天,徐宏志靠在窗台上,给她读福尔摩斯的《蒙面房客探案》。他打趣说,这个故事是为了新居入伙而读的。 $ R( n2 S( E1 |) N$ D+ i/ m

* L+ O) F- }, h D

1 Q- r7 x0 h1 j/ |! R" a

  到了黄叶纷飞的时节,他们已经差不多把所有福尔摩斯的故事读完了。5 X$ \* z, U0 t9 u!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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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2 [, ?3 N! `

  “明天,你想听哪本书?”那天晚上,他问。 ( r& b* ]+ D;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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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不是约定了,读什么书,由你来决定的吗?” ! u* s2 R+ r3 V9 \# ^) R#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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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笑了笑:“我只是随便问问,不一定会听你的。”+ m1 s2 x# H; W: n, C-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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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g; ]+ [! U) ^, x! R7 u

  “你有没有读过白芮儿.马克罕的《夜航西飞》?”她问。 * i, ^- X; s4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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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摇了摇头。" {1 Q, }7 m- F3 _5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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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最美丽的飞行文学!连海明威读过之后,都说他自己再也不配做作家了。据说,写《小王子》的圣修伯里跟白芮儿有过一段情呢!”她说。 ; T/ v, ?% S+ o, _& J5 U w.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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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说得他都有点惭愧了,连忙问:* E; u* ^# J6 l(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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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_# _$ V) m; a: a) d3 S. |( N5 R

  “那本书呢?” % s7 w+ h) ~: r0 a

8 q/ j, [6 ?% f. k, x8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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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那一本已经找不回来了,不知是给哪个偷书贼借去的,一借不还。”停了一下,她向往地说: 2 B8 q2 J'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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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S, s$ e) n/ c

  “我会去找的。那是非洲大地的故事。”6 q9 e& J( t& H) S$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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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7 3 q! r' J+ p" P: p: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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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S9 L1 R- ], k* o

( A# u# q) Z; ]

  他是什么时候爱上非洲的? 8 `9 c+ b& Q6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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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n' T+ z8 a) ?! E* H

  假如说爱情是一种乡愁,我们寻觅另一半,寻找的,正是人生漫漫长途的归乡。那么,爱上所爱的人的乡愁,不就是最幸福的双重乡愁吗?6 Q( s9 W7 r4 e7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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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4 J" h; H: N# N! i

  隔天夜晚,他离开医学院大楼,去图书馆接她的时候,老远就看到她坐在台阶上,双手支着头,很疲倦的样子。$ l% x4 V) X3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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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跑上去,问:" {; _% O) S8 b(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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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等了很久吗?” 1 d# a) d7 M2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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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很久。”她站起来,抖擞精神说。然后,她朝他摇晃手里拿着的一本书。% h8 p1 A! g& p- X4 B9 [" W!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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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已经猜到是《夜航西飞》。 + T" a* x$ f- R(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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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书馆有这本书。”她揉了揉眼睛,笑笑说:”我利用职权,无限期借阅,待到你读完为止。”8 n: N/ X& |& h1 N/ L, C0 z* c: N

1 f5 A- f& E J% 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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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背朝着她,弯下身去,吩咐她:4 s* f$ ]# p! ^9 H$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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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爬上来!”0 D! l" X( H% t8 H"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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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仍然站着,说:. d+ B7 P" P& d! p2 H) n8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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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累了。”! x- E2 r( ?0 g6 e, S2 Q$ j3 K(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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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爬上来!”他重复一遍。2 X5 h3 f7 L. M+ _2 v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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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趴了上去。就像一只顽皮的狒狒爬到人身上似的,她两条纤长的手臂死死地勾住他的脖子,让他背着回去。" S2 [" d- t1 j) P"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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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重吗?”她问。 . \( B( p5 H#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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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摇摇头,背着她,朝深深的夜色走去。$ _0 ^0 I1 I/ z4 t*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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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的路上,她的胸怀抵住他的背,头埋他的肩膀里。 # p+ j# g) ?0 \" O2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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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有没有读过那个故事?大火的时候,一个瞎子背着一个跛子逃生。”她说。 % W0 c, L8 X* }/ V+ i*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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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心头一酸,说:. T/ ?, p7 p+ Z)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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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没有瞎子,也没有跛子。” ( Y0 A1 u* ?* c) f! K8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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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个鼓励人们守望相助的故事。”她继续说。$ M* X! B5 K3 h2 D.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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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她背得更紧一些,仿佛要永远牢记着这个只有欠欠的一握,却压在他心头的重量。 $ G- Y7 M! ~% Q) z$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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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x! @0 l9 @; B7 E' t; T9 ?8 C B

  “我改变主意了。我不打算做脑神经外科。”他告诉她。 $ N9 L# E% [,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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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她诧异地问。9 A( M7 v& y4 [+ F* [!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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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做眼科。”他回答说。 4 s7 |1 n F1 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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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觉得身子软了,把他抱得更牢一些。 / S- v4 K2 U4 ^1 o$ c! |6 j3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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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会医好你的眼睛。”他说。 . P( q' |' n, r$ [6 s$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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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她使劲地点头。 ! z' P9 Q; ?! w0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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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绝望的时刻,与某个人一同怀抱着一个渺茫的希望,并竭力让对方相信终有实现的一天。这种痛楚的喜乐,惟在爱情中才会发生吧?她心里想。0 j K" e4 H8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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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书馆的工作太用神了。”他怜惜地说。# Q/ B! Q. ~: r/ t,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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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是。”她低声说。4 A0 d6 l# i/ T6 C/ M: m/ P+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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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眼睛累了,很想趴在他身上睡觉。徐宏志说的对,但她不想承认,不想让他担心。 9 O0 J9 S3 r9 H8 P; r, N4 U"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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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u5 [8 n! f8 u5 A2 g( S! Q

  “等我毕业,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他说。 a A- O" ?'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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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做一条寄生虫。”! F G- `9 P- {2 q0 G( @7 G( m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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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社会的,还是个人的?”; p. a; ^2 Y* i1 j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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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个人的。”% G6 }8 }3 P0 B'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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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我吃什么,你就吃什么,寄生虫就是这样的。”他挺起胸膛说。/ z5 ?2 S2 E4 W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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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睡了,无牵无挂地,睡得很深。+ x/ @3 s3 k" t) M; h) c.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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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 d% T$ B# k, s( v

% M$ @& B( }8 j9 A: [0 y- G1 [

% W. F, @$ ^) B- T O8 H

8 ?: t) d; G6 L4 _7 P; |: `

  半夜里,苏[被过滤]从床上醒来,发现徐宏志就躺在她身旁。他睡了,像一个早熟的小孩似的,抿着嘴唇,睡得很认真,怀里抱着那本《夜航西飞》。她轻轻地把书拿走,朝他转过身去,在床头小灯的微光下看他,静静地。 ! j9 Z* N# C# \

7 k% }1 q9 H ^* s+ p! J

4 M6 p! T0 I! x; u9 F6 ~# F# U9 \. g

  她好怕有一天再不能这样看他了。 9 l) P% e' {) r

. o# E0 U+ H$ R+ X

( n% n4 @9 I8 A- w

  到了那天,她只能闭上眼睛回忆他熟睡的样子。 U. w+ V0 Y# s5 y

4 S' S/ j' Q. C9 b0 @

$ I! {* J4 V$ y# \& b

  那天也许永远不会来临,他曾经这样说。 1 y( ^! x# ?: d1 H% A$ j4 D

% e3 _# Z& `0 M. q' Q

! ^5 C) U& N8 Y( c

  他说的是她眼睛看不见的那一天。 + K. l3 l" e; H4 z6 Q0 \0 H

+ o" }* ] J0 `: }2 Q% ^0 k

% B3 L t ~4 d1 r; z

  在这一时刻,她心里想到的,却是两个那天。) i; G' X" @( }1 X9 r7 w

. ^) k0 T1 x+ N3 _' u4 V: F( [

3 M X# U* g5 Q3 E- J' ^1 g' B

  第一个那天,也许会来,也许不会来。 + n6 ^) i1 i6 |0 A2 j5 J

! x0 N: \6 w/ h, L7 Z5 M6 W- z6 C

( j/ @8 s( {5 p4 B; u/ o; D) H1 S

  第二个那天,终必来临。 $ ^1 D" L, f# h' U7 \2 a5 F

3 X$ P& l4 U/ {; b$ E0 l' y

m6 v! s' Z9 L8 C! }; b

  当我们如此倾心地爱着一个人,就会想象他的死亡。2 [6 b: A: p; b6 e! r3 Q' Y

. L5 n) m' S- ~/ \9 g G

: U- S7 R6 V! @& u% F

  到了那日,他会离她而去。6 S2 w, E, t5 c a

- }8 H6 F A# T7 Y; t' |1 T

H, k& ]- m1 M$ E( X3 @* m7 w9 Y

  她宁愿用第一个那天,换第二个那天的永不降临。, |8 I" _( d% `/ j

9 x3 U6 [! z* L, J- g

. M" n$ L' p) B# k9 z6 _

  她紧紧握着他靠近她的那一只手,另一只手放在他的胸膛里。* j: H8 H: g8 G r/ ?. I

) V# C% A/ F/ |9 w/ u

( b) x& v7 b3 |+ V5 G) p2 N8 p

美丽的寓言(10 ; L% j7 k+ q, |0 w# @1 O

7 t q+ p# ?" k

! m$ y% M0 z, ^$ l. @" d/ }6 o

7 j0 N- }. |. d1 ?& \5 \) m2 v

2 g1 |4 @' Z. H# Y9 @7 J

1 I. u5 b: o/ E. i! v' J

9 o- i* S7 A$ h& L+ `6 E2 f

! y5 A& N# N% g% s0 Z# P

/ k0 h# F* n& ]0 e6 Z

  后来有一天,徐宏志上课去了,她在家里忙着翻译出版社送来的英文稿。她答应了人家,这两天要做好。徐宏志在屋里的时候,她不能做这个工作,怕他发现。图书馆里又没有放大器。她只能等到他睡了或是出去了。/ d" y* M7 J6 [$ y( x0 J9 d

$ L; M1 L% U8 f6 L) j: H) _

5 P9 r$ h* Y5 h; I, k$ n' L

  这一天,他突然跑了回来。8 f; d5 l& h* ~: n4 Q9 f

7 K% P* S6 O0 w+ | C% ~

9 L w3 z& u# E9 v6 m0 l0 Y, f# T

  “?授病了,下午的课取消。”他一边进屋里一边说,很高兴有半天时间陪她。 9 p' J7 J# I# s' u7 h% R& u

" T8 v* [* \+ }1 @& F/ i* L& c2 A

0 T8 m7 x& ]* e$ B) Y; i

  她慌忙把那迭稿件塞进书桌的抽屉里。 ; I8 F$ V% a9 M9 g

' U* V+ } M% P

" ~; x! B3 E0 y' I2 D

  “你藏起些什么?”他问。) k/ E7 B; o+ D9 m5 v: o' ?

1 Q+ r- a# H0 }, y$ c) \0 b8 d. ?

; m$ V- `6 a' A/ n

  “没什么。”她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却不知道其中一页译好的稿子掉在脚边。 - G) T4 P& O2 x1 i5 F; K( O

1 N: X( g0 Y, h, v

j- S/ H a# B' D! G5 l: Z8 d5 y

  他走上去,弯下身去拾起那张纸。# O3 j2 e b# a" h) s9 W

; C# ~2 y3 \9 P8 N& v; i2 F/ b- D4 w

& y# c% c0 X: O; X" e1 ^

  “还给我!”她站起来说。5 A- @+ F* C& b4 x

8 c% F* b( _% _ J+ ]

& k5 A$ m) J V/ R D( p

  他没理她,转过身去,背冲着她,读了那页稿。* A* g- s( T/ T% U2 N' F

' G5 z1 @0 @8 \& I6 P8 d" @

3 H% N9 }0 A7 H3 T# K1 k# ]5 z

  “你还有其它翻译?”带着责备的口气,他转过身来问她。! P! V% W7 C- |9 t$ i% Q# G9 r7 g- M

/ I( W$ s" H' s' Q0 g( q& W& e

4 d- a# r \- h# L% r' e; [

  她没回答。 9 T+ b _3 _+ {5 n# u

8 \# m* @$ |8 ]/ Z

# g. L$ N' n5 Q

  “你瞒了我多久?”他绷着脸说。 1 E$ a* W7 ?; N- }: l' K% L

- R7 V1 d$ t$ k7 J5 {" z

$ d& q7 Z* d5 t6 R

  “我只是没有特别告诉你。” 0 `2 S1 f1 f& l3 G4 h

! p7 V# Y! F" y8 b) g

/ f( `& i$ d5 [, U3 p5 }( V/ J* {; n

  他生气地朝她看:$ {) C8 a3 M y

- O+ c, h9 r1 j0 @5 @ `0 ?! T

, q5 W2 d& h0 x

  “你这样会把眼睛弄坏的!” $ g) {5 D1 b7 k/ v

# J5 D( D0 e& ~

3 v4 z/ U) c9 L) x

  “我的眼睛并不是因为用得多才坏的!”她回嘴。6 P0 ^, o$ U0 Q1 ?8 M1 G* r8 [

' }7 Z7 i. ~0 G# E! f

9 P" W1 g4 T7 p+ W9 Q

  然后,她走上去,想要回她的稿子。6 R; K* D+ o: F" z, s; V

' U( H. \( h, U; D- ~& Y

. |6 Y% `3 G4 w

  “还给我!”她说。( H* ~! k$ T' J0 D$ ?

5 {6 [9 Q2 }1 `/ I2 Y' s* L

- q5 m0 b r5 N6 N% R( D& W5 u/ \

  他把稿子藏在身后,直直地望着她。% i# r" C" Z% [. [7 R0 E2 H8 G

: M' _$ W7 H0 z0 s2 J& f. m

5 Q+ A4 ]$ c7 J: r

  她气呼呼地瞪着他,说: 8 F( _! H! `) }; ^

! n: T: [7 l9 ~* G# X% ?

/ K* s* x7 J3 x6 J* x8 M

  “徐宏志,你听着,我要你还给我!” + b: y$ k) U c# m( Z- o; x1 P$ E

- K+ ~% U: c7 r: k# y% ^

" D# p, `4 R( ^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她冲到他背后,要把那张纸抢回来。他抓住不肯放手,退后避她。 * x, k. m7 ~4 u8 c1 ^, F

/ _; K# R) Z U S3 D% R* a( S' T

" r% s$ i9 o4 B+ k ^2 J: h* }

  “你放手!”她想抓住他的手,却一下不小心把他手上的那张纸撕成两半。 , @0 _6 C; K- J( v

; R# _; _1 g7 a! r9 U) f

* q. N0 [# F3 n7 d" V6 y

  “呃,对不起。”他道歉。 3 U2 g* ?0 B3 t* q7 P+ j0 t* s

. A2 x- Y' u* ~0 _7 M7 q4 q

& ~2 D9 { V# w1 b& B/ {! P

  “你看你做了什么!”她盯着他看。 7 R) k+ H' [1 L8 V, q, _

; R1 N% |% R& U

2 s. q/ L# w: d3 \& ?3 u, v/ Y

  “你又做了什么!”他气她,也气自己。. B# }5 T$ y0 Z( @, O

/ f: c! b- I9 u0 A

" W7 r. b9 [$ F% M; x: q' i W3 c

  “我的事不用你管!”/ V5 g7 c7 k8 m7 [# z

3 r4 r1 _; [; x9 G. {3 \1 `# T

7 k& C. u; p& t# U

  “那我以后都不管!”他的脸气得发白。 ; T7 Q* ]/ Y( w# g- g1 h0 e

4 o7 U6 F( g( X

! A9 [" C! [1 \

  他从来就没有对她这么凶。她的心揪了起来,赌气地跑了出去,留下懊悔的他。 1 \4 P2 G! X, Q4 a+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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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7-10 01:46:0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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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11

+ d( B* Y) C% e& A

3 B# X1 \" g5 K8 i

1 t5 b U/ [! y9 N* T

  他四处去找她。一直到天黑,还没有找到。他责备自己用那样的语气跟她说话。她做错了什么?全是他一个人的错。他低估了生活的艰难,以为靠他微薄的入息就可以过这种日子。他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总是比他迟上床,也终于知道她有一部分钱是怎样来的。他凭什么竟对她发这么大的脾气?

7 C: I* y8 \% P! X2 J! W: e5 m

  她不会原谅他了。

' K4 [' O- t" a; h

美丽的寓言(12

; B; L" j2 Z" a6 Q

7 w; a$ N+ D$ {/ ~8 ]9 N% J

S, e# e B( c& w" ^

  带着沮丧与挫败,他回到家里,发现她在厨房。

9 }! ?0 }$ P1 w3 \* ^: r. W

  听到他回家的声音,她朝他转过身来。她身上穿著围裙,忙着做饭。带着歉意的微笑,她说:

+ E6 d! [7 ]; |0 b% b

  “我买了鱼片、青菜、鸡蛋和粉丝,今天晚上又要吃一品锅了!”

+ }, F9 ?& Q( S$ [( x9 B

  她这样说,好像自己是个不称职的主妇似的。

' j ^( ]0 z, S2 `) [+ i$ E& A

  他惭愧地朝她看,很庆幸可以再见到她,在这里,在他们两个人的家里。

) y: v7 f9 Z6 V; g' G

美丽的寓言(13

' ]5 K L0 i- Y/ ^

8 B7 M% l4 M8 Z% k& B/ P

2 W4 i% B& g) H6 i3 O; C

  第二天早上,她睁开惺忪睡眼醒来的时候,徐宏志已经出去了。他前一天说,今天大清早要上病房去。

! x4 ~7 S# n* I9 ^; k

  她走下床,伸了个懒腰,朝书桌走去,发现一迭厚厚的稿子躺在那里。她拿起来看,是徐宏志的笔迹。

/ ~1 S! Q0 T: u

  她昨天塞进抽屉里的稿子,他全都帮她翻译好了,悄悄兀??氲兀?谒?牙粗?熬头旁谑樽郎稀?/p>

9 P& H& g! Z& G% W' h# m( F

  他昨天晚上一定没有睡。

" I' n& V7 q7 H/ F& I3 Q

  她用手擦了擦湿润的鼻子,坐在晨光中,细细地读他的稿。

, g8 }% ]3 F; i) U8 i

美丽的寓言(14

; {" X. q5 J# e! C

$ }) |. `6 ]6 |8 Q) x$ I% m3 i

1 K# t6 u- ~9 [; T# }

  昨天,她跑出去之后,走到车站,搭上一列刚停站的火车。

# O" Y# D0 [1 j

  当火车往前走,她朝山坡上看去,看到他们那幢灰白色的公寓渐渐落在后头。

% T( J5 [) q6 S. y/ f& N

  她自由了,他也自由了。她再承受不起这样的爱。

$ E' N! p5 E. D, m0 S" L5 v

  到了第七个车站,她毫无意识地下了车。

7 C5 { E: Y: ~: }, i& s- ?

  她走出车站,经过那间邮票店。店外面放着一个红色小邮筒招徕。店的对面,立着一个真的红色邮筒。她靠在邮筒旁边坐了下来。

0 M5 K# ?- i- f

  要多少个巧合,他们会在同一天带着儿时的邮票簿来到这里?

# V: d- K3 p* a3 C `

  要多少次偶然,他们会相逢?

; O4 a2 M" c* @. K# w* C

# S, V! f/ X! w+ A3 M6 v

美丽的寓言(15

* T+ }8 J/ p3 s' n

7 U9 y$ r# c _! [) Q4 T# y9 j

5 ]' @2 a4 A$ ~" a5 N9 N

  就在前一天夜里,他们坐在窗台上,徐宏志为她读《夜航西飞》。她一直想告诉他那个和生命赛跑的寓言。

$ y3 V1 J# W, z t( i* z

  在英属东非的农庄长大的白芮儿,那个自由的白芮儿,有一位当地的南迪人玩伴,名叫吉比。她在书里写下了吉比说的故事。

0 Q @7 \ a, v" m1 @& p

  徐宏志悠悠地读出来:

! W# j+ B4 t. y6 y' ]$ |

  “‘事情是这样的。’吉比说。

i9 ?- M9 k: X( Q

  ‘第一个人类被创造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一个人在森林里、平原上游荡。他忧心忡忡,因为他无法记得昨日,因此也无法想象明天。神明看见这种情况,于是派变色龙传送信息给这第一个人类(他是一名南迪人),说不会有死亡这种东西,明天就如同今天,日子永远不会结束。

" S6 N8 s" Z) ?

  ‘变色龙出发很久后,’吉比说:'神明又派白鹭传达另一个不同的信息,说会有个叫死亡的东西,当时辰一到,明天就不会再来临。”哪个信息先传送到人类的耳朵,”上帝警告:﹁就是真实的信息。”

1 V" Y; S1 h1 z: a! t

  ‘这个变色龙是个懒惰的动物。除了食物之外什么也不想,只动用它的舌头来取得食物。它一路上磨蹭许久,结果它只比白鹭早一点抵达第一个人类的脚边。’

: a @' `6 U) U# J

  ‘变色龙想开口说话,却说不出口。白鹭不久后也来了。变色龙因为急于传达它的永生信息,结果变得结结巴巴,只会愚蠢地变颜色。于是,白鹭心平气和地传达了死亡信息。

+ [) b0 }( `/ V: p+ q

  ‘从此以后,’吉比说:‘所有的人类都必须死亡。我们的族人知道这个事实。’

% U* O1 o1 D8 M% k

  当时,天真的我还不断思考这个寓言的真实性。

: a( v$ O8 A6 G9 [: x' r

  多年来,我读过也听过更多学术文章讨论类似的话题:只是神明变成未知数,变色龙成为 ,白鹭成为 ,生命不断继续,直到死亡前来阻挡。所有的问题其实都一样,只是符号不同。

- ^- \' W3 V# n- l c

  变色龙仍然是个快乐而懒散的家伙,白鹭依旧是只漂亮的鸟。虽然世上还有更好的答案,不管怎样,现在的我还是比较喜欢吉比的答案。”

1 p' f' z3 p/ Z$ ?

  “变色龙没有那么差劲。”她告诉徐宏志,“我在肯亚的时候养过一条变色龙,名叫阿法特。它就像一枚情绪戒指,身上的颜色会随着情绪而变化。那不是保护色,是它们的心情。”

+ S/ s( n* A6 A" Z j

  “那只是个寓言。”他以医科生的科学头脑说。

9 d; U6 z/ \" V ?% D* N7 i

  她喜欢寓言。

/ H4 Z) V: v9 S8 m* N7 A) x2 b

  她宁愿相信生命会凋零腐朽,无可避免地迈向死亡?还是宁愿相信是一只美丽的白鹭衔住死亡的信息滑过长空,翩然而至?

1 l6 d% p9 s/ p6 |1 ~) A

  外婆离去的那天,她相信,是有一双翅膀把外婆接走的。

# F3 {) ]; O* [

美丽的寓言(16

4 s+ q, D# W5 i1 ^

3 \! N# o/ h! I" \4 P+ A7 l

) ^, Z5 ]. @! E' I. L- ^* _

  寓言是美丽的。眼前的红邮筒和小邮筒是个寓言。一天,徐宏志衔着爱的信息朝她飞来,给她投下了那封信,信上提到的《牧羊少年奇幻之旅》,就是一个寓言。

( j* F7 ?: V; A6 Y

  寓言是自由的,可以解作 ,也可以解作 。

5 }0 y6 r" A+ o' h6 c

  她从小酷爱自由。不知道是遗传自坚强独立的外婆,还是遗传自远走高飞的父母。那是一种生活的土丁K?杂晒吡恕?/p>

1 W. l2 w; K- I( ]! u8 {

  她从自由来。认识到徐宏志,她只有更自由。

6 \: x$ A$ v* u7 H9 B/ P9 j* D u

  在短暂的一生中拥有永恒,就是自由。

* J+ i1 O6 j: x1 l* l$ i& u" f& f

  天已经暗了。再不回去,徐宏志会担心的。

" X5 S: t( b3 k1 i/ l

  他一定饿了。

% o9 @; e, K, d2 _- Z' {

美丽的寓言(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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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f$ ?, i, b: I$ [

, O# L, o0 Y& L. W

  是个寒冷的冬夜。从早到晚只吃过一片三明治,徐宏志饿坏了。毕业后,当上实习医生这大半年,每天负责帮病人抽血、打点滴、开药单、写报告,还要跟其它实习医生轮班,每天只有几个小时休息,他站着都能睡觉。上个月在内科病房实习时,一个病人刚刚过身,尸体给送到太平间去。人刚走,他就在那张床上睡着了。

4 W/ M, J1 p; h" d% [3 b1 b4 D. ~

  实习医生一年里要在四个不同科的病房实习,他已经在外科和内科病房待过,两个星期前刚转过来小儿科病房。今天,他要值班,又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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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刚写好所有报告,他看了看手表,快九点了,他匆匆脱下身上的白袍,奔跑回宿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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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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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4 V/ s0 P# A7 K7 V# [

$ g: ~! ^9 X+ X7 ?

  他们这些实习医生都分配到医院旁边的宿舍。接到病房打来的紧急电话,就能在最短时间之内以短跑好手的速度跑回去。

) v' l6 Y% u. d

  要是那天比较幸运的话,他也许可以在宿舍房间里睡上几个小时。他已经练就了一种本领:随时能够睡着,也随时能够醒来。

# `, [2 Q) Q, K7 z; v+ W0 S6 Z

  她已经没有再做翻译的工作了。他拿的一份薪水虽然不高,加上她的那一份,也足够让两个人过一些比以前好的生活。

9 {6 P8 n& F. w

  他们换了一间有两个房间的公寓,是同一个房东的,就在他们以前租的那幢公寓附近。他在?学医院里实习,回家也很近。

: r3 H1 A" }* w C4 u

  他们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也许正如他所想,那天永远不会降临。

! n0 G( q& U# n) b j

美丽的寓言(19

& `9 m# _; W, W

/ w/ q1 G5 C1 @& l% K& c

- O8 v C# r( H

  苏[被过滤]靠在宿舍二楼的栏杆上等他。她一只手拿着一篮自己做的便当,另一只手拿着一壶热汤,身上穿著一件米白色套头羊毛衣,棕色裤裙,棕色袜子和一双绿 色运动鞋,头上戴着一顶紫红色的羊毛便帽,头发比起一年前长了许多。

3 j& \+ X2 V" A+ @; E: a. [* a# R

  看到他,她的眼睛迎了上去,口里呼出一口冷雾,说:

5 x; {" {# F. x

  “吃饭啦!”

) `7 z9 X, ^* d* p! ~1 o

  “你为什么不进去?这里很冷的!”他一边开门一边说。

4 V( R3 H# b' v9 c0 ]

  她哆哆嗦嗦地窜进屋里去,说:

) @0 F f, `. z3 V' c3 r

  “我想看着你回来。”

6 |7 |$ u, f6 Y1 b' ]

  “今天吃些什么?”他馋嘴地问。

$ Z, A6 P# q6 K4 O2 \. e+ \

  “恐怕太丰富了!”她边说边把饭菜拿出来,摊开在桌子上,有冬菇云腿蒸鸡、梅菜蒸鱼、炒大白菜和红萝卜玉米汤,还有一个苹果。

& \& @) |7 ^/ C& p0 D, L$ Y" g) W+ F

  她帮他舀了饭,他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当一个人饿成那个样子,就顾不得吃相了。

* D$ J5 Y0 ^% C

  她把帽子除下来,微笑问:

5 d8 \8 W) I1 J6 c6 {! I& {7 \

  “好吃吗?”

0 Y+ D! \0 c: A& \1 g

  他带着赞赏的目光点头,说:

& A: v8 v2 A- }2 Y

  “你做的菜愈来愈好!”

' o4 a6 j: D. `6 L* f

  “累吗?”

/ W! S4 g9 c+ v! U5 J

  “累死了,我现在吃饭都能睡着。”他朝她说。

6 U" g6 @. y; N4 h# {

  看到他那个疲倦的样子,她既心痛,却也羡慕。他能做自己喜欢的工作。拿了优异成绩毕业的他,将来会做得更多和更好。而她,只能做一些简单的工作。

4 {5 @* h4 G% ` g( l

  “你也来吃一点吧。”他说。

* P" p6 m2 H. r3 d

  “我吃过了。”她回答说。

5 o; Y2 d' L( E% I

  “我是不是有一套日本推理小说在家里?”他问。

! T7 Q2 L0 h" ^* G

  “好像是的。你有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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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借给一个病人,他的身世很可怜。”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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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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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9 w! e3 Y5 d) q& x. T3 @) o" Q5 C

  那个病人是个十三岁的男孩子。自小患有哮喘病的他,哮喘常常发作。男孩个子瘦小,一张俊脸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那双不信任别人的眼睛带着几分反叛,又带着几分自卑。护士说,他父母是一个小偷集团的首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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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宏志翻查了男孩的病历。他这十三年来的病历,多得可以装满几个箱子。

0 _9 a4 S+ X- |0 i1 o

  男孩的右手手背上有一块面积很大的、凹凸不平的伤疤,是七岁那年给他父亲用火烧伤的。这个无耻的父亲因虐儿罪坐牢。出狱后,两夫妇继续当小偷,直到几年之后又再被捕。前两年,这两个人出狱后没有再回家。男孩给送去男童院,除了社工,从来没有其它人来医院看他。

3 _9 r2 g0 V7 U

  男孩的病历也显示他曾经有好几次骨折。男孩说是自己不小心跌倒的。徐宏志以他福尔摩斯的侦探头脑推断,那是给父母虐打的。至于后来的几次骨折,应该是在男童院里给其它孩子打伤的。

7 n0 ~% i& N2 \+ a4 q

  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小孩,会变成什么样子?男孩难得开口说话,即使肯说话,也口不对心。他很想把自己孤立起来,似乎是不需要别人,却更有可能是害怕给别人拒绝。

4 K: z8 b, U% N

  徐宏志第一次在病房和男孩交手时,并不顺利。

, Z7 ^5 w9 }. q5 d

  那天,他要帮男孩抽血。

" g% K7 u# K3 q$ Y4 ?

  男孩带着敌意的眼神,奚落地说:

4 F, p: I3 D# A* L4 @, l7 l' o( C' u

  “你是实习医生吧?你们这些实习医生全都不行的!你别弄痛我!”

5 y7 o* r$ C6 \7 m$ b1 O

  他话还没说完,徐宏志已经利落地在他手臂上找到一根静脉,一针刺了下去,一点都不痛。

6 I! @( y# i5 j

  男孩一时语塞,泄气地朝他看。

. ^) N4 g6 `$ p' a8 {" W V6 j

  以后的几天,徐宏志帮他打针时,明明没弄痛他,男孩偏偏大呼小叫,说是痛死了,弄得徐宏志很尴尬。那一刻,男孩就会得意地笑。

& R! P) c3 C! J* I* Y7 [% T

  有时候,男孩盯着徐宏志的那种眼神,让徐宏志感觉到,那是一个未成年男生对一个成年男性的妒恨。那种妒恨源自妒忌的一方自觉无法马上长大,同时也是不幸的那一个。

5 W1 _' F& l: f

  妒忌和仇恨淹没了一个无法选择自己命运的男孩。

) x$ Y; N# o* A3 T7 Y, a6 Q# j/ Y7 f

  徐宏志并没有躲开他,也没讨厌他,这反而让男孩觉得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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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21

3 e: C* R5 u, ~+ w2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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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成为朋友,始于那个晚上。

/ K3 Q: X& L# \: F0 Q; _/ o- H: I5 |

  那天,徐宏志要值班。半夜,他看完了一个刚刚送上来的病人,正要回去宿舍。经过男孩的病房时,他看到一点光线。他悄悄走进去,发现男孩趴在床上,用手电筒的微光读书,读得津津有味。男童埋头读的那本书,是赤川次郎的《小偷也要立大志》。

9 Y) X+ M* S8 J o

  假使人生有所谓黑色喜剧,此刻发生在男孩身上的,就是一出黑色喜剧。他不能取笑男孩读这本书,这件事本身并不好笑。但是,男孩选择了这本书,实在?旁观的人哭笑不得。

G# E1 ?8 m7 [* M

  “原来你喜欢赤川次郎。”徐宏志说。

- J% @& g) g7 P

  男孩吓了一跳,马上换上一副冷面孔,一边看一边不屑地说:

% Z5 o, J! f! a% T. J7 t

  “谁说我喜欢?我无聊罢了!写得很差劲。”

) s7 p& g$ G, _

  “我觉得他很有幽默感。”

$ R1 K4 }# x/ a1 m

  男孩眼睛没看他,说:“肤浅!”

4 r4 A# r; d, @1 S$ f

  “这本书好像不是你的。”他说。他记得这本书今天早上放在邻床那个十一岁的男孩床上。那个圆脸孔的男孩这时候睡得很熟。

$ O5 ~0 v. ]+ y# i+ `, P; o

  “我拿来看看罢了!你以为我会去偷吗?”男孩的语气既不满也很提防,又说:“我才不会买这种书。”

+ G! m2 {% I2 Y6 c3 S9 p" @

  “原来你不喜欢读推理小说,那真可惜!”徐宏志说。

5 V1 I5 G$ j- K

  “可惜什么?”男孩好奇地问,脸上流露难得一见的童真。

) a% B! }- f8 X' p$ f1 h5 @

  “我有一套日本推理小说,可以借给你。不过,既然你没兴趣......”

4 d; D8 I: W2 H7 b0 \$ I) A

  “你为什么要借给我?”男孩狐疑地问。

/ b4 ? e% D8 E# y+ ^ T% K

  “当然是有条件的。”

' J- E% Z' J3 k( a( ~7 z7 {

  “什么条件?”

* Q: s: T# G+ @2 p8 f9 |1 X9 S6 P

  “以后我帮你打针,你别再捣蛋。”

8 b9 c* \0 ~7 X, ?0 t

  男孩想了想,说:

, U& v1 [8 b7 _+ E/ X+ M! m

  “好吧!我喜欢公平交易,但你的技术真的要改善一下,别再弄痛我。”

H+ ^8 z/ k$ R/ K( v9 Q2 f7 g

  徐宏志笑了。他希望男孩能爱上读书。书,可以慰藉一个人的灵魂。

" h! f# }" Y& l: M) U8 p3 h

美丽的寓言(22

; y$ [% v4 b# S) R; P+ J7 [. w+ e

7 x; c3 d0 B! s1 l$ [8 T

. u' ^) X! o, A

  男孩果然迷上那套推理小说,这些悬疑的小故事是他们友谊的象征。每次徐宏志去看他的时候,男孩依然是口不对心,依然爱挖苦他,却是怀着一种能够跟一个成年男性打交道的骄傲。

( S, ]% c' I) k

  后来有一天,他去看男孩的时候,发现气氛有点不寻常。

, M& c) d2 t' F

两个病房护士搜查男孩的床。原来,圆脸男孩的手表不见了。护士自然会怀疑这个小偷的儿子。为了公平起见,她们也搜其它人的床,但只是随便搜搜。男孩站在床边,样子愤怒又委屈,眼睛并未朝徐宏志看,仿佛是不想徐宏志看到他的耻辱。

0 I- U% l$ b' _+ h" f

  徐宏志想起圆脸男孩这两天都拉肚子,于是问护士:“你们搜过洗手间没有?”

$ q6 |% \2 F& M$ T/ y1 Z

  结果,他在圆脸男孩用过的马桶后面找到那枚价值几百块钱的塑料手表。

, [* Q. W0 i2 ]; J& x

  给人冤枉了的男孩,依然没看徐宏志一眼。他太知道了,因为自己是小偷的儿子,所以大家都认为手表是他偷的。这个留在他身上的印记,就像他手背上的伤疤,是永不会磨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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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23

! S! K% {4 v- F* i" \

+ l+ S, B7 k8 Y/ \

& j+ |7 Q8 `7 r0 A2 Y/ m

  “他手背的那个伤疤,不是普通的虐儿。”回到家里,徐宏志告诉苏[被过滤]。

7 q2 B, R) x) S' D

  “那是什么?”她问。

# v! L) P% f+ ~& D. i

  他一边在书架上找书一边说:

( E6 O" x+ D( X/ `3 c X

  “可能是他爸爸要训练他当小偷,他不肯,他就用火烧他的手。”

* h: ~' H4 G; `5 Y* Z# j8 h7 A

  “这个分析很有道理呢!华生医生。”她笑笑说。

+ |* C& W, D; l9 z

  “找到了!”他说。

) r" j% ]6 R1 z" V4 Z0 v9 g$ P

  他在书架上找到一套手冢治虫的《怪医秦博士》,兴奋地说:

+ B/ b8 d. ~+ J% Y3 H4 i

  “你猜他会喜欢这套漫画吗?”

1 C9 y- T9 o5 d4 [) E% ~- |6 o7 h. y/ h

  “应该会的。”她回答说。

/ d- [5 E0 g# L: L/ J& @

  他拿了一条毛巾抹走书上的尘埃。她微笑朝他看。她爱上这个男人,也爱上他对人的悲悯。他是那么善良,总是带着同情,怀抱别人的不幸。

" |: K; e" n% [! u

  是谁说的?你爱的那个人,只要对你一个人好就够了,即使他在其它人面前是个魔鬼。她从来不曾这样相信。假使一个男人只关爱他身边的女人,而漠视别人的痛苦,那么,他真正爱的,只有他自己。一天,当他不爱她时,他也会变得绝情。

* m% m- e" W1 v& [

  她由衷地敬重这个她深深爱着的男人,为他感到骄傲。因为这种悲悯,使他在过去、现在和将来,都比她高尚。她自问对动物的爱超过她对人类的爱。她从来就是一个孤芳自赏的人,比他自我很多。

/ }# H/ b0 G7 K/ d

  她只是担心,他的悲悯,有一天会害苦自己。

# _# K& i8 k5 ` _: j6 h% m& X d0 d# N3 J

美丽的寓言(24

, K# A. Q* d! @2 a) Q8 K3 ?! U

& A! J( r6 |+ o

' a' A" r# a, O3 ?. _; k

  他把《怪医秦博士》送给男孩。男孩把那套日本推理小说找出来,想要还给他。

+ _" `5 w9 V: z) I3 t+ o. Y

  “你喜欢的话,可以留着。”他说。

4 g2 y! E2 }$ k. K& P

  “不用还?”男孩疑惑地问。

, }! V9 V4 V& a4 y3 W2 [' r* ?

  “送给你好了。”

4 g. u) }3 [* k! f! X( |: B/ L" ?% Q

  男孩耸耸肩,尽量不表现出高兴的样子。

. ?/ {3 H& m ?

  “将来,你还可以读福尔摩斯和阿加莎.克里斯蒂。他们的侦探小说才精彩!”徐宏志说。

& Q+ Z+ m4 O G/ w, D9 }

 “谁是阿加莎.克里斯蒂?”

9 P$ g2 Y. I1 n4 v9 H7 f" p% g* U

  “她是举世公认的侦探小说女王!不过,你得要再读点书,才读得懂他们的小说。”

" m, ~2 J: m! F& U7 I

  男孩露出很有兴趣的样子。

/ X3 q4 ]* w# B, X3 P

  “读了的书,没有人可以从你身上拿走,永远是属于你的。”徐宏志语重心长地说。

+ O7 M; a3 \. W; X+ W+ r

  男孩出院前,他又买了一套赤川次郎小说给他。他买的是“三色猫”系列,没买“小偷”系列。

% b: T$ s1 S: K P; n

  男孩眉飞色舞地捧着那套书,说:

1 [ g6 p* J! K# q0 P$ E& K

  “那个手冢治虫很棒!”

+ @* i, x1 X* v [

  “他未成为漫画家之前是一位医生。”徐宏志说。

4 e8 r! V/ e8 a$ F6 H

  “做医生也不难!我也会做手术!”男孩骄傲又稚气地说。

6 O5 l6 i* r- {5 H

  徐宏志忍着不笑,鼓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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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不难,但你首先要努力读书。”

- I6 z ?1 l/ P3 R& V: Q4 j

  徐宏志转身去看其它病人时,男孩突然叫住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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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给你!”

/ S: `; \& j3 K% S5 _' d: u6 I& p" X

  徐宏志接住男孩拋过来的一支钢笔,才发现自己口袋里的那支钢笔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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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支钢笔是便宜货,医生,你一定很穷。”男孩老气横秋地说。

4 h6 Z! x3 L3 R$ _3 j

  徐宏志笑了,把钢笔放回衬衣的口袋里去。

# K& U! g' r2 ?7 b# ?0 d

  隔天,徐宏志再到病房去的时候,发现男孩那张床上躺着另一个孩子,护士说,男孩的父母前一天突然出现,把男孩接走了。

0 R- v2 i/ l: Y1 T

  他不知道男孩回到那个可怕的家庭之后会发生什么事。他唯一能够确定的是,男孩带走了所有的书。那些书也许会改变他,为他打开另一扇窗口。

9 ?7 a2 U+ e3 f) H% R- @9 W

  然而,直到他离开小儿科病房,还没能再见到男孩。

# F1 x/ l5 P! W2 K

美丽的寓言(25

# ?* I9 {: y ]9 I1 i" L3 u$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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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X [- e! r2 O

  实习生涯的最后一段日子,徐宏志在产科。产妇是随时会临盆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大部分产妇都会在夜间生孩子,这里的工作也就比小儿科病房忙乱许多。

) O' ]. I7 z# H

  他的一位同学,第一次看到一个血淋淋的婴儿从母亲两腿之间钻出来时,当场昏了过去,成为产房里的笑话。大家也没取笑他多久,反正他并不是第一个在产房昏倒的实习医生。

% c6 V+ p1 V' c3 E4 I

  徐宏志的第一次,给那个抓狂的产妇死命扯住领带,弄得他十分狼狈。几分钟后,他手上接住这个女人刚刚生下来的一个女娃。她软绵绵的鼻孔吮吸着人间第一口空气。他把脐带切断,将她抱在怀里。这个生命是那么小,身上沾满了母亲的血和胎水,粘答答的,一不留神就会从他手上滑出去。她的哭声却几乎把他的耳膜震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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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她用尽全身气力喊完了,便紧抿着小嘴睡去。外面的世界再怎么吵,也吵不醒她。老护士说,夜间出生的婴儿,上帝欠了他们一场酣眠。终其一生,这些孩子都会很渴睡。

8 U ~5 ~" W5 o3 `

  他看着这团小东西,想起他为苏[被过滤]读的《夜航西飞》,里面有一段母马生孩子的故事。等候小马出生的漫长时光中,白芮儿.玛克罕说:诞生是最平凡不过的事情;当你翻阅这一页时,就有一百万个生命诞生或死亡。

4 k' T- X! B3 G/ W( T0 k* b5 G) e

  苏[被过滤]告诉他,在肯亚的时候,她见过一头斑马生孩子。那时她太小,印象已然模糊,只记得那头母马侧身平躺在地上,痛苦地抽搐。过了一会,一头闪闪发亮的小斑马从母亲的子宫爬出来,小小的蹄子试图站起来,踉踉跄跄跌倒,又挣扎着站起来。

G! `! x2 g+ V4 O1 M

  “就像个小婴儿似的,不过,它是穿著囚衣出生的。”她笑笑说。

9 T6 U7 N: b0 s6 R4 ^# x

  人们常常会问一个问题:我们从何处来?将往何处去?

+ v1 D) f3 ~, [5 p8 F8 e0 ]. R

  今夜,就在他双手还沾着母亲和孩子的血的短短瞬间,他发现自己想念着苏[被过滤],想念她说的非洲故事,也想念着早上打开惺忪睡眼醒来,傻气而美丽的她。

& `! r% ? M# I V

美丽的寓言(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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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用肥皂把双手洗干净,脱下身上接生用的白色围裙,奔跑到停车场去。他上了车,带着对她的想念,穿过微茫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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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寓里亮着一盏小灯,苏[被过滤]抱着膝头,坐在窗台上,戴着耳机听歌。看见他突然跑了回来,她惊讶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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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今天不是要当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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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朝她微笑,动人心弦地说:

0 {$ o: {; c b" t

  “我回来看看你,待会再回去。”

; F( z' b" Q- b

  她望着他,投给他一个感动的微笑。

$ e: a f3 D- y+ u. z$ D% s2 y

  他走上去,坐到窗台上,把她头上的耳机除了下来,让她靠在他的胸怀里。

3 v' r3 ]& U- Y% n, b; [

  她嗅闻着他的手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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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香的肥皂味。”

( K1 J9 p9 T O, j( ~. M

  我们何必苦恼自己从何而来,又将往何处去?就在这一刻,他了然明白,我们的天堂就在眼前,有爱人的细话呢喃轻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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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有一次,她又勾起了他的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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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几天晚上,他要当值,她一如往常地送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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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坐在床边的一把扶手椅里。他无意中发现她脚上的袜子是不同色的:一只红色、一只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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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穿错袜子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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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连忙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袜子,朝他抬起头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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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新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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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她微笑说:

( H+ z e2 g' {

  “我出来的时候太匆忙。”

7 Q9 ]/ g/ C% J

  这一夜,她做了一盘可口的意大利蘑菇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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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下一次会做西班牙海鲜饭。”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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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有想过再画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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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已经不可能画画,你也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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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是用心眼画的。”

$ `2 P7 \3 o: v+ X; C J+ j9 _

  “我画画,谁来做饭给你吃?”她笑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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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喜欢吃你做的菜。但是,现在这样太委屈你了。你也有自己的梦想。”

( G% g8 G# T8 m) h) g

  她没说话,低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袜子,问:

7 s% g1 H, M6 Z; L7 z* J

  “你有没有找过你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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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沉默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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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因为我而生他的气,他也有他的道理。难道你一辈子也不回家吗?”她朝他抬起头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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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提他了。”他说。

1 J7 Q* v6 c" S' S/ \

  “那么,你也不要再提画画的事。”她身子往后靠,笑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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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回去之后,他一直想着她脚上那双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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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7-10 01:56:0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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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27

5 c: r" P8 ^8 G&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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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8 _; e! m3 X8 a. V6 r* s

  第二天晚上,他下班后回到家里倒头大睡。半夜醒来,发现不见了她。

7 Y9 |: O/ x( H3 n9 C4 j7 H1 Q* y- w

  他走出房间,看见她身上穿著睡衣,在漆黑的客厅里摸着墙壁和书架走,又摸了摸其它东西,然后慢慢的摸到椅子上坐下来。

( H- s0 a; `8 _8 \$ B

  “你干什么?”他僵呆在那儿,吃惊地问。

9 \' G4 z! U) j9 h+ N. \

  “你醒来了?”她的眼睛朝向他,说:“我睡不着,看看如果看不见的话,可不可以找到这张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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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大大松了一口气,拧亮了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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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玩这种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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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不是把你吓坏了?”她睁着那双慧黠的眼睛,抱歉地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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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发现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2 F6 G) v& i! \! E

  “对不起。”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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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沉默在房子里飘荡。她抬起头,那双困倦的眸子朝他看,谅解地说:

9 a! s5 O2 o+ B# k7 U1 ~

  “到了那一天,你会比我更难去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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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难过地朝她看,不免责怪自己的软弱惊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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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28

" X1 f0 s1 K/ R. e2 s

( c$ X, \( T( d) @9 s V" ?!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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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夜,星星微茫。他坐在窗台上,抱着她,耳边有音乐萦回。他告诉她,他刚刚接生了一个重两公斤半的女娃。第一次接生,他有点手忙脚乱,给那个产妇弄得很狼狈。他又说,初生的婴儿并不好看,皱巴巴的,像个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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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团小生命会渐渐长大,皱纹消失了。直到一天,她又变回一个老人。此生何其短暂?他为何要惧怕黑暗的指爪?他心中有一方天地,永为她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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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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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半夜,她睡不着。徐宏志刚刚熬完了通宵,她不想吵醒他,蹑手蹑脚下了床。

2 T2 o8 y6 O4 l# `

  她走出客厅,用手去摸灯掣。摸着摸着,她突然发现自己只能看见窗外微弱的光线。要是连这点微弱的光线都看不见,她还能够找到家里的东西吗?于是,她闭上眼睛,在无边的黑暗中摸着墙壁走。没想到他醒来了,惊惧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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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好害怕到了那一天,他会太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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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实习生活涯里,他见过了死亡,也终于见到了生命的降临。她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跟死亡擦身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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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岁那年,她跟母亲和继父住在肯亚。她和继父相处愉快。他说话不多,是个好人。她初到非洲丛林,就爱上了那个地方。她成了个野孩子,什么动物都不怕,包括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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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和继父时常提醒她,不要接近狮子,即使是驯养的狮子,也是不可靠的。他们住的房子附近,有一个农场,农场的主人养了一头狮子。那头名叫莱诺的狮子,给拴在笼子里。它有黄褐色的背毛和漂亮的黑色鬃毛,步履优雅,冷漠又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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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头非常美丽的狮子,正值壮年。她没理母亲和继父的忠告,时常走去农场看它,用画笔在画纸上画下它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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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莱诺从不对她咆哮。在摸过了大象、斑豹和蟒蛇之后,她以为狮子也能做朋友。一天,她又去看莱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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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站在笼子外面。莱诺在笼子里自在地徘徊。然后,它走近笼子,那双渴念的眼睛盯着她看。她以为那是友谊的信号,于是回盯着它,并在笼子外面快乐地跳起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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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她听到一阵震耳的咆哮,莱诺用牙齿狠狠撕裂那个生?的笼子,冲着她扑出来。她只记得双脚发颤,身体压在它的爪子下面。它那骇人的颚垂肉流着口水,她紧闭着眼睛,无力地躺着。那是她短短生命里最漫长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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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她听到了继父的吼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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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莱诺丢下了她,朝继父扑去,接着,她听到一声轰然的枪声。莱诺倒了下去,继父血淋淋的躺在地上,手里握着一把长枪。她身上也流着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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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父的大腿给撕掉了一块肉,在医院里躺了三个星期。她只是给抓伤了。莱诺吞了两颗子弹,死在继父的猎枪下。

3 x2 h/ o# T6 d8 a+ \) H" U

  不久之后,她的母亲决定将她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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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乞求母亲让她留下,母亲断然拒绝了。

9 Z& G" ?- k: E

  她知道,母亲是因为她差点儿害死继父而把她赶走的。母亲爱继父胜过爱自己的孩子。

% E, f; X! ~7 [, B8 l$ n0 E6 ]2 S

  她恨恨地带着行李独个儿搭上飞机,知道自己再回不去了。

. I# D" f# b6 o( ~

  直到许多年后,外婆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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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妈把你送回来,是因为害怕。她害怕自己软弱,害怕要成天担心你,害怕你会再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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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这样说?”带着一丝希望,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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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我女儿,我了解她。你像她,都喜欢逞强。”外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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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并不像她。我才不会丢下自己的孩子不顾。”她冷冷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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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多年了,给莱诺袭击的恐惧早已经平伏,她甚至想念莱诺,把它画在一张张画布上。给自己母亲丢弃的感觉,却仍然刺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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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徐宏志治好了她童年的创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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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让她相信,有一个怀抱,永远为她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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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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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 {7 J( _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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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饭去宿舍的那天,徐宏志发现她穿错了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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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明明看见自己是穿上了一双红色袜子出去的。

7 h. Z4 w7 V5 W5 F

  为了不让他担心,她故作轻松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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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款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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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才承认是穿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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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叫她总喜欢买花花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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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来,她得用放大镜去分辨每一双袜子。

* {3 n B5 k8 d0 \0 O

  那天早上,她起来上班,匆匆忙忙拉开抽屉找袜子。她惊讶地发现,她的袜子全都一双一双卷好了,红色跟红色的一块,黑色跟黑色的一块。她再也不会穿错袜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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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跌坐在地上,久久地望着那些袜子,是谁用一双温暖的手把袜子配成一对?那双手也永远不会丢弃她。

% }' R' f3 W& s9 ~8 Z$ L5 R+ x

  她以后会把一双袜子绑在一起拿去洗,那么,一双袜子永远是一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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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7-10 02:01:00 | 显示全部楼层

她在梦里哆嗦,回想起几个小时之前,徐宏志坐在客厅的一把椅子里,她栖在他身上,双手摩挲着他夜里新长出来的胡子。昨夜的一刻短暂若此,黑暗的梦却如许漫长。她害怕这个梦会醒,她为什么没多看他一眼?在黑暗迎向她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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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来绝对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每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能看得见,苏[被过滤]不禁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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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她醒来,徐宏志已经上班了。洗脸的时候,她在浴室的半身镜子里瞧着自己。就像一个有千度近视的人,眼镜却弄丢了。她看到的,是一张有如蒸馏过的脸,熟悉却愈来愈模糊。/ _! ]0 {) J. `1 |* Y# I6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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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有一次,她在图书馆里摔了一跤。那天,她捧着一叠刚送来的画册,走在六楼的书架与书架之间。不知是谁把一部推车放在走道上,她没看见,连人带书摔倒在地上。她连忙挂着一个从容的微笑爬起来,若无其事地拾起地上的画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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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之后,她发现左大腿瘀青了一片。那两个星期,她很小心的没让徐宏志看到那个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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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她会想,为什么跌倒的时候,她手里捧着的,偏偏是一套欧洲现代画的画册?是暗示?还是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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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谁说她不可以再画画的?是命运,还是她自己的固执和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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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书馆的工作把她的眼睛累坏了。一次,她把书的编码弄错了。图书馆馆长是个严格但好心肠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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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担心你的眼睛。”馆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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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应付得来的。”她回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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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得付出比从前多一倍的努力,做好的编码,重复地检查,确定自己没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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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从小就生活在两极:四面高墙包围着的图书馆和广阔无垠的非洲旷野。眼下,她生活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那黑暗如同滔滔江河,她不知道哪天会不小心掉下去,给河水淹没。

8 {2 H! D- v. i8 B) J% w+ \* [, E! Z5 u

  那天,徐宏志下班回来,神采飞扬地向她宣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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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科取录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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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熬过了实习医生的艰苦岁月。现在,只要他累积足够的临床经验,通过几年后的专业考试,就会如愿以偿,成为一位眼科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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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跳到他身上,死死地勾住他的脖子,明白自己要更奋勇地和时间赛跑。只要一天她还能看得见,他才能够满怀希望为她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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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谎言(2 & S) F9 o4 O. V2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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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数个夜晚,她在床头小灯的微光下,细细地看着熟睡如婴孩的他,有时也用鼻子去拱他。直到她觉得困了,不舍地合上眼睛,沉沉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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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当她张开眼睛,发现自己醒在光明这边的堤岸上,她内心都有一种新的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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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渺茫的希望鼓舞了她?还是身边的挚爱深情再一次、悄悄地把她从黑暗之河拉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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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将失去的东西,都有难以言喻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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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谎言(3 " k) C; q( z/ u% D _* Q: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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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搬了家。新的公寓比旧的大了许多,他们拥有自己的家具,随心所欲地布置。这幢十二层楼高的房子,位处宁静和繁喧的交界。楼下是一条安静的小街,拐一个弯,就是一条繁忙的大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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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住在十楼,公寓里有一排宽阔的窗子,夜里可以看到远处闹市,成了迷蒙一片的霓虹灯。早上醒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晴空。 , T% o9 ~2 P8 o/ E# G4 f;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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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近的商店,也好像是为她准备的。出门往左走,是一间咖啡店,卖的是巴西咖啡,老远就闻到飘来的咖啡香。咖啡店旁边,是一家精致的德国面包店,有她最爱吃的德国核桃麦包。每天面包出炉的时候,面包香会把人诱拐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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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包店隔壁是一间花店,店主是个年轻女孩,挑的花和插的花都很漂亮。花店旁边是唱片店,唱片店比邻是一间英文书店,用上胡桃木的装潢,简约而有品味。书店隔壁,是一家花草茶店,卖的是德国花草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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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用鼻子和耳朵,她就能分辨出这些店。咖啡香、面包香、书香、花香、茶香,还有音乐,成了路牌,也成了她每天的生活。有时候,她会在咖啡店待上半天,戴着耳机,静静地听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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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宏志这阵子为她读的,是米兰.昆德拉的《生活在他方》。更好的生活,是否永远不在眼前,而在他方?她却相信,美好的东西,就在眼前这一方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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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候,她会要求徐宏志为她读食谱。她爱上了烹饪,买了许多漂亮的碗盘。烹饪是一种创作,她用绘画的热情来做好每一道菜,然后把它们放在美丽的盘子上,如同艺术品。最重要的是,没有人会对这样的艺术品评价,不管她煮了什么,徐宏志都会说好吃,他甚至傻气地认为,她耗费心思去为他做饭,是辜负了自己的才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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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婆说的对,她喜欢逞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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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逞强又有什么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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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逞强,图书馆的工作,她才能够应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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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谎言(4 9 G; I2 ]3 w0 y,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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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夜里,徐宏志迷迷糊糊地张开眼睛醒来,发现苏[被过滤]还没有睡。她一只手支在枕头上,正在凝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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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为什么还不睡觉?”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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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快要睡了。”她回答。& u( D; j+ S+ {* y- C- l P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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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我为你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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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远像现在这么年轻。要为我年轻,不要变老。”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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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渴望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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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谎言(5 - c" `0 P1 x! w8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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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睁着半睡半醒的眼睛看着她。她也许不会知道,每天醒来,他都满怀感动。这些年来,他们一起走过了生活中的每一天。现在,他当上了住院医生,也分期付款买了一部新车,比旧的那一部安全和舒适。他们很幸运找到这间公寓,就近医院,她回去大学也很方便。楼下就是书店。那副骷髅骨,也跟着他们一起迁进来,依旧挂在书架旁边。他忘了它年纪有多大。人一旦化成骨头,就不会再变老,也许比活着的人还要年轻。 & H) C _2 g4 e4 k6 M)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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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过几年,他会成为眼科医生。在他们面前的,是新的生活和新的希望,是一支他们共同谱写的乐章。人没法永远年轻,他们合唱的那支歌,却永为爱情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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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嫁给我好吗?”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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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惊讶地朝他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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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在做梦,还是醒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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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证明自己是醒着的,他从床上坐了起来,诚恳而认真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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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你会找到一个比我好的人,但是,我再也找不到一个比你好的人了,请你嫁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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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心里一热,用双手掩住脸,不让自己掉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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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拉开她掩住脸的那双手,把那双手放到自己胸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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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眼里闪着一滴无言的泪珠,朝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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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考虑清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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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还要考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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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我再不能这样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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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是说过,要陪你等那一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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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等到那一天再说吧。到时候,你还可以改变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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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以为我还会改变主意吗?”他不免有点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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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怔怔地看着他,说:”徐宏志,你听着,我也许不会是个好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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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笑了,说:”你的脾气是固执了一点,又爱逞强。但是,我喜欢吃你做的菜,喜欢你布置这间屋的品味,喜欢你帮我买的衣服,喜欢你激动的时候爱说 ‘徐宏志,你听着!’最难得的是,你没有娘家可以回去,你只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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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摇了摇头,带着一抹辛酸的微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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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我再也没法看见你早上刮胡子的模样,再看不到你为我读书的样子,看不到你脸上的微笑,看不到你疲倦和沮丧,也看不到你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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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她那双手放在自己温热的脸上,笃定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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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你可以摸我的脸,摸我的胡子,可以听到我的笑声,可以听我说话,可以给我一个怀抱。我不要等到那一天,我现在就要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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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手温存地抚爱那张深情的脸,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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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会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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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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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会的。我没有娘家可以回去,你很难把我赶走。”她淘气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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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扫了扫她那一头有如主人般固执的头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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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会保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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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她睁着一双疲倦的眼睛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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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直到很久很久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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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在肯亚,那些大象会保护我。它们从来不会踏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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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把我当做大象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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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摇摇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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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没秃头。大象是秃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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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我老了,也许就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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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答应了,永远为我年轻。”她说着说着,躺在他怀里,蒙蒙眬眬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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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难以相信,自己竟许下了无法实践的诺言。谁能够永远年轻?但是,他愿意在漫漫人生中,在生老病死的无常里,同她一起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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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谎言(6 ) \# w7 ^, c X1 d-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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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院旁边在盖一幢大楼,他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大楼。一天早上,他开车回去医院,发现那幢大楼已经盖好了,名叫“徐林雅文儿童癌病中心”。是父亲用了母亲的名义捐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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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楼启用的那天早上,他回去上班。他停好了车,看见大楼那边人头涌涌,正在举行启用典礼。他只想快点走进医院去。就在那一刻,他老远看到父亲从那幢大楼走出来,院长和副院长恭敬地走在父亲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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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看到了他。他站在自己那辆车前面,双手垂在身边。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父亲,更没想到他的父亲会送给死去的母亲这份礼物。父亲瞧了他一眼,没停下脚步,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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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子打他身旁驶过,司机认出了他,减慢了速度。没有父亲的命令,司机不敢把车停下来。坐在车里的父亲,没朝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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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子缓缓离开了他的视线。他只是想告诉父亲,他明天要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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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7-10 02:16:0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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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谎言(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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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礼很简单。那天早上,徐宏志和苏[被过滤]穿著便服去注册。他们只邀请了几个朋友,担任伴郎和伴娘的是孙长康和莉莉。莉莉身上那些环两年前就不见了,她现在是一位干净整洁的设计师。孙长康在医院当化验师,脸上的青春痘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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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礼之后,徐宏志要回医院去。他本来可以放假的,但是,那天有一个大手术,是由总住院医生亲自操刀的,他不想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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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点钟,他下了班,开车回去接苏[被过滤]。他们约了早上来观礼的朋友一起去吃法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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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里,灯没有亮,花瓶上插着他们今天早上买的一大束香槟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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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哪里?”他穿过幽暗的小客厅,找过书房和厨房,发现睡房的浴室里有一线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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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这里。”她回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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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不开灯?”他走进睡房,拧亮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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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浴室那道半掩的门,他看到穿著一袭象牙白色裙子的她,正在里面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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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够钟了。”他一边说一边打开衣柜找衬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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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了!快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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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已经换过一件衬衣,正在结领带。她匆匆忙忙从浴室走出来,赤脚站在门槛上,理理自己的头发,紧张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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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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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结领带的那双手停了下来,眼睛朝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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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样?”带着喜悦的神色,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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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漂亮。”他低声说道,然后,他朝她走去,以医生灵巧的一双手,轻轻地,尽量不露痕迹地,替她抹走明显涂了出界的口红,就像轻抚过她的脸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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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眼里闪过一丝怅惘,不管他多么敏捷,她也许还是感觉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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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应该给她一个好一点的婚礼,可是,她不想铺张,就连那束玫瑰,也是早上经过花店的时候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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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医的时候,他们每组医科生都分配到一具经过防腐处理的尸体,给他们用来解剖,学习人体的神经、血管和肌肉。头一天看见那具尸体时,他们几个同学,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没人敢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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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来!”他说。然后,他拿起解剖刀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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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业后,到外科实习,每个实习医生都有一次开阑尾炎的机会。那天晚上,终于轮到他了。一个急性阑尾炎的小男生给送上手术台。在住院医生的指导下,他颤抖而又兴奋地握住手术刀,在麻醉了的病人的肚皮上,划出一道口子,鲜血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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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他解剖过死人,也切开过活人的脑袋。他是否与闻了生命的奥秘?一点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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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初学医,他天真地希望能够医治别人,使他们免于痛苦。然而,在接触过那么多病人之后,他终究不明白,为什么人要忍受肉体的这些苦难?何以一个好人要在疾病面前失去活着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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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遗传自父亲的冷静,使他敢于第一个拿起解剖刀切割尸体。然而,遗传自母亲的多愁善感,却使他容易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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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起上帝的一双手,一个外科医生的手术刀,何异于小丑的一件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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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命的奥秘,岂是我们渺小的人生所能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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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今天晚上,在一个善良的女孩脸上,那涂了出界的口红,是上帝跟他们开的一个玩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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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眼睛正在凋零。他庆幸自己娶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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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谎言(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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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跟你买一张画。”徐宏志对他父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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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文浩感到一阵错愕。他的儿子几年没回家了。现在,他坐在客厅里,浑身不自在似的,没有道歉或懊悔,却向他要一张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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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买哪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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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宏志指着壁炉上那张田园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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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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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文浩明白了。那个女孩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见过这张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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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道这张画现在值多少钱吗?”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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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宏志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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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你的入息,你买不起。”徐文浩冷冷地说,眼神却带着几分沉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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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可以慢慢还给你。”他的声音有点难堪,眼神却是坚定的。他想要这张画。他已经不惜为这张画放下尊严和傲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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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不要逼我求你。”他心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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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文浩看着他的儿子。他并非为了亲情回来,而是为了取悦那个女孩。这是作为父亲的彻底失败吗?有生以来,他头一次感到挫败。能够挫败他的,不是他的敌人,而是他曾经抱在心头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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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太难过了。他站了起来,朝儿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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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张画,明天我会找人送去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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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他上了楼。他感到自己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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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宏志站着,看着父亲上楼去。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很没出息。他没能力为苏[被过滤]买一张画,但他无法忘记那天,当她头一次看到这张画时,那个幸福的神情,就像看到一生中最美丽的一张画似的。他们没时间了,看到这张画之后,也许她会愿意再次提起画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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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科医生的手术刀不免会让上帝笑话,一支画笔却也许能够得到上帝的垂爱,给他们多一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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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谎言(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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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父亲差人把那张画送去医院给他。夕阳残照的时刻,他抱着画,抱着跟上帝讨价还价的卑微愿望,五味纷陈地赶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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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早已经决定把那张画挂在面朝窗子的墙上。那里有最美丽的日光投影,旁边又刚好有一盏壁灯,夜里亮起的灯,能把那张画映照得更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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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画挂好,苏[被过滤]就回来了。她刚去过菜市场,手上拿着大包小包,在厨房和浴室之间来来回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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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直站在那张画旁边,期待她看他的时候,也看到那张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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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这么早回来了?”她一边说一边走进睡房去换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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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睡房出来,她还是没有发现那张画。他焦急地站在那里等待,期望她能投来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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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买了些什么?”他故意逗她说话,想把她的目光吸引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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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从地上拾起还没拿到厨房的一包东西,朝他微笑说:”我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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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抬起头,蓦然发现墙壁上挂着一张画。她楞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东西,朝那张画走去。她头凑近画,拿出口袋里的一面放大镜,专注地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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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惊讶地望着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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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张画不是你爸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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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他送给我们的。”他笨拙地撒了个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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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她瞇着眼,满脸狐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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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就是送来给我。也许他知道我们结婚了。他有很多线眼。”他支支吾吾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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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没想过会再看到这张画。跟上一次相比,这张画又更意味深长了一点,仿佛是看不尽的。她拿着放大镜,像个爱书人找到一本难得的好书那样,近乎虔敬地欣赏画布上的每一笔、每一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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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现在很有名了。我最近读过一些资料。”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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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也能画这种画。”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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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笑了:”我八辈子都没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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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画不一定是为了要成为画家的,难道你当初不是因为喜欢才画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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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为什么老是要我画画?”她没好气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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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我知道你想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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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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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棋手就是不会忘记怎样下棋,就是会很想下棋。”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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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那一盘棋已经是残局呢?”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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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局才是最大的挑战。”他回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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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使这位棋手连棋子都看不清楚呢?”她咄咄逼人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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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可以帮你调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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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一个病人快要死了,你会让他安静地等死,还是做一些没用的治疗去增加他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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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会让他做他喜欢的事。”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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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享受现在。是不是我不画画,你就不爱我了?”她朝他抬起头,睁着那双明亮的眼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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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你快乐。我想你不要放弃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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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梦想放弃了我。”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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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没法说服她了。为了不想她伤心,他止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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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谎言(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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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并不想让他难过,可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倔强。她起初是因为喜欢才画画,后来却是为了梦想而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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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吗就成为画家,要吗就不再画画。她知道这种好胜会害苦自己。然而,我们每一个人,即使在爱人面前,难道就不能够至少坚持自身的、一个小小的缺点吗?她是全靠这个缺点来克服成长的磨难和挫败的。这是支?着她面对命运的一根柢柱,连徐宏志也不可以随便把它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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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谎言(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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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她醒来,发现徐宏志不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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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走出客厅,看到他坐在椅子里,借着壁灯的微光,满怀心事地凝望着墙上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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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没睡吗?”她走上去,缩在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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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温柔地抱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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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定定地望着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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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撒谎。你根本就不会撒谎。你爸不会无缘无故送这张画给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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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瞒不过她。他从来就没有对她说过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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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去跟他要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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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定很难开口。”她谅解地说。她知道那是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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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微笑摇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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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该说谎的。”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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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后不会了。”他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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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都不要说谎。”她低语。她也是撒了谎。她心里是想画画的,但她没勇气提起画笔,去接近那荒芜了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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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头埋他的胸怀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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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可以做我的眼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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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往情深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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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你只要走在我前头就好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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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谎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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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对谎言的痛恨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有谁敢说自己永远不会说谎?吊诡的是,人往往在许诺不会说谎之后,綶被过滤]鲆桓龌蜒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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