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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许愿

张小娴--情人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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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7-10 01:02:0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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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阴赛跑(14)

9 F+ k, o4 d) u

  父亲的那一巴掌,没有动摇他,反而提醒了他,男女之爱并不比骨肉之情大一些,而是自由一些。我们遇上一个乍然相逢的人,可以选择去爱或不爱。亲情却是预先设定的,这种预先设定的血肉之亲,是一本严肃的书,人们只能去阅读它。爱情是一支歌,人们能够用自己的方式去唱出来。每一支歌都是不一样的,亲情却总是隐隐地要求着回报和顺从。他不想批评父亲,他也深爱母亲。但是,他对苏[被过滤]的爱是不可以比较的。她是他自己选择的一支歌。这种全然的自由,值得他无悔地追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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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阴赛跑(15)

9 s4 P, A% K' q2 l* w5 u$ p) g# Y+ C

  这一天, 苏[被过滤]要他陪她到一个露天市集去。那是个买卖旧东西的地方,有书、衣服、首饰、家具、音响和电器,都是人家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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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停在一个卖电视的地摊前面,好几十台大大小小的电视放在那里。手臂上有一个老虎狗刺青的老摊贩,坐在一张小圆凳上读报,对来来往往的人摆出一副爱理不理的态度。“为什么不买新的?”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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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的便宜很多!这些电视都维修好了,可以再用上几年。”她回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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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烈日下,她戴着那顶小红帽,在一堆电视中转来转去,终于挑出一台附录像机的小电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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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台要多少钱?”她问摊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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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摊贩懒洋洋地瞧了瞧他俩,发现是两个年轻人,于是狡诈地开了一个很高的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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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烂东西也值?”她瞪大眼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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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你开个价吧!”摊贩像泄了气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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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说了一个价钱,他摇着头说不可能。他还了一个价钱。她像个行家以的,一开口就把那个价钱减掉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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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刻,徐宏志发现自己尴尬地站在一旁,帮不上忙。他从来没买过旧东西,更不知道买东西原来是可以杀价的。他看着他爱的这个女人。她像一条小鳄鱼似的,毫无惧色地跟一个老江湖杀价,不会骗人,也绝对不让自己受骗。他对她又多了一分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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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从小就不让他成为一个依赖父荫的富家子。她要他明白,他和普通人没有分别。他和同学一起挤公车上学。他要自己收拾床铺。他穿的都是朴素的衣服。母亲最肯让他花钱的,是买书。他想买多少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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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他上了中学。一天,他带了同学回家吃午饭。佣人煮了一尾新鲜的石斑鱼给他,他平常都吃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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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位同学一脸羡慕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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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每天都吃鱼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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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他才知道,食物也有阶级。他们是多么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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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他一直也觉得,这一切都不是他的。父亲从祖父手里接过家族的生意。他们家的财富,在父亲手里又滚大了许多倍。但是,这些都与他无关,他有自己的梦想和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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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朝他的小鳄鱼看,高兴却又不无伤感地发现:她比他更会生存和挣扎。那么,会不会有一天,她不再需要他?他不敢想象没有她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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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阴赛跑(16)

2 A3 N i- S+ S7 j& |

  突然,她转过身来,抓住他的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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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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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才走了几步,那个老摊贩在后面叫道:

“好吧!卖给你。” 8 e5 ^# Q% s! l0 k5 k8 ]

  她好像早已经知道对方会让步,微笑着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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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竟然用了很便宜的价钱买下那台电视。他不无赞叹地朝她看,她神气地眨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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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他们想付钱的时候,她发现小圆凳旁边放着一台电视,跟他们想买的那一台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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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台要多少钱?”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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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台不卖的。”摊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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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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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质素不好的,我们不卖。”那摊贩骄傲地说。

$ b. x! N, _' v1 x n& }

  “有什么问题?”带着寻根究底的好奇心,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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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面有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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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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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严重,就是有一点雪花。”

$ l9 f+ E+ F3 X0 L* h/ h

  她眼珠子一转,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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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会不会比这一台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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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摊贩愣了一下,终于笑了出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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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娘,一百块钱,你拿去好了,你看来比我还要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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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马上付钱,这一台又比她原本要买的那一台便宜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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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合力扛着那台旧电视离开市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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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宿舍的路上,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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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买电视干吗?”

' f$ T* L& F. \8 z# T8 g

  “回去才告诉你。” 她神神秘秘地说,头上的小红帽随着她身体的动作歪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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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阴赛跑(17)

* t9 E6 z; n; O# K- n- S0 q8 w

  “为什么不买好的那一台?”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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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朝他笑了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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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正对我来说都没分别。我只要听到声音就行了。”

0 X6 }9 R: ~, r4 b, ~* A

 他把电视调校好,画面是有一点雪花,但远比想象中好。她将一卷录像带塞进去,那是一套由美国电视摄制队拍摄的野生动物纪录片。荧幕上,一头花豹在旷野上追杀一只大角斑羚。那头受了伤的大角斑羚,带着恐惧和哀凄的眼神没命逃跑,没跑多远就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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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你要看这个。”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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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把英语旁白翻译成中文字幕。这套纪录片会播一年,是莉莉帮我找的。她有朋友在电视台工作。”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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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哪里还有时间?”带着责备和怜惜的口气,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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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应付得来的。我是很幸运才得到这份差事的。没有门路,人家根本不会用一个学生。”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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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你一起做。”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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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哪有时间?你的功课比我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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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做。”他固执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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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知道拗不过他,只好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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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中那头花豹衔着它的战利品,使劲地甩了甩,似乎要确定口中的猎物已经断气。

0 L( U2 }+ J* W- s8 C

  “在动物世界里,互相杀戮是很平常的事。为了生存,它们已经尽量做到最好。”她盯着电视画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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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一次,他不无伤感地发现;在命运面前,她比他强悍。他曾经以为她需要他。他忽尔明了,是他更需要她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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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为他分担了学费和生活费,现在,她又忘了自己的眼睛多么劳累,多接了一份兼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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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在地摊前面杀价的她,那个淌着汗跟他一起扛着电视穿过市集的女孩,他亏欠她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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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7-10 01:13:0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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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阴赛跑(18)

7 |) F6 a+ f( y8 `

  苏[被过滤]从非洲回来之后,每逢假期,外婆会带她到郊外去。有时候,她们也去动物园。外婆可怜这个小孙女成天困在图书馆里,于是想到要在生活中为她重建一片自由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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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并不喜欢动物园,她不忍心看见那些动物给关在笼子里,失去了活着的神采,终其一生要等别人来喂饲,甚至从不知道在旷野上奔跑的自由。这种自由,是值得为之一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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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为了不让外婆失望,每次到动物园去,她都装着很兴奋和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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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年,一个俄罗斯马戏团来到这个城市表演。外婆买了票和她一起去看。她们坐在那个临时搭建的大帐篷里,她看到了驯兽师把自己的脑袋伸进一头无牙的狮子口里。她也看到六头大象跟着音乐踢腿跳舞,赢得了观众的喝彩。

8 v, D: M8 y' A

  马戏团是个比动物园更悲惨的地方。这些可怜的动物经常给人鞭打,为了讨好人类而做出有如小丑般的把戏。当它们老迈的时候,就会遭到遗弃或是给人杀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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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生命并非掌握在自己手里,何异于卑微的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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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外婆,那一次,她装着看得很高兴,还吃了两球冰淇淋,结果,回去之后,她整夜拉肚子,仿佛是要把看过的残忍表演从身体里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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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人原来是会慢慢适应某种生活的。为了外婆而假装的快乐,渐渐变成真心的。后来,再到动物园去,她脸上总挂着兴奋的神色。她甚至为每一头动物起一个名字。她怜爱它们,同情它们。她也感激外婆,为了她最爱的外婆,她要由衷地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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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阴赛跑(19)

8 U! Q) n* `. l: ^: T. ]3 E

  在她更小的时候,她还没到非洲去,一天,她从楼梯上摔了下来,两个膝盖的皮都磨破了。她痛得蒙上泪花,楚楚可怜的眼睛朝外婆看,心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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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我起来吧!”

}: a- X- M" Z

  外婆站在那儿,不为所动地盯着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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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爬起来,不要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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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咬着牙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外婆朝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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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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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忘记了那个微笑有多么苦涩。但是,她学会了跌倒之后要尽快带着一个微笑爬起来。她从没见过外婆和母亲掉眼泪。母亲不哭是无情。那外婆呢?外婆要她坚强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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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婆在病榻上弥留的时候,她在床前,很没用的噙着泪水。外婆虚弱地朝她看,像是责备,却更像是不舍。她连忙抹干眼泪,换上一个微笑。直到外婆永远沉睡的那一刻,她再没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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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婆死后,她要一边干活一边读书。她的母亲从非洲寄来一笔钱,她退了回去。她不想用母亲的钱。上了大学,她有助学金和贷款,又有兼职,要养活自己并不困难。她只是没料到会有这个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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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年级的暑假之后,图书馆继续用她兼职,于是,她辞去了便利商店的工作。现在,她为电视台翻译一套动物纪录片。她还瞒着徐宏志,为出版社翻译一些自然生态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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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科四年级的功课那么忙,他根本不可能像她一样去兼职。他成绩优异,却不能申请医学院的奖学金。那个奖学金是他父亲以家族?育基金的名义设立的。接受奖学金,就等如接受父亲的资助。他的家境,也太富有去申请助学金了。现在,他每天下课后去替一个学生补习。回来之后,往往要温习到夜深,第二天大清早又要去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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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为她牺牲太多了。这种爱,就像野生动物一辈子之中能在旷野上奔跑一回,是值得为之一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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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7-10 1:21:47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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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7-10 01:26:0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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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阴赛跑(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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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候,她会预感那一天来临,尤其是当她眼睛困倦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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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那一天,她再也看不见了。

" o2 L3 k- Q1 [* s7 u

  他将是她在这世上看到的最后一抹,也是最绚烂的一抹色彩,永远留驻在她视觉的回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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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约定的时刻一旦降临,我们只能接受那卑微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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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那一天,她会带着微笑起来,和他慢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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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阴赛跑(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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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天下课后,徐宏志要赶去替一个念理科的十六岁男孩补习。这个仍然长着一张孩子脸的男生要应付两年后的大学入学试。他渴望能上医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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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孩勤力乖巧,徐宏志也?得特别用心,经常超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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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孩跟父母亲和祖母同住。这家人常常留徐宏志吃饭。每一次,他都婉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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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并非男孩家里的饭不好吃,相反,男孩的祖母很会做菜。然而,只要想到苏[被过滤]为了省钱,这个时候一定随随便便吃点东西,他也就觉得自己不应该留下来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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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他们又留他吃饭。他婉谢了。今天是他头一次发薪水,他心里焦急着要让苏[被过滤]看看他努力了一个月的成绩。从男孩的祖母手里接过那张支票时,他不免有点惭愧。有生以来,他还是头一次工作赚钱。他从前总认为自己没倚靠家人。这原来是多么幼稚的自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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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天忙着上课,没怎么吃过东西。离开男孩家的时候,他饿得肚子贴了背,匆匆搭上一班火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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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阴赛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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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2 l% \% A9 T* B! Z

$ q; w* m+ |- o: j% a Z7 \8 ?

  火车在月台靠停,乘客们一个个下车。就在踏出车厢的一瞬间,他蓦然看到了一个美丽的身影。她戴着耳机,背包抱在胸怀里,坐在一张长椅上,满怀期待地盯着每一个从车厢里走出来的人。

' D" n5 u# D& R$ Z5 J) v& P0 Y

  他伫立在灯火阑珊的月台上,看着这个他深爱的女人。他与她隔了一段距离,她还没发现他,依然紧盯着每个打她身旁匆匆走过的人。

6 o0 a; D/ D- Q, D- m: d, b

  就在这短短的一刻,他发现自己对她的爱比往日更深了一些,直嵌入了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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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车轧轧地开走了,月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她终于看到他了。她除下耳机,兴奋地朝他抬起头来,举起手里的一包东西,在空中摇晃。

8 \) |" h8 I0 u7 q

  他迈步朝她走去。她投给他一个小小的,动人心弦的微笑。

5 d! N% |. C, E2 u: l

  他贴着她坐了下来。

* R: X! V- b1 t6 `9 l8 S; C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声音里满溢着幸福和喜悦。

3 X1 X" R0 y: x! n/ Y

  她脸上漾开了一朵玫瑰,说:

' w/ r5 j A [% i/ X8 [" A

  “你一定还没吃东西。”

5 ~+ D6 a' G( @7 m2 H

  她打开怀里的纸袋,摸了一个咸面包给他。他狼吞虎咽的吃了。

# P* O& i! [# _5 u

  她用手背去抚摸他汗湿的脸,又凑上去闻他,在他头发里嗅到一股浓香。

1 C8 B: i( `4 i

  她皱了皱眉,说:

! x3 y3 x9 `1 h# G

  “你吃过饭了?”

0 `2 x5 ?. G, y

  他连忙说:“他奶奶煮了虾酱鸡,她有留我吃,可我没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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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他那个紧张的样子,她笑了,笑声开朗天真:

2 \+ g) R* K$ [" o# ]. B

  “这么美味的东西,你应该留下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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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面包更好吃。”他一边吃一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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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带来了水壶。她把盖子旋开,将水壶递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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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喝了一口水,发现自己已经吃了很多,她却还是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着第一个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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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为什么吃得这么少?”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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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饿。”她说。她把最后一个面包也给了他,说:“你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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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东西给你看。”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折成一个小长方的支票给她看,兴奋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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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今天发了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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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笑笑从背包摸出她的那一张支票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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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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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还是头一次自己赚到钱。”他不无自嘲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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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笑了:“那种感觉很充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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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吃饱了一样充实。”他拍拍肚皮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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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靠在他身上,瞇起眼睛,仰头望着天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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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晚上有星吗?太远了。我看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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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许多许多。”他回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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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7-10 01:33:00 | 显示全部楼层

她在梦里哆嗦,回想起几个小时之前,徐宏志坐在客厅的一把椅子里,她栖在他身上,双手摩挲着他夜里新长出来的胡子。昨夜的一刻短暂若此,黑暗的梦却如许漫长。她害怕这个梦会醒,她为什么没多看他一眼?在黑暗迎向她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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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O/ T# c$ F3 W N

美丽的寓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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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幢灰灰白白的矮房子在大学附近的小山坡上,徒步就可以上学去。徐宏志和苏[被过滤]租下了二楼的公寓。面积虽然小,又没有房间,但有一个长长的窗台,坐在上面,可以俯瞰山坡下的草木和车站,还可以看到天边的日落和一小段通往大学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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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东知道徐宏志是学生,租金算便宜了,还留下了家具和电器。然而,每个月的租金对他们来说,始终是个很大的负担,可他们也没办法。她毕业了,不能再住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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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怀抱着共同生活的喜悦,把房子粉饰了一番。他用旧木板搭了一排书架,那具骷髅骨依然挂在书架旁边,就像他们的老朋友似的。听说它生前是个非洲人,也只有这么贫瘠的国家,才会有人把骨头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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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恋爱中的人总是相信巧合。是无数的巧合让两个人在茫茫人世间相逢,也是许多微小的巧合让恋人们相信他们是天生一对,心有灵犀和早已注定。她对这副非洲人骨,也就添了几分亲厚的感情。她爱把脱下来的小红帽作弄地往它头上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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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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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w. E, P) W4 X* e- c/ U

4 Z# W; Q' [5 Y7 m0 c$ ?7 O

  后来的一个巧合,却让她相信,人们所以为的巧合,也许并不是一次偶然。一朵花需要泥土、阳光、空气、雨水和一只脚上黏着花粉的蝴蝶刚好停驻,才会开出一朵花。我们所有的不期而遇,不谋而合,我们所有的默契,以至我们相逢的脚步,也许都因为两个人早已经走在相同的轨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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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 她在收拾她那几箱搬家后一直没时间整理的旧东西时,发现了一本红色绒布封面,用铁圈圈成的邮票簿。她翻开这本年深日久,早已泛黄的邮票簿,里面每一页都贴满邮票,是她十三岁以前收藏的。

8 K' |6 [! w3 f

  她曾经有一段日子迷上集邮。那时候,她节衣缩食,储下零用钱买邮票。其中有些是她跟同学交换的,有些是外婆送的,也有一些是她在非洲的时候找到的。所有这些邮票,成了她童年生活的一个片段。每一枚邮票,都是一个纪念、一段永不复返的幸福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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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她想,也许她可以把邮票拿去卖掉。经过这许多年,那些邮票应该升值了,能换到一点钱。

1 N* O: b. \8 {1 H

  从大学车站上车,在第七个车站下车。车站旁边有一家邮票店,名叫”小邮筒”,店主是个小个子的中年男人,有一双精明势利的小眼睛,看来是个识货的人。

* I- D+ E/ l; I6 f

  小眼睛随便翻了翻她那本孩子气的邮票簿,说:

4 [ H+ K e" O7 N8 N) }- R0 [

  “这些都不值钱。”

6 g1 A1 w( T5 z, v; }

  她指了指其中几枚邮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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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还会升值。”

/ Q+ y& h; ]/ d5 L# y; [) g8 p

  小眼睛摇了摇他那小而圆的脑袋,说:

) \' m( n: n7 I: z2 Q

  “这些不是什么好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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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服气地指着一枚肯亚邮票,邮票上面是一头冷漠健硕的狮子,拥有漂亮的金色鬃毛。

, d8 F) Y! W3 c* R x. z

  “这一枚是限量的。”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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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眼睛把邮票簿还给她,说:

o4 i' t X$ j7 u9 u% F

  “除了钻石,非洲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1 }- \. T7 n; y1 b' N

  她知道这一次没有杀价的余地了,只好接过那七百块钱,把童年的回忆卖掉。但她拿走了那枚肯亚邮票。

" _# Z5 G" _5 h+ c9 k" }& R# e

  回去的时候,她为家里添置了一些东西,又给徐宏志买了半打袜子,他的袜子都磨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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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3

1 m, c8 S% l( a) \ ?/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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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o" h- ?5 K- e; N1 v6 h5 Z+ _

  “我不卖了。”徐宏志把对方手上的邮票簿要回来,假装要离开。

2 M } p) o% k( z% }9 c+ P

  这个小眼睛的邮票商人刚刚翻了翻他带来的邮票簿,看到其中几个邮票时,他眼睛射出了一道贪婪的光芒,马上又收敛起来,生怕这种神色会害自己多付一分钱。最后,这个奸商竟然告诉他,这些邮票不值钱。

6 e0 Z0 P4 Y a; B4 l: B( _+ A4 D0 q( M

  看见徐宏志真的要走,小眼睛终于说:

, }9 K+ f, \/ \2 v- _9 b7 X. g2 B! z

  “呃,你开个价吧。”

* x0 L L: z# g. a

  “一万块。”徐宏志说。

- z" X& ]' x2 ^6 C @. W# A$ `

  “我顶多只会给四千块。”

* ^$ W( Z* t& r2 b" o

  “七千块。”徐宏志说。

9 i+ B: P3 `7 A4 h

  小眼睛索性拿起放在柜台上的一张报纸来看,满不在乎地说:

6 m5 r- P5 d; K6 V& |

  “五千块。你拿去任何地方也卖不到这个价。”

. W4 @+ f2 w2 D% B5 w& a

  他知道这个狡猾的商人压了价,但是,急着卖的东西,从来就不值钱。他把邮票簿留在店里,拿着五千块钱回去。

6 f2 F; P7 a8 r$ a

  这本邮票簿是他搬家时在一堆旧书里发现的。他几乎忘记它了。他小时候迷上集邮。这些邮票有的是父亲送的,有的是母亲送的,也有长辈知道他集邮而送他的稀有邮票。

- Y2 g* J# m4 Y g$ a! P

  曾经有人,好像是歌德说:“一个收藏家是幸福的。”集邮的那段日子,他每天晚上认真地坐在书桌前面,用钳子夹起一个个邮票,在灯下细看。

% N5 J1 \9 d/ {. G* y! C, f

  他从来没想到有一天能卖掉它们来换钱。他知道这些邮票不止值一万块,谁叫他需要钱?医科用的书特别贵,搬家也花了一笔钱。

2 B% t5 k0 G, c& P

  他很高兴自己学会了议价,虽然不太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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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4

8 d% [, A2 C$ f7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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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W4 I; H, Y" c. L

  徐宏志回来的时候,她刚好把新买的袜子放进抽屉去。听到门声的时候,她朝他转过身去。

" E) A1 @3 W' I/ w

  “我有一样东西给你。”他们几乎同时说。

# ?) I0 u: q7 g+ ~

  “你先拿出来。”她笑笑说。

- A" Z+ r. V+ A' r1 `* h

  他在钱包里掏出那五千块钱,交到她手里。

4 u* \5 J& T, d4 b

  “你还没发剿???裁椿嵊星?俊?/p>

& a* Z' h$ r6 u- ]' y1 l! l

  “我卖了一些东西。”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耸耸肩膀。

/ h" c8 t% e# u6 o3 {( p; }

  “你卖了什么?”她疑惑地朝他看。

7 L8 b8 a4 v U: g, `) z

  “我卖了邮票。”他腼腆地回答。他从来就没有卖过东西换钱,说出来的时候,不免有点尴尬。

1 w( y# o& k$ z- O& F# C, L

  她诧异地朝他看,问:

4 F! e: l& {: y/ ?2 G, Z

  “你集邮的吗?”

( v5 G$ x) C6 q2 p( A9 D+ u

  “很久以前的事了,我都几乎忘记了,是在那堆旧书里发现的。”他回答说。

# h! @6 z3 M9 |8 E4 X. S' y

  然后,他满怀期待的问:

+ q% Q' q' L! R9 J7 c2 r/ I. ~

  “你有什么东西给我?”

$ J; H8 T E3 s) ]+ [

  她笑了,那个笑容有点复杂。

' O6 _9 _% P6 F4 U4 F

  “到底是什么?”他问。

* F& o2 M$ C& Z0 L! C

  她朝书桌走去,翻开放在上面的一本书,把夹在里面的那枚肯亚邮票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他的掌心里。

) [3 i9 S. ?& Y" n; K* Y, _3 s

  他愣住了:“你也集邮的吗?”

' N. ? e, }* _) ]- c

  “很久以前了。我刚拿去卖掉。这一个,我舍不得卖,我喜欢上面的狮子。”

' P' |; g8 B. Y0 T2 x# o3 o

  “为什么从来没听你说集邮?”

g3 y' o; y* ^$ D

  “跟你一样,我都几乎忘记了。你卖了给谁,能换这么多钱?”

0 B X/ G/ s8 e6 I+ Y% g t2 S

  “就是那间’小邮筒’。”

' a* y; b; V9 f' |, y/ r) s9 k

  她掩着嘴巴,不敢相信他们今天差一点就在那儿相遇。

* p0 J) M% o0 @; f0 o, D: g

  “你也是去那里?”他已经猜到了。

8 v# W8 U5 q+ k3 H# V% o5 F2 M# s& g

  她点了点头。

. j: e/ ]! {- m5 U

  “他一定压了你价吧?”他说。

0 L- e* t& Z5 L8 V* i J6 x

  她生气地点点头。

) M/ J$ N1 d4 [, x

  “那个奸商!”他咬牙切齿地说。

. |: d" E- a9 m; ?2 Z1 W& A# ~

  “我那些邮票本来就不值钱,卖掉也不可惜。”她说。

% ^8 e* B/ O# f7 ^1 C! q6 T7 S- m o

  他看着手上那枚远方的邮票。它很漂亮,可惜,他已经没有一本邮票簿去收藏了。

; V7 @" C- h3 ~1 V& Z Y

  “以后别再卖任何东西了。”他朝她说。

+ b, U1 y- m8 z; q5 i

  再一次,她点了点头。

: M$ u! v* }( {6 G2 I0 D

  那些卖掉了的邮票是巧合吗?是偶然吗?她宁可相信,那是他俩故事的一部分。他们用儿时的回忆,换到了青春日子里再不可能忘记的另一段回忆。

$ N: J& \& O6 Z: H* j

  他们给压了价,却赚得更多。

: E3 ^" o# |" S

美丽的寓言(5

2 \$ u- K( g% G& B) Q1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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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8 ?* l9 ?; l( I) f& x

  公寓里有一个小小的厨房,他们可以自己做饭,但他们两个都太忙了。为了节省时间,她常常是把所有菜煮成一锅,或是索性在学校里吃。他要应付五年级繁重的功课和毕业试,又要替学生补习。为了多赚点钱,他把每天补习的时间延长了一个钟。

" a( o( R4 l; P, P. n* c

  她当上了学校图书馆的助理主任。她喜欢这份工作。馆长是个严厉的中年女人,但是,她似乎对她还欣赏。当其它同学毕业后都往外跑,她反而留下来了。她甚至庆幸可以留下。这里的一切都是她熟悉的,又有徐宏志在身边,日子跟从前没有多大分别。

8 ^/ i, K7 w+ Q) m! ?% y

  那套动物纪录片已经播完了。她接了另一套纪录片,也是关于动物的。她还有一些文章要翻译。

' e+ t: m# c- l! r% V2 U! `

  也许有人会说这种日子有点苦。她深知道,将来有一天,她和徐宏志会怀念这种苦而甜的日子,就连他们吃怕了的一品锅,也将成为生命中难以忘怀的美好滋味。那自然需要一点光阴去领会。他们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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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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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7-10 01:38:0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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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5 A/ T# O( S6 G4 G, E

2 S1 E2 z2 Y) u& D1 p

# h1 `: o1 E: u, _' D, W5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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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搬进公寓的那天,徐宏志靠在窗台上,给她读福尔摩斯的《蒙面房客探案》。他打趣说,这个故事是为了新居入伙而读的。5 H5 b2 q3 M& a5 G* e1 i( R

( P" A' B# ~# Y' n

) `( S Z3 f* j* N& G8 E, j" N9 n

  到了黄叶纷飞的时节,他们已经差不多把所有福尔摩斯的故事读完了。. q* z+ Q- P4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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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W- l, L( P; Y/ E

  “明天,你想听哪本书?”那天晚上,他问。2 t" Z/ c- D. A: S8 H; ?7 o2 ^

3 F' t3 W4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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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不是约定了,读什么书,由你来决定的吗?”, t7 K: }1 d/ b" X" o2 B+ s5 Z1 i%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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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笑了笑:“我只是随便问问,不一定会听你的。” * W/ c3 |7 H) d: D5 h5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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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P+ e2 r$ u' S) e& X, ^

  “你有没有读过白芮儿.马克罕的《夜航西飞》?”她问。7 n9 R0 _* M8 S" n;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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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摇了摇头。 0 c9 a: H5 k" z4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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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_% X8 |4 G. g9 J; p, D

  “那是最美丽的飞行文学!连海明威读过之后,都说他自己再也不配做作家了。据说,写《小王子》的圣修伯里跟白芮儿有过一段情呢!”她说。/ }% Q/ U% m5 k1 N4 l4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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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0 g( ]7 ~7 P0 a) Y, J

  她说得他都有点惭愧了,连忙问:+ V4 {9 l- d$ I* z0 x"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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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本书呢?”4 h& a. {6 M; H# _$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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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那一本已经找不回来了,不知是给哪个偷书贼借去的,一借不还。”停了一下,她向往地说: & B' G- T b;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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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P j' C0 h/ n. w& A

  “我会去找的。那是非洲大地的故事。”$ m# g( o( z& i+ }( ~3 | d) d5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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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7 5 q I( f4 E.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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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L) a8 `# G6 _* }, w+ r9 e

1 n& O: T8 |/ F2 e! T

. }) g* j1 Y; q5 O9 x' s

  他是什么时候爱上非洲的? 9 l3 s4 G `0 l) v: r7 J9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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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7 |0 {/ \" Z$ Q. s q1 c3 F5 D& e

  假如说爱情是一种乡愁,我们寻觅另一半,寻找的,正是人生漫漫长途的归乡。那么,爱上所爱的人的乡愁,不就是最幸福的双重乡愁吗?: `1 x. x8 F5 _

# E' F1 x Q, }/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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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夜晚,他离开医学院大楼,去图书馆接她的时候,老远就看到她坐在台阶上,双手支着头,很疲倦的样子。3 D) W4 z6 M2 |!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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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跑上去,问: 7 _/ G6 @$ y(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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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等了很久吗?” 8 S [ }/ D/ z7 o0 Y( l1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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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7 ]1 Q3 i- c6 [5 h2 }# [1 H

  “没有很久。”她站起来,抖擞精神说。然后,她朝他摇晃手里拿着的一本书。 7 b( B! C% K m) ]8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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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已经猜到是《夜航西飞》。 ! l0 }! n' r6 A) Y$ N& a; A8 q x/ w*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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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b0 _% W4 z$ S3 Q8 e) s8 z

  “图书馆有这本书。”她揉了揉眼睛,笑笑说:”我利用职权,无限期借阅,待到你读完为止。” & y3 i4 b2 `; q) p8 ~3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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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背朝着她,弯下身去,吩咐她:$ C+ L; { e; ^, ?$ ?1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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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爬上来!”% s0 R% ]2 W# Z* p2 [9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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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仍然站着,说:/ {% V% q: T4 _9 ]0 G' Y3 A0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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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累了。” " s6 ]- Q5 S7 l- P( @" r4 L,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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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爬上来!”他重复一遍。& {: K" `: R/ J0 U6 S5 V% q7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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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趴了上去。就像一只顽皮的狒狒爬到人身上似的,她两条纤长的手臂死死地勾住他的脖子,让他背着回去。 ' ]1 v: ^/ s6 {6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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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重吗?”她问。 + F* Y' P1 C7 N3 G& O"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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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摇摇头,背着她,朝深深的夜色走去。; Q3 g4 A: l1 H1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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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的路上,她的胸怀抵住他的背,头埋他的肩膀里。 / O; Y$ ?1 s }& U1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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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有没有读过那个故事?大火的时候,一个瞎子背着一个跛子逃生。”她说。6 C! x7 g! s2 q6 p! D, s, j6 O(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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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心头一酸,说: 7 d( }7 R) t. a. x- p3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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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没有瞎子,也没有跛子。” 5 u& [/ x' v$ E( D& Z$ y) o) M3 p+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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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个鼓励人们守望相助的故事。”她继续说。 " i4 B+ C% u9 e1 m3 O* b* J& q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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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L) J o* L5 v' H5 z6 A

  他把她背得更紧一些,仿佛要永远牢记着这个只有欠欠的一握,却压在他心头的重量。% D+ H3 \' c,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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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改变主意了。我不打算做脑神经外科。”他告诉她。1 f1 ^& Z' a6 {, d8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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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她诧异地问。3 g5 i1 G# f2 A( G3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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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做眼科。”他回答说。 ( h L" e8 Z& ?) O(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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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觉得身子软了,把他抱得更牢一些。4 o5 A# L0 s3 ]+ V*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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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会医好你的眼睛。”他说。( N9 l/ |- I& \$ @) H'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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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她使劲地点头。 3 V- p! @# T+ [9 ^4 `5 O$ Z9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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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绝望的时刻,与某个人一同怀抱着一个渺茫的希望,并竭力让对方相信终有实现的一天。这种痛楚的喜乐,惟在爱情中才会发生吧?她心里想。 3 K. `6 g1 r6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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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书馆的工作太用神了。”他怜惜地说。 2 ]8 D6 A* g- S. Q#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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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是。”她低声说。 6 n% v1 U) ]$ X- G" Q.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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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眼睛累了,很想趴在他身上睡觉。徐宏志说的对,但她不想承认,不想让他担心。 0 X& Z' q/ S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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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我毕业,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他说。# ~0 f, R: j) s$ W- q+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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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做一条寄生虫。”: D: Q3 M. m; s4 k$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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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社会的,还是个人的?” 1 a$ E$ ]# N( P& G, x6 w;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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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个人的。”; d7 K9 L$ d2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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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我吃什么,你就吃什么,寄生虫就是这样的。”他挺起胸膛说。; L6 t0 a3 ]& G6 r5 N9 |1 S" C*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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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睡了,无牵无挂地,睡得很深。 9 W w/ ]' D' O& R- y5 ?- J(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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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9 * L' X7 b" l)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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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夜里,苏[被过滤]从床上醒来,发现徐宏志就躺在她身旁。他睡了,像一个早熟的小孩似的,抿着嘴唇,睡得很认真,怀里抱着那本《夜航西飞》。她轻轻地把书拿走,朝他转过身去,在床头小灯的微光下看他,静静地。' _. u% Z& o) c j1 O.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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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好怕有一天再不能这样看他了。 8 G) y$ F: o/ l- S% X) F"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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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那天,她只能闭上眼睛回忆他熟睡的样子。( {7 H8 b' Y- \& E; X4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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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也许永远不会来临,他曾经这样说。+ N @8 {8 U/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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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的是她眼睛看不见的那一天。( @+ H8 e2 ?! Z R) ]$ W9 E* p1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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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a5 x: O0 X$ g* X

  在这一时刻,她心里想到的,却是两个那天。 l; Z$ r. M: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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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个那天,也许会来,也许不会来。( O5 D2 W! g, ?4 A- T'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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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个那天,终必来临。/ f9 M# Q, L& `- U* u- W0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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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我们如此倾心地爱着一个人,就会想象他的死亡。2 }) y4 Q% Z9 d* b- t% b'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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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那日,他会离她而去。- h% ]( b) c* _+ |# f2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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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宁愿用第一个那天,换第二个那天的永不降临。 " U! k* u1 ~$ A' o3 Y9 @/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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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紧紧握着他靠近她的那一只手,另一只手放在他的胸膛里。 + R$ x6 f: n; O, G$ C+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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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10 0 {+ ~. Y$ @& f5 k0 f. R5 E5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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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有一天,徐宏志上课去了,她在家里忙着翻译出版社送来的英文稿。她答应了人家,这两天要做好。徐宏志在屋里的时候,她不能做这个工作,怕他发现。图书馆里又没有放大器。她只能等到他睡了或是出去了。 " m! h' U! c% ^( \5 _3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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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l9 h9 U- w; M* O

  这一天,他突然跑了回来。 4 V2 ~1 [7 P5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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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授病了,下午的课取消。”他一边进屋里一边说,很高兴有半天时间陪她。$ j2 c& \3 b$ V9 P' k& s.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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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I. n5 x. o* X

  她慌忙把那迭稿件塞进书桌的抽屉里。/ n1 A0 [- y" [' u2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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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藏起些什么?”他问。0 w+ L0 O1 X4 b"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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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什么。”她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却不知道其中一页译好的稿子掉在脚边。 ' \! Z% n3 B3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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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u D: g. O' N, _# ^: b6 Q' Y

  他走上去,弯下身去拾起那张纸。 4 b* J( k6 M W" c!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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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给我!”她站起来说。 $ o( G6 k3 X2 v: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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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 `# q- q1 a

  他没理她,转过身去,背冲着她,读了那页稿。 & v$ \% ], Q* s/ |"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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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有其它翻译?”带着责备的口气,他转过身来问她。4 P( X$ q9 d2 T0 A& Y7 i: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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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没回答。 ! `; J9 |( L7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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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瞒了我多久?”他绷着脸说。/ @/ s, ^% M! p; x( Y,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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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只是没有特别告诉你。”4 _3 O3 l3 V9 q$ p5 R) M' I*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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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生气地朝她看: - A. X5 ~1 N, `& F% D1 I; U6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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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i1 U4 D K- l

  “你这样会把眼睛弄坏的!”5 [2 n$ [+ {7 {/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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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眼睛并不是因为用得多才坏的!”她回嘴。 / E1 A F7 b/ W!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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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 {! m# l i$ o: y+ A, M7 _) I

  然后,她走上去,想要回她的稿子。 0 N8 k( i+ z2 |! ]5 _3 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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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给我!”她说。 1 s3 s9 s6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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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稿子藏在身后,直直地望着她。 P+ W2 E* o1 ^5 j.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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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气呼呼地瞪着他,说: . b% U) y7 v( D# Y0 d9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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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宏志,你听着,我要你还给我!” " l ~# F* `- a# k1 X( ~0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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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S% C5 n+ I2 `4 Y5 Q3 L' g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她冲到他背后,要把那张纸抢回来。他抓住不肯放手,退后避她。 6 H0 f# Q! d& Y& T&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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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放手!”她想抓住他的手,却一下不小心把他手上的那张纸撕成两半。% K" D: V2 F r, C: V' h4 `; G+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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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对不起。”他道歉。% g! S6 f6 ?' J5 `$ v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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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你做了什么!”她盯着他看。 , v1 r; }- G3 a5 |; m; \+ L- u'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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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又做了什么!”他气她,也气自己。 / q, u2 q& ]" w& m$ B& u t: f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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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事不用你管!” : M' k3 y3 x; x9 Q%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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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我以后都不管!”他的脸气得发白。2 b% ^7 ~' x% e) _4 b$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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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J5 x( K/ z0 B$ T2 m! S) x3 r" R

  他从来就没有对她这么凶。她的心揪了起来,赌气地跑了出去,留下懊悔的他。 % A K8 l3 O. i d6 J#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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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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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7-10 01:46:0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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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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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G* c+ j0 t% O

3 O/ g) I, S8 H0 l% u

  他四处去找她。一直到天黑,还没有找到。他责备自己用那样的语气跟她说话。她做错了什么?全是他一个人的错。他低估了生活的艰难,以为靠他微薄的入息就可以过这种日子。他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总是比他迟上床,也终于知道她有一部分钱是怎样来的。他凭什么竟对她发这么大的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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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会原谅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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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12

2 B. R7 W* k3 \- V L* C% G%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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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带着沮丧与挫败,他回到家里,发现她在厨房。

1 T& G0 C, c+ U( L" y' p

  听到他回家的声音,她朝他转过身来。她身上穿著围裙,忙着做饭。带着歉意的微笑,她说:

) i0 i7 I/ K) X d

  “我买了鱼片、青菜、鸡蛋和粉丝,今天晚上又要吃一品锅了!”

* n2 a+ E$ Y6 Y; V6 _

  她这样说,好像自己是个不称职的主妇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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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惭愧地朝她看,很庆幸可以再见到她,在这里,在他们两个人的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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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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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I% N5 q. E+ }# y6 i9 j; r3 u

u2 s) g) p! s

  第二天早上,她睁开惺忪睡眼醒来的时候,徐宏志已经出去了。他前一天说,今天大清早要上病房去。

9 F- y5 b2 {6 Z1 X

  她走下床,伸了个懒腰,朝书桌走去,发现一迭厚厚的稿子躺在那里。她拿起来看,是徐宏志的笔迹。

( a: _+ U4 |5 o6 y2 y3 ]3 t

  她昨天塞进抽屉里的稿子,他全都帮她翻译好了,悄悄兀??氲兀?谒?牙粗?熬头旁谑樽郎稀?/p>

5 g6 \' F p1 o) r! }0 Z; e; O

  他昨天晚上一定没有睡。

7 O* v( [# j. g$ ~8 A* B

  她用手擦了擦湿润的鼻子,坐在晨光中,细细地读他的稿。

6 Y' Y. s: b- d9 a

美丽的寓言(14

/ N! V$ L# c0 R. a4 k- w( a

) S2 z5 W6 j' m1 L9 k

5 c, `; J7 d! l5 h* O

  昨天,她跑出去之后,走到车站,搭上一列刚停站的火车。

- W% N/ N" }1 `6 d; b+ o3 V! O3 T

  当火车往前走,她朝山坡上看去,看到他们那幢灰白色的公寓渐渐落在后头。

" S! c% A) }# R( l2 q' K$ a3 P

  她自由了,他也自由了。她再承受不起这样的爱。

7 {2 x) `9 s: ?6 |4 l. ^- C

  到了第七个车站,她毫无意识地下了车。

$ `6 S* p- @$ }7 g3 I& `$ \% u# d2 l

  她走出车站,经过那间邮票店。店外面放着一个红色小邮筒招徕。店的对面,立着一个真的红色邮筒。她靠在邮筒旁边坐了下来。

} `5 P( a0 M+ {, n" Z4 `+ `

  要多少个巧合,他们会在同一天带着儿时的邮票簿来到这里?

+ Y9 b! ] l7 d# n; N

  要多少次偶然,他们会相逢?

9 `' i7 T- M/ h8 R+ ~2 w! ?

K7 r. {0 D5 E O; q

美丽的寓言(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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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0 S2 ^6 B {8 P2 X* I

1 d7 ~1 K2 I$ [/ N

  就在前一天夜里,他们坐在窗台上,徐宏志为她读《夜航西飞》。她一直想告诉他那个和生命赛跑的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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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英属东非的农庄长大的白芮儿,那个自由的白芮儿,有一位当地的南迪人玩伴,名叫吉比。她在书里写下了吉比说的故事。

! r) X& t/ t' V( f8 Q9 N+ D$ C/ \

  徐宏志悠悠地读出来:

4 v- {2 n8 x$ h& c

  “‘事情是这样的。’吉比说。

& Q v6 J" [) P0 \

  ‘第一个人类被创造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一个人在森林里、平原上游荡。他忧心忡忡,因为他无法记得昨日,因此也无法想象明天。神明看见这种情况,于是派变色龙传送信息给这第一个人类(他是一名南迪人),说不会有死亡这种东西,明天就如同今天,日子永远不会结束。

3 I3 r: m# B2 i2 M- |, b. i5 q

  ‘变色龙出发很久后,’吉比说:'神明又派白鹭传达另一个不同的信息,说会有个叫死亡的东西,当时辰一到,明天就不会再来临。”哪个信息先传送到人类的耳朵,”上帝警告:﹁就是真实的信息。”

2 B Q; c% D+ _1 _

  ‘这个变色龙是个懒惰的动物。除了食物之外什么也不想,只动用它的舌头来取得食物。它一路上磨蹭许久,结果它只比白鹭早一点抵达第一个人类的脚边。’

9 H8 I% E. v( ^, b2 \0 R' \) Q

  ‘变色龙想开口说话,却说不出口。白鹭不久后也来了。变色龙因为急于传达它的永生信息,结果变得结结巴巴,只会愚蠢地变颜色。于是,白鹭心平气和地传达了死亡信息。

0 z% r b$ F1 g( i4 D

  ‘从此以后,’吉比说:‘所有的人类都必须死亡。我们的族人知道这个事实。’

8 G# V2 V& ]( f( t/ G

  当时,天真的我还不断思考这个寓言的真实性。

7 s$ E+ P- s3 f

  多年来,我读过也听过更多学术文章讨论类似的话题:只是神明变成未知数,变色龙成为 ,白鹭成为 ,生命不断继续,直到死亡前来阻挡。所有的问题其实都一样,只是符号不同。

" V# O+ ^+ L3 i/ Z. Z

  变色龙仍然是个快乐而懒散的家伙,白鹭依旧是只漂亮的鸟。虽然世上还有更好的答案,不管怎样,现在的我还是比较喜欢吉比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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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变色龙没有那么差劲。”她告诉徐宏志,“我在肯亚的时候养过一条变色龙,名叫阿法特。它就像一枚情绪戒指,身上的颜色会随着情绪而变化。那不是保护色,是它们的心情。”

, O' K# W% a7 ?& r) n* p" _7 Y

  “那只是个寓言。”他以医科生的科学头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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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喜欢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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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宁愿相信生命会凋零腐朽,无可避免地迈向死亡?还是宁愿相信是一只美丽的白鹭衔住死亡的信息滑过长空,翩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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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婆离去的那天,她相信,是有一双翅膀把外婆接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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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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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寓言是美丽的。眼前的红邮筒和小邮筒是个寓言。一天,徐宏志衔着爱的信息朝她飞来,给她投下了那封信,信上提到的《牧羊少年奇幻之旅》,就是一个寓言。

3 e+ |2 u/ Y/ @$ v* B: Z9 | x

  寓言是自由的,可以解作 ,也可以解作 。

0 S: Y" i1 N. V7 g4 d9 C

  她从小酷爱自由。不知道是遗传自坚强独立的外婆,还是遗传自远走高飞的父母。那是一种生活的土丁K?杂晒吡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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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从自由来。认识到徐宏志,她只有更自由。

6 ?/ j6 E" ]# s: R9 g8 g' H

  在短暂的一生中拥有永恒,就是自由。

( X3 Z8 B9 o C1 i2 F: S0 e

  天已经暗了。再不回去,徐宏志会担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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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定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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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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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个寒冷的冬夜。从早到晚只吃过一片三明治,徐宏志饿坏了。毕业后,当上实习医生这大半年,每天负责帮病人抽血、打点滴、开药单、写报告,还要跟其它实习医生轮班,每天只有几个小时休息,他站着都能睡觉。上个月在内科病房实习时,一个病人刚刚过身,尸体给送到太平间去。人刚走,他就在那张床上睡着了。

2 d! D4 N" ~5 d

  实习医生一年里要在四个不同科的病房实习,他已经在外科和内科病房待过,两个星期前刚转过来小儿科病房。今天,他要值班,又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5 I+ ?, w0 S4 T! F" [0 R J

  刚刚写好所有报告,他看了看手表,快九点了,他匆匆脱下身上的白袍,奔跑回宿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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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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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4 M$ S) D3 `2 p! B

  他们这些实习医生都分配到医院旁边的宿舍。接到病房打来的紧急电话,就能在最短时间之内以短跑好手的速度跑回去。

! D+ U2 q" a! G, g4 a7 J4 d+ }

  要是那天比较幸运的话,他也许可以在宿舍房间里睡上几个小时。他已经练就了一种本领:随时能够睡着,也随时能够醒来。

6 f* Q- m0 j- r

  她已经没有再做翻译的工作了。他拿的一份薪水虽然不高,加上她的那一份,也足够让两个人过一些比以前好的生活。

( h' R% j+ N8 L$ ]+ o

  他们换了一间有两个房间的公寓,是同一个房东的,就在他们以前租的那幢公寓附近。他在?学医院里实习,回家也很近。

4 t. f$ `; W" s z! i& f* L

  他们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也许正如他所想,那天永远不会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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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19

$ M( X, p9 P$ n( z* B

! B( R: K' l6 G& ]" c, g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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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被过滤]靠在宿舍二楼的栏杆上等他。她一只手拿着一篮自己做的便当,另一只手拿着一壶热汤,身上穿著一件米白色套头羊毛衣,棕色裤裙,棕色袜子和一双绿 色运动鞋,头上戴着一顶紫红色的羊毛便帽,头发比起一年前长了许多。

0 ^7 e' N/ W5 W, w- i6 {# {9 L

  看到他,她的眼睛迎了上去,口里呼出一口冷雾,说:

( p: r3 l. B! o6 _, P* u

  “吃饭啦!”

& O+ Q3 J2 G2 s6 D4 v) n, W

  “你为什么不进去?这里很冷的!”他一边开门一边说。

: L* v' s0 T6 j9 W6 M7 a+ Q

  她哆哆嗦嗦地窜进屋里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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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看着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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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吃些什么?”他馋嘴地问。

3 n7 |, k. ^0 B8 q+ o

  “恐怕太丰富了!”她边说边把饭菜拿出来,摊开在桌子上,有冬菇云腿蒸鸡、梅菜蒸鱼、炒大白菜和红萝卜玉米汤,还有一个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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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帮他舀了饭,他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当一个人饿成那个样子,就顾不得吃相了。

1 t1 d P8 X5 X m

  她把帽子除下来,微笑问:

; t0 ]4 ^4 F4 ? P

  “好吃吗?”

3 S' W" Z: o' H+ {+ M) c& m+ l

  他带着赞赏的目光点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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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做的菜愈来愈好!”

4 g2 m6 r3 u. f5 f* x- k

  “累吗?”

9 I8 n& Y0 M) X) Y _

  “累死了,我现在吃饭都能睡着。”他朝她说。

8 A5 c2 m# y" @/ y

  看到他那个疲倦的样子,她既心痛,却也羡慕。他能做自己喜欢的工作。拿了优异成绩毕业的他,将来会做得更多和更好。而她,只能做一些简单的工作。

6 R- O8 D$ X7 l, ]# m& d- s; A

  “你也来吃一点吧。”他说。

4 [1 x0 k7 @0 j1 @

  “我吃过了。”她回答说。

6 T8 T! g; W* m3 V; |" B

  “我是不是有一套日本推理小说在家里?”他问。

! Z3 u/ d x' N5 F

  “好像是的。你有用吗?”

& d9 a) W0 q/ \- y- n4 \! X* G

  “我想借给一个病人,他的身世很可怜。”他说。

3 p* k, B, H! M# V& k

美丽的寓言(20

8 h; M6 c2 c0 T( ]$ \1 B: x

! o1 T6 w& ]: n

/ n8 E6 I' D6 p: _4 c- [" X" }! f8 S

  那个病人是个十三岁的男孩子。自小患有哮喘病的他,哮喘常常发作。男孩个子瘦小,一张俊脸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那双不信任别人的眼睛带着几分反叛,又带着几分自卑。护士说,他父母是一个小偷集团的首领。

" E) ~# c4 z. a/ X3 s8 H! W* }

  徐宏志翻查了男孩的病历。他这十三年来的病历,多得可以装满几个箱子。

* P% a" a/ o, Y% i, U

  男孩的右手手背上有一块面积很大的、凹凸不平的伤疤,是七岁那年给他父亲用火烧伤的。这个无耻的父亲因虐儿罪坐牢。出狱后,两夫妇继续当小偷,直到几年之后又再被捕。前两年,这两个人出狱后没有再回家。男孩给送去男童院,除了社工,从来没有其它人来医院看他。

" H( U- Y. ?) W2 l3 r/ T

  男孩的病历也显示他曾经有好几次骨折。男孩说是自己不小心跌倒的。徐宏志以他福尔摩斯的侦探头脑推断,那是给父母虐打的。至于后来的几次骨折,应该是在男童院里给其它孩子打伤的。

6 f( b6 ^0 s! u) p8 n

  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小孩,会变成什么样子?男孩难得开口说话,即使肯说话,也口不对心。他很想把自己孤立起来,似乎是不需要别人,却更有可能是害怕给别人拒绝。

" i4 f8 q3 H5 Q# _2 V% q

  徐宏志第一次在病房和男孩交手时,并不顺利。

6 x5 @# R% E! q8 h( d1 j, F/ w( w. Y

  那天,他要帮男孩抽血。

' ]: q% U% B! m7 P+ U

  男孩带着敌意的眼神,奚落地说:

. C4 D$ y6 T/ z- D

  “你是实习医生吧?你们这些实习医生全都不行的!你别弄痛我!”

G/ `: J; Y t) }' M

  他话还没说完,徐宏志已经利落地在他手臂上找到一根静脉,一针刺了下去,一点都不痛。

$ c* _* y; t5 g3 N! h

  男孩一时语塞,泄气地朝他看。

8 ?' ~4 Y' f0 O7 D |

  以后的几天,徐宏志帮他打针时,明明没弄痛他,男孩偏偏大呼小叫,说是痛死了,弄得徐宏志很尴尬。那一刻,男孩就会得意地笑。

; Z- R6 b( t7 \" p# y5 _4 E' q

  有时候,男孩盯着徐宏志的那种眼神,让徐宏志感觉到,那是一个未成年男生对一个成年男性的妒恨。那种妒恨源自妒忌的一方自觉无法马上长大,同时也是不幸的那一个。

6 S( T; J( }) r1 \. B7 }8 @: o

  妒忌和仇恨淹没了一个无法选择自己命运的男孩。

- \# C4 M/ e% J$ {7 o

  徐宏志并没有躲开他,也没讨厌他,这反而让男孩觉得奇怪。

6 U1 [ Z' V7 S- D;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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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7-10 01:53:0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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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Z4 l$ t5 X! s" [) }. n5 ~

美丽的寓言(21

' F g3 M( [2 o) G

6 E$ n$ P* p8 N

0 C( @1 Y/ V9 k. e9 M0 O& d3 |

  他们成为朋友,始于那个晚上。

2 {' M+ P/ C: ~: f9 @. i

  那天,徐宏志要值班。半夜,他看完了一个刚刚送上来的病人,正要回去宿舍。经过男孩的病房时,他看到一点光线。他悄悄走进去,发现男孩趴在床上,用手电筒的微光读书,读得津津有味。男童埋头读的那本书,是赤川次郎的《小偷也要立大志》。

/ v2 o& h0 a ]1 R& |

  假使人生有所谓黑色喜剧,此刻发生在男孩身上的,就是一出黑色喜剧。他不能取笑男孩读这本书,这件事本身并不好笑。但是,男孩选择了这本书,实在?旁观的人哭笑不得。

3 f } @7 V7 d7 f+ V+ p. X

  “原来你喜欢赤川次郎。”徐宏志说。

7 v3 G0 H1 q( |

  男孩吓了一跳,马上换上一副冷面孔,一边看一边不屑地说:

2 a5 Y" x* a3 X L0 R

  “谁说我喜欢?我无聊罢了!写得很差劲。”

3 V/ {% s, R4 a

  “我觉得他很有幽默感。”

3 L4 A! P/ y+ S% P1 C3 {3 v

  男孩眼睛没看他,说:“肤浅!”

# s, A" s4 l+ t- R, H

  “这本书好像不是你的。”他说。他记得这本书今天早上放在邻床那个十一岁的男孩床上。那个圆脸孔的男孩这时候睡得很熟。

9 |2 x) u0 Y$ V. I" E4 `

  “我拿来看看罢了!你以为我会去偷吗?”男孩的语气既不满也很提防,又说:“我才不会买这种书。”

3 t9 r; z% L" @+ |

  “原来你不喜欢读推理小说,那真可惜!”徐宏志说。

; H9 V" w6 V8 n( V/ ]1 ?: Q" v

  “可惜什么?”男孩好奇地问,脸上流露难得一见的童真。

$ ]# E4 Q H* d, @1 ]

  “我有一套日本推理小说,可以借给你。不过,既然你没兴趣......”

# r( s9 Z% m' x* K* F* g: f5 b

  “你为什么要借给我?”男孩狐疑地问。

9 }+ [& C: A, a f6 T) a

  “当然是有条件的。”

# X% O/ p( u) {6 Y# Z2 t

  “什么条件?”

' k% e0 l/ I. Z% k- Q) \$ |

  “以后我帮你打针,你别再捣蛋。”

" i2 z0 q7 b0 S+ `5 t5 L- x

  男孩想了想,说:

* b8 k" I/ _5 Z& e" o

  “好吧!我喜欢公平交易,但你的技术真的要改善一下,别再弄痛我。”

0 W; w9 t/ |* A. h9 j k0 P

  徐宏志笑了。他希望男孩能爱上读书。书,可以慰藉一个人的灵魂。

8 I/ j ?" |0 ]2 i6 f

美丽的寓言(22

3 ?* f1 }. H4 g; P v6 V" l( ]. A

2 ^5 @+ O+ V) ^3 e# g/ y2 F! \

' R! u/ j+ ]0 f

  男孩果然迷上那套推理小说,这些悬疑的小故事是他们友谊的象征。每次徐宏志去看他的时候,男孩依然是口不对心,依然爱挖苦他,却是怀着一种能够跟一个成年男性打交道的骄傲。

% Z0 k+ T# z# ? M# z" J' Z

  后来有一天,他去看男孩的时候,发现气氛有点不寻常。

]9 b$ o0 u6 P7 E0 w# J

两个病房护士搜查男孩的床。原来,圆脸男孩的手表不见了。护士自然会怀疑这个小偷的儿子。为了公平起见,她们也搜其它人的床,但只是随便搜搜。男孩站在床边,样子愤怒又委屈,眼睛并未朝徐宏志看,仿佛是不想徐宏志看到他的耻辱。

& I1 Y0 |# T2 _% I4 L4 o

  徐宏志想起圆脸男孩这两天都拉肚子,于是问护士:“你们搜过洗手间没有?”

# N& }4 K+ P! w' ^

  结果,他在圆脸男孩用过的马桶后面找到那枚价值几百块钱的塑料手表。

- s. T7 |0 w3 ~1 f% q; }; F

  给人冤枉了的男孩,依然没看徐宏志一眼。他太知道了,因为自己是小偷的儿子,所以大家都认为手表是他偷的。这个留在他身上的印记,就像他手背上的伤疤,是永不会磨灭的。

9 \7 \5 b/ \# i, S1 g

美丽的寓言(23

9 o9 a2 J9 b0 V/ H2 {. M

& a4 e, ?; }2 P9 L! j5 U3 h

+ U( b1 l6 \. S) D

  “他手背的那个伤疤,不是普通的虐儿。”回到家里,徐宏志告诉苏[被过滤]。

6 |6 [ W' Q! a5 { q6 L

  “那是什么?”她问。

. {7 r% |/ P1 ?8 S

  他一边在书架上找书一边说:

4 S# X$ |* V9 q) ]3 v

  “可能是他爸爸要训练他当小偷,他不肯,他就用火烧他的手。”

% O/ Q% |9 N0 ?, b& Y7 I4 w

  “这个分析很有道理呢!华生医生。”她笑笑说。

5 \: }! E {6 n. q- @' r5 @/ F) ?

  “找到了!”他说。

3 G S" p4 e1 y9 z/ J1 z9 B5 C* e# i

  他在书架上找到一套手冢治虫的《怪医秦博士》,兴奋地说:

/ O* v3 M% J7 ]

  “你猜他会喜欢这套漫画吗?”

% ^% q- k" t+ d+ _7 u+ O% N

  “应该会的。”她回答说。

/ Q( l& w6 @7 r1 u+ x

  他拿了一条毛巾抹走书上的尘埃。她微笑朝他看。她爱上这个男人,也爱上他对人的悲悯。他是那么善良,总是带着同情,怀抱别人的不幸。

$ C/ a# h7 F& u/ T( I

  是谁说的?你爱的那个人,只要对你一个人好就够了,即使他在其它人面前是个魔鬼。她从来不曾这样相信。假使一个男人只关爱他身边的女人,而漠视别人的痛苦,那么,他真正爱的,只有他自己。一天,当他不爱她时,他也会变得绝情。

, P v6 X0 o' v6 ]/ E& I

  她由衷地敬重这个她深深爱着的男人,为他感到骄傲。因为这种悲悯,使他在过去、现在和将来,都比她高尚。她自问对动物的爱超过她对人类的爱。她从来就是一个孤芳自赏的人,比他自我很多。

4 v% N; g" |: H2 ^

  她只是担心,他的悲悯,有一天会害苦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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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24

+ ]7 u; l8 G& |1 K

/ k( p4 Q5 V# F% x

4 i7 U0 D* A" [% u6 ?

  他把《怪医秦博士》送给男孩。男孩把那套日本推理小说找出来,想要还给他。

2 z' D$ f& X) `+ i* u

  “你喜欢的话,可以留着。”他说。

% i" g) S# {4 g# N" H% L* P

  “不用还?”男孩疑惑地问。

' t5 y/ p* A$ x) r

  “送给你好了。”

% k) j- g8 G& S. K$ r/ o

  男孩耸耸肩,尽量不表现出高兴的样子。

; J4 b/ o$ d6 P. ?# a9 U6 i

  “将来,你还可以读福尔摩斯和阿加莎.克里斯蒂。他们的侦探小说才精彩!”徐宏志说。

; X1 [# E7 W6 w7 e

 “谁是阿加莎.克里斯蒂?”

) @1 L. p8 Z' C# ?( j1 o. c5 @

  “她是举世公认的侦探小说女王!不过,你得要再读点书,才读得懂他们的小说。”

: L) _1 e _, B' I

  男孩露出很有兴趣的样子。

( Z3 ^ ] Q/ y/ v; n

  “读了的书,没有人可以从你身上拿走,永远是属于你的。”徐宏志语重心长地说。

9 [. L, L5 i: y r& P

  男孩出院前,他又买了一套赤川次郎小说给他。他买的是“三色猫”系列,没买“小偷”系列。

# _" L" F2 b) [: a

  男孩眉飞色舞地捧着那套书,说:

0 X5 W. k4 A5 s. x- D& }) p

  “那个手冢治虫很棒!”

% b2 a4 ~2 p6 U8 f3 @4 |

  “他未成为漫画家之前是一位医生。”徐宏志说。

3 B/ K- x" `5 B8 {

  “做医生也不难!我也会做手术!”男孩骄傲又稚气地说。

' w/ n" }( f. P8 @

  徐宏志忍着不笑,鼓励他:

: R8 ^4 u5 l# J

  “真的不难,但你首先要努力读书。”

8 O6 ~6 w6 s. k7 I" s

  徐宏志转身去看其它病人时,男孩突然叫住他,说:

* m h! T' I T& f( p

  “还给你!”

4 r$ Z2 n) n+ \4 r

  徐宏志接住男孩拋过来的一支钢笔,才发现自己口袋里的那支钢笔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0 B" q( [3 Z. Z8 j4 q" ?+ _

  “这支钢笔是便宜货,医生,你一定很穷。”男孩老气横秋地说。

; ]- N2 A o3 G \- Z

  徐宏志笑了,把钢笔放回衬衣的口袋里去。

}) s6 [, H( C: J% Y- m) B$ u

  隔天,徐宏志再到病房去的时候,发现男孩那张床上躺着另一个孩子,护士说,男孩的父母前一天突然出现,把男孩接走了。

* A- g) R: Y$ f

  他不知道男孩回到那个可怕的家庭之后会发生什么事。他唯一能够确定的是,男孩带走了所有的书。那些书也许会改变他,为他打开另一扇窗口。

1 B" x* w0 Z3 j; e- t

  然而,直到他离开小儿科病房,还没能再见到男孩。

0 ^( [$ ?% E" d9 X

美丽的寓言(25

4 X) {- K) h4 r8 i; Z1 o8 Y

7 k. F* U1 j/ g3 h; P y. U

7 U2 k4 s3 A9 N" i0 g! y

  实习生涯的最后一段日子,徐宏志在产科。产妇是随时会临盆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大部分产妇都会在夜间生孩子,这里的工作也就比小儿科病房忙乱许多。

# V/ E4 a. |" ~6 X

  他的一位同学,第一次看到一个血淋淋的婴儿从母亲两腿之间钻出来时,当场昏了过去,成为产房里的笑话。大家也没取笑他多久,反正他并不是第一个在产房昏倒的实习医生。

. A& L" \% |$ S- S: Y$ J

  徐宏志的第一次,给那个抓狂的产妇死命扯住领带,弄得他十分狼狈。几分钟后,他手上接住这个女人刚刚生下来的一个女娃。她软绵绵的鼻孔吮吸着人间第一口空气。他把脐带切断,将她抱在怀里。这个生命是那么小,身上沾满了母亲的血和胎水,粘答答的,一不留神就会从他手上滑出去。她的哭声却几乎把他的耳膜震裂。

; @* Q$ b7 _0 S4 n# w7 g8 ~% P

  等她用尽全身气力喊完了,便紧抿着小嘴睡去。外面的世界再怎么吵,也吵不醒她。老护士说,夜间出生的婴儿,上帝欠了他们一场酣眠。终其一生,这些孩子都会很渴睡。

0 _! @! t7 j3 i5 T4 h7 w2 [

  他看着这团小东西,想起他为苏[被过滤]读的《夜航西飞》,里面有一段母马生孩子的故事。等候小马出生的漫长时光中,白芮儿.玛克罕说:诞生是最平凡不过的事情;当你翻阅这一页时,就有一百万个生命诞生或死亡。

8 w( m ~- J! Z5 G% D

  苏[被过滤]告诉他,在肯亚的时候,她见过一头斑马生孩子。那时她太小,印象已然模糊,只记得那头母马侧身平躺在地上,痛苦地抽搐。过了一会,一头闪闪发亮的小斑马从母亲的子宫爬出来,小小的蹄子试图站起来,踉踉跄跄跌倒,又挣扎着站起来。

z3 t5 u" {$ W( b

  “就像个小婴儿似的,不过,它是穿著囚衣出生的。”她笑笑说。

- Z, l: j7 t: P7 J0 p4 I- X7 }, ?

  人们常常会问一个问题:我们从何处来?将往何处去?

/ X' f( x, I& T" }( E8 T4 [

  今夜,就在他双手还沾着母亲和孩子的血的短短瞬间,他发现自己想念着苏[被过滤],想念她说的非洲故事,也想念着早上打开惺忪睡眼醒来,傻气而美丽的她。

2 @$ g) C P( [/ g# j9 A

美丽的寓言(26

9 S3 z5 Q1 G8 p7 S7 V9 s: S

( l7 x/ G9 [ w- b# k& T) @2 t

1 I) d' \3 W) n3 \1 X8 _

  他用肥皂把双手洗干净,脱下身上接生用的白色围裙,奔跑到停车场去。他上了车,带着对她的想念,穿过微茫的夜色。

, T; m& i3 @7 G& U3 |" w% h: k

  公寓里亮着一盏小灯,苏[被过滤]抱着膝头,坐在窗台上,戴着耳机听歌。看见他突然跑了回来,她惊讶地问:

3 e5 J5 s0 g/ G% `* w' T

  “你今天不是要当值吗?”

) ]# }5 F! \, r: n. C! [3 x1 y

  他朝她微笑,动人心弦地说:

' _! ]7 K, q# D

  “我回来看看你,待会再回去。”

; x, i) N8 m8 h2 k+ P" a5 Y

  她望着他,投给他一个感动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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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上去,坐到窗台上,把她头上的耳机除了下来,让她靠在他的胸怀里。

8 Y3 b" |/ J" q* o& C0 {" |

  她嗅闻着他的手指,说:

% h* O# Q+ W! {: l# }7 r

  “很香的肥皂味。”

) }4 w! U |0 p; ?1 K. x

  我们何必苦恼自己从何而来,又将往何处去?就在这一刻,他了然明白,我们的天堂就在眼前,有爱人的细话呢喃轻抚。

& H" `( N; y8 ?: V5 c. ?) c

  最近有一次,她又勾起了他的想念。

4 g4 C! |3 F# m; X) B* ]$ X" |" ]7 l

  前几天晚上,他要当值,她一如往常地送饭来。

$ r' ~8 X4 {4 s+ W L+ c7 [% s

  她坐在床边的一把扶手椅里。他无意中发现她脚上的袜子是不同色的:一只红色、一只黑色。

7 N6 v7 x& j4 i. S4 ~! f

  “你穿错袜子了。”他说。

2 @1 B( `' n' _4 c2 X

  她连忙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袜子,朝他抬起头来,说:

! [% h* p' X o6 ]3 n5 g

  “这是新款。”

" R+ `8 N, r6 C; e% V8 W6 K$ U

  然后,她微笑说:

( }1 Y$ n# o- P

  “我出来的时候太匆忙。”

5 D, C5 c7 s/ C7 ^7 K2 i5 z

  这一夜,她做了一盘可口的意大利蘑菇饭。

. P3 A4 ^) }* e3 J1 Q2 O# d1 f

  “我下一次会做西班牙海鲜饭。”她说。

0 W- X& I0 j! T: j$ {

  “你有想过再画画吗?”

9 q- {2 {. j5 u5 j1 Q) v

  “我已经不可能画画,你也知道的。”

; O4 Y2 M% U5 M9 [; \& G$ G

  “画是用心眼画的。”

1 F+ |, ^: d9 A

  “我画画,谁来做饭给你吃?”她笑笑说。

0 a+ W4 ^( y2 l6 g" ^3 t

  “我喜欢吃你做的菜。但是,现在这样太委屈你了。你也有自己的梦想。”

: l$ @6 m- O' `! P6 B9 D, a7 P

  她没说话,低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袜子,问:

( j. w1 D5 m0 x

  “你有没有找过你爸?”

/ }( d# V$ `) z2 A3 Q9 B% W7 Z4 e3 F

  他沉默地摇了摇头。

6 H3 N3 b& B6 D. a0 D% J3 @6 S+ a

  “别因为我而生他的气,他也有他的道理。难道你一辈子也不回家吗?”她朝他抬起头来说。

% m4 w; N1 _) r6 V, a* [/ W" F7 }: x

  “别提他了。”他说。

! l' T# `; b7 Y8 ~7 P" b

  “那么,你也不要再提画画的事。”她身子往后靠,笑笑说。

3 X* g; J; b6 j" h

  她回去之后,他一直想着她脚上那双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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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7-10 01:56:0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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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27

7 a. e7 |8 |5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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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H6 E& n' R5 p# f+ j

  第二天晚上,他下班后回到家里倒头大睡。半夜醒来,发现不见了她。

$ k2 v5 ^7 l6 u- I

  他走出房间,看见她身上穿著睡衣,在漆黑的客厅里摸着墙壁和书架走,又摸了摸其它东西,然后慢慢的摸到椅子上坐下来。

; z$ Z- _0 Y2 K( m6 X

  “你干什么?”他僵呆在那儿,吃惊地问。

: r4 Z+ @% L' y, D

  “你醒来了?”她的眼睛朝向他,说:“我睡不着,看看如果看不见的话,可不可以找到这张椅子。”

0 ?1 Z3 Z/ _5 `3 s1 c

  他大大松了一口气,拧亮了灯,说:

4 N# f* d& p4 X @# g

  “别玩这种游戏。”

! s1 f0 l$ W' e3 P9 K/ w! v% t* T

  “我是不是把你吓坏了?”她睁着那双慧黠的眼睛,抱歉地望着他。

7 E0 _& Z7 c4 o7 H/ W$ U

  他发现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 p5 ]( G$ e% p( R* n- P8 k% ^

  “对不起。”她说。

6 }" T) n* c' S4 X8 W

  一阵沉默在房子里飘荡。她抬起头,那双困倦的眸子朝他看,谅解地说:

/ h% z& T7 ~# J6 C1 g& ?. [# T

  “到了那一天,你会比我更难去接受。”

% T4 ?0 m8 R% h( v7 t! h( S

  他难过地朝她看,不免责怪自己的软弱惊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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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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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夜,星星微茫。他坐在窗台上,抱着她,耳边有音乐萦回。他告诉她,他刚刚接生了一个重两公斤半的女娃。第一次接生,他有点手忙脚乱,给那个产妇弄得很狼狈。他又说,初生的婴儿并不好看,皱巴巴的,像个老人。

; H3 `" o; q, f# {1 j0 |9 b, c

  这团小生命会渐渐长大,皱纹消失了。直到一天,她又变回一个老人。此生何其短暂?他为何要惧怕黑暗的指爪?他心中有一方天地,永为她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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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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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半夜,她睡不着。徐宏志刚刚熬完了通宵,她不想吵醒他,蹑手蹑脚下了床。

( r w ]9 G( H# K) I' w3 q3 X; c

  她走出客厅,用手去摸灯掣。摸着摸着,她突然发现自己只能看见窗外微弱的光线。要是连这点微弱的光线都看不见,她还能够找到家里的东西吗?于是,她闭上眼睛,在无边的黑暗中摸着墙壁走。没想到他醒来了,惊惧地看着她。

( o* b& I8 {) f C3 ~" Y, W

  她好害怕到了那一天,他会太难过。

2 [, C' p( O: n7 ^2 g& N1 [' S, E

  在实习生活涯里,他见过了死亡,也终于见到了生命的降临。她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跟死亡擦身而过。

) w6 I% ]: f+ H

  九岁那年,她跟母亲和继父住在肯亚。她和继父相处愉快。他说话不多,是个好人。她初到非洲丛林,就爱上了那个地方。她成了个野孩子,什么动物都不怕,包括狮子。

9 G2 c6 a. c# ]. u# ]4 U

  母亲和继父时常提醒她,不要接近狮子,即使是驯养的狮子,也是不可靠的。他们住的房子附近,有一个农场,农场的主人养了一头狮子。那头名叫莱诺的狮子,给拴在笼子里。它有黄褐色的背毛和漂亮的黑色鬃毛,步履优雅,冷漠又骄傲。

1 S; O: n- @% N! K: X0 ~

  那是一头非常美丽的狮子,正值壮年。她没理母亲和继父的忠告,时常走去农场看它,用画笔在画纸上画下它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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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莱诺从不对她咆哮。在摸过了大象、斑豹和蟒蛇之后,她以为狮子也能做朋友。一天,她又去看莱诺。

4 U( \& W0 E$ E" a7 I- e

  她站在笼子外面。莱诺在笼子里自在地徘徊。然后,它走近笼子,那双渴念的眼睛盯着她看。她以为那是友谊的信号,于是回盯着它,并在笼子外面快乐地跳起舞来。

$ h5 x: Y+ n! X' Z

  突然,她听到一阵震耳的咆哮,莱诺用牙齿狠狠撕裂那个生?的笼子,冲着她扑出来。她只记得双脚发颤,身体压在它的爪子下面。它那骇人的颚垂肉流着口水,她紧闭着眼睛,无力地躺着。那是她短短生命里最漫长的一刻。

* i" A l+ {' H( p4 j- R# T

  然后,她听到了继父的吼叫声。

$ g; j4 x8 ]0 c4 C# S% ^# U

  莱诺丢下了她,朝继父扑去,接着,她听到一声轰然的枪声。莱诺倒了下去,继父血淋淋的躺在地上,手里握着一把长枪。她身上也流着血。

4 l. ]& {! e7 |

  继父的大腿给撕掉了一块肉,在医院里躺了三个星期。她只是给抓伤了。莱诺吞了两颗子弹,死在继父的猎枪下。

1 ?* S: t: l. d

  不久之后,她的母亲决定将她送走。

+ N& a1 \* n1 t( \

  她乞求母亲让她留下,母亲断然拒绝了。

3 u( F0 J1 u5 U# d* g( y$ P

  她知道,母亲是因为她差点儿害死继父而把她赶走的。母亲爱继父胜过爱自己的孩子。

g# N# c: k% N; R' D

  她恨恨地带着行李独个儿搭上飞机,知道自己再回不去了。

4 o% e; n! l+ G; d1 J& \9 `

  直到许多年后,外婆告诉她:

7 h* S, m/ B, c' f! k

  “你妈把你送回来,是因为害怕。她害怕自己软弱,害怕要成天担心你,害怕你会再受伤。”

0 e: M- c. Z$ {9 {" N

  “她这样说?”带着一丝希望,她问。

8 k. A0 `' F, Y3 D, d5 N- {4 k, `

  “她是我女儿,我了解她。你像她,都喜欢逞强。”外婆说。

0 X+ C0 p5 j. v& u- p% H2 n! M: I

  “我并不像她。我才不会丢下自己的孩子不顾。”她冷冷地说。

3 N# c/ i! w) \- a

  许多年了,给莱诺袭击的恐惧早已经平伏,她甚至想念莱诺,把它画在一张张画布上。给自己母亲丢弃的感觉,却仍然刺痛她。

2 p& S- V9 o6 H; g5 q

  是徐宏志治好了她童年的创伤。

! \' _- ]' g1 w) n

  他让她相信,有一个怀抱,永远为她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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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30

, d5 G/ v6 O5 k/ R( v6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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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1 u4 @7 |4 b0 O0 ` B1 `

  送饭去宿舍的那天,徐宏志发现她穿错了袜子。

g% \" |" I" N9 L4 l9 g

  她明明看见自己是穿上了一双红色袜子出去的。

, c/ I# h# _* N8 p+ P

  为了不让他担心,她故作轻松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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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款来的!”

- }) U. [$ Q; e9 D5 D: h% b

  后来才承认是穿错了。

# ~6 D5 K. f7 P9 B

  谁叫她总喜欢买花花袜子?

% X2 C( Y5 z# e3 q1 C( T

  近来,她得用放大镜去分辨每一双袜子。

4 ^" O2 C; r3 c( ^ Y# @

  那天早上,她起来上班,匆匆忙忙拉开抽屉找袜子。她惊讶地发现,她的袜子全都一双一双卷好了,红色跟红色的一块,黑色跟黑色的一块。她再也不会穿错袜子了。

$ n) A$ }/ ]% v: x: `( g

  她跌坐在地上,久久地望着那些袜子,是谁用一双温暖的手把袜子配成一对?那双手也永远不会丢弃她。

! t, O; M3 n( D. |8 J9 C4 [

  她以后会把一双袜子绑在一起拿去洗,那么,一双袜子永远是一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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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7-10 02:01:00 | 显示全部楼层

她在梦里哆嗦,回想起几个小时之前,徐宏志坐在客厅的一把椅子里,她栖在他身上,双手摩挲着他夜里新长出来的胡子。昨夜的一刻短暂若此,黑暗的梦却如许漫长。她害怕这个梦会醒,她为什么没多看他一眼?在黑暗迎向她之前

+ H& Q. _- y/ f.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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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谎言(1 `* b3 d% c; n: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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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来绝对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每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能看得见,苏[被过滤]不禁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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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她醒来,徐宏志已经上班了。洗脸的时候,她在浴室的半身镜子里瞧着自己。就像一个有千度近视的人,眼镜却弄丢了。她看到的,是一张有如蒸馏过的脸,熟悉却愈来愈模糊。 : m4 I$ U( W1 Y/ I+ ]*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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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6 P( m o+ I/ h1 t

  最近有一次,她在图书馆里摔了一跤。那天,她捧着一叠刚送来的画册,走在六楼的书架与书架之间。不知是谁把一部推车放在走道上,她没看见,连人带书摔倒在地上。她连忙挂着一个从容的微笑爬起来,若无其事地拾起地上的画册。

3 |2 t: S; y. }

  回家之后,她发现左大腿瘀青了一片。那两个星期,她很小心的没让徐宏志看到那个伤痕。

D2 i$ h, l* s" ~6 Y" s( u7 S

  有时她会想,为什么跌倒的时候,她手里捧着的,偏偏是一套欧洲现代画的画册?是暗示?还是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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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谁说她不可以再画画的?是命运,还是她自己的固执和倔强?

' R! l( z0 Q, X% Q

  图书馆的工作把她的眼睛累坏了。一次,她把书的编码弄错了。图书馆馆长是个严格但好心肠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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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担心你的眼睛。”馆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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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应付得来的。”她回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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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得付出比从前多一倍的努力,做好的编码,重复地检查,确定自己没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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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从小就生活在两极:四面高墙包围着的图书馆和广阔无垠的非洲旷野。眼下,她生活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那黑暗如同滔滔江河,她不知道哪天会不小心掉下去,给河水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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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徐宏志下班回来,神采飞扬地向她宣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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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科取录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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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熬过了实习医生的艰苦岁月。现在,只要他累积足够的临床经验,通过几年后的专业考试,就会如愿以偿,成为一位眼科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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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跳到他身上,死死地勾住他的脖子,明白自己要更奋勇地和时间赛跑。只要一天她还能看得见,他才能够满怀希望为她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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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谎言(2 ; q" A# V- N" X: p8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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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数个夜晚,她在床头小灯的微光下,细细地看着熟睡如婴孩的他,有时也用鼻子去拱他。直到她觉得困了,不舍地合上眼睛,沉沉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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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当她张开眼睛,发现自己醒在光明这边的堤岸上,她内心都有一种新的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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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渺茫的希望鼓舞了她?还是身边的挚爱深情再一次、悄悄地把她从黑暗之河拉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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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将失去的东西,都有难以言喻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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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谎言(3 4 c5 X$ B7 ^!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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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搬了家。新的公寓比旧的大了许多,他们拥有自己的家具,随心所欲地布置。这幢十二层楼高的房子,位处宁静和繁喧的交界。楼下是一条安静的小街,拐一个弯,就是一条繁忙的大马路。

! C0 j9 y# ?+ e' A5 N

  他们住在十楼,公寓里有一排宽阔的窗子,夜里可以看到远处闹市,成了迷蒙一片的霓虹灯。早上醒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晴空。% l8 @% p D: ~( N4 Y7 b7 r: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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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近的商店,也好像是为她准备的。出门往左走,是一间咖啡店,卖的是巴西咖啡,老远就闻到飘来的咖啡香。咖啡店旁边,是一家精致的德国面包店,有她最爱吃的德国核桃麦包。每天面包出炉的时候,面包香会把人诱拐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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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包店隔壁是一间花店,店主是个年轻女孩,挑的花和插的花都很漂亮。花店旁边是唱片店,唱片店比邻是一间英文书店,用上胡桃木的装潢,简约而有品味。书店隔壁,是一家花草茶店,卖的是德国花草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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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用鼻子和耳朵,她就能分辨出这些店。咖啡香、面包香、书香、花香、茶香,还有音乐,成了路牌,也成了她每天的生活。有时候,她会在咖啡店待上半天,戴着耳机,静静地听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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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宏志这阵子为她读的,是米兰.昆德拉的《生活在他方》。更好的生活,是否永远不在眼前,而在他方?她却相信,美好的东西,就在眼前这一方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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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候,她会要求徐宏志为她读食谱。她爱上了烹饪,买了许多漂亮的碗盘。烹饪是一种创作,她用绘画的热情来做好每一道菜,然后把它们放在美丽的盘子上,如同艺术品。最重要的是,没有人会对这样的艺术品评价,不管她煮了什么,徐宏志都会说好吃,他甚至傻气地认为,她耗费心思去为他做饭,是辜负了自己的才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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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婆说的对,她喜欢逞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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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逞强又有什么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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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逞强,图书馆的工作,她才能够应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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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谎言(4 $ W& u( O1 _6 ^'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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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夜里,徐宏志迷迷糊糊地张开眼睛醒来,发现苏[被过滤]还没有睡。她一只手支在枕头上,正在凝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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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为什么还不睡觉?”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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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快要睡了。”她回答。# p1 |+ O$ \& f+ H# C& e(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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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我为你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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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远像现在这么年轻。要为我年轻,不要变老。”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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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渴望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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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谎言(5 K, B6 J" I0 ~) t) v%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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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睁着半睡半醒的眼睛看着她。她也许不会知道,每天醒来,他都满怀感动。这些年来,他们一起走过了生活中的每一天。现在,他当上了住院医生,也分期付款买了一部新车,比旧的那一部安全和舒适。他们很幸运找到这间公寓,就近医院,她回去大学也很方便。楼下就是书店。那副骷髅骨,也跟着他们一起迁进来,依旧挂在书架旁边。他忘了它年纪有多大。人一旦化成骨头,就不会再变老,也许比活着的人还要年轻。 5 I% v8 m' H2 [5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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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过几年,他会成为眼科医生。在他们面前的,是新的生活和新的希望,是一支他们共同谱写的乐章。人没法永远年轻,他们合唱的那支歌,却永为爱情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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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嫁给我好吗?”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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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惊讶地朝他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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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在做梦,还是醒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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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证明自己是醒着的,他从床上坐了起来,诚恳而认真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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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你会找到一个比我好的人,但是,我再也找不到一个比你好的人了,请你嫁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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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心里一热,用双手掩住脸,不让自己掉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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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拉开她掩住脸的那双手,把那双手放到自己胸怀里。

( ]0 P/ k# O k ]0 t

  她眼里闪着一滴无言的泪珠,朝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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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考虑清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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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还要考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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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我再不能这样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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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是说过,要陪你等那一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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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等到那一天再说吧。到时候,你还可以改变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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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以为我还会改变主意吗?”他不免有点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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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怔怔地看着他,说:”徐宏志,你听着,我也许不会是个好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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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笑了,说:”你的脾气是固执了一点,又爱逞强。但是,我喜欢吃你做的菜,喜欢你布置这间屋的品味,喜欢你帮我买的衣服,喜欢你激动的时候爱说 ‘徐宏志,你听着!’最难得的是,你没有娘家可以回去,你只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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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摇了摇头,带着一抹辛酸的微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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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我再也没法看见你早上刮胡子的模样,再看不到你为我读书的样子,看不到你脸上的微笑,看不到你疲倦和沮丧,也看不到你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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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她那双手放在自己温热的脸上,笃定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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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你可以摸我的脸,摸我的胡子,可以听到我的笑声,可以听我说话,可以给我一个怀抱。我不要等到那一天,我现在就要娶你。”

6 V7 V* z' B$ W0 @: s5 Q

  她的手温存地抚爱那张深情的脸,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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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会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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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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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会的。我没有娘家可以回去,你很难把我赶走。”她淘气地说。

5 @3 e" Z/ `6 x/ [, G. R; V" C

  他扫了扫她那一头有如主人般固执的头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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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会保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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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她睁着一双疲倦的眼睛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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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直到很久很久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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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在肯亚,那些大象会保护我。它们从来不会踏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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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把我当做大象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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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摇摇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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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没秃头。大象是秃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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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我老了,也许就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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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答应了,永远为我年轻。”她说着说着,躺在他怀里,蒙蒙眬眬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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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难以相信,自己竟许下了无法实践的诺言。谁能够永远年轻?但是,他愿意在漫漫人生中,在生老病死的无常里,同她一起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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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谎言(6 ( m9 P& k1 ]6 z%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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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院旁边在盖一幢大楼,他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大楼。一天早上,他开车回去医院,发现那幢大楼已经盖好了,名叫“徐林雅文儿童癌病中心”。是父亲用了母亲的名义捐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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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楼启用的那天早上,他回去上班。他停好了车,看见大楼那边人头涌涌,正在举行启用典礼。他只想快点走进医院去。就在那一刻,他老远看到父亲从那幢大楼走出来,院长和副院长恭敬地走在父亲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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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看到了他。他站在自己那辆车前面,双手垂在身边。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父亲,更没想到他的父亲会送给死去的母亲这份礼物。父亲瞧了他一眼,没停下脚步,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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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子打他身旁驶过,司机认出了他,减慢了速度。没有父亲的命令,司机不敢把车停下来。坐在车里的父亲,没朝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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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子缓缓离开了他的视线。他只是想告诉父亲,他明天要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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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7-10 02:16:0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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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谎言(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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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礼很简单。那天早上,徐宏志和苏[被过滤]穿著便服去注册。他们只邀请了几个朋友,担任伴郎和伴娘的是孙长康和莉莉。莉莉身上那些环两年前就不见了,她现在是一位干净整洁的设计师。孙长康在医院当化验师,脸上的青春痘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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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礼之后,徐宏志要回医院去。他本来可以放假的,但是,那天有一个大手术,是由总住院医生亲自操刀的,他不想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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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点钟,他下了班,开车回去接苏[被过滤]。他们约了早上来观礼的朋友一起去吃法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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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里,灯没有亮,花瓶上插着他们今天早上买的一大束香槟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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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哪里?”他穿过幽暗的小客厅,找过书房和厨房,发现睡房的浴室里有一线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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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这里。”她回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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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不开灯?”他走进睡房,拧亮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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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浴室那道半掩的门,他看到穿著一袭象牙白色裙子的她,正在里面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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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够钟了。”他一边说一边打开衣柜找衬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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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了!快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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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已经换过一件衬衣,正在结领带。她匆匆忙忙从浴室走出来,赤脚站在门槛上,理理自己的头发,紧张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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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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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结领带的那双手停了下来,眼睛朝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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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样?”带着喜悦的神色,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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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漂亮。”他低声说道,然后,他朝她走去,以医生灵巧的一双手,轻轻地,尽量不露痕迹地,替她抹走明显涂了出界的口红,就像轻抚过她的脸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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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眼里闪过一丝怅惘,不管他多么敏捷,她也许还是感觉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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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应该给她一个好一点的婚礼,可是,她不想铺张,就连那束玫瑰,也是早上经过花店的时候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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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医的时候,他们每组医科生都分配到一具经过防腐处理的尸体,给他们用来解剖,学习人体的神经、血管和肌肉。头一天看见那具尸体时,他们几个同学,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没人敢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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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来!”他说。然后,他拿起解剖刀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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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业后,到外科实习,每个实习医生都有一次开阑尾炎的机会。那天晚上,终于轮到他了。一个急性阑尾炎的小男生给送上手术台。在住院医生的指导下,他颤抖而又兴奋地握住手术刀,在麻醉了的病人的肚皮上,划出一道口子,鲜血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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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他解剖过死人,也切开过活人的脑袋。他是否与闻了生命的奥秘?一点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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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初学医,他天真地希望能够医治别人,使他们免于痛苦。然而,在接触过那么多病人之后,他终究不明白,为什么人要忍受肉体的这些苦难?何以一个好人要在疾病面前失去活着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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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遗传自父亲的冷静,使他敢于第一个拿起解剖刀切割尸体。然而,遗传自母亲的多愁善感,却使他容易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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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起上帝的一双手,一个外科医生的手术刀,何异于小丑的一件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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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命的奥秘,岂是我们渺小的人生所能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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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今天晚上,在一个善良的女孩脸上,那涂了出界的口红,是上帝跟他们开的一个玩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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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眼睛正在凋零。他庆幸自己娶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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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谎言(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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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跟你买一张画。”徐宏志对他父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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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文浩感到一阵错愕。他的儿子几年没回家了。现在,他坐在客厅里,浑身不自在似的,没有道歉或懊悔,却向他要一张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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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买哪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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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宏志指着壁炉上那张田园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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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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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文浩明白了。那个女孩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见过这张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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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道这张画现在值多少钱吗?”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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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宏志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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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你的入息,你买不起。”徐文浩冷冷地说,眼神却带着几分沉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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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可以慢慢还给你。”他的声音有点难堪,眼神却是坚定的。他想要这张画。他已经不惜为这张画放下尊严和傲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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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不要逼我求你。”他心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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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文浩看着他的儿子。他并非为了亲情回来,而是为了取悦那个女孩。这是作为父亲的彻底失败吗?有生以来,他头一次感到挫败。能够挫败他的,不是他的敌人,而是他曾经抱在心头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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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太难过了。他站了起来,朝儿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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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张画,明天我会找人送去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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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他上了楼。他感到自己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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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宏志站着,看着父亲上楼去。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很没出息。他没能力为苏[被过滤]买一张画,但他无法忘记那天,当她头一次看到这张画时,那个幸福的神情,就像看到一生中最美丽的一张画似的。他们没时间了,看到这张画之后,也许她会愿意再次提起画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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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科医生的手术刀不免会让上帝笑话,一支画笔却也许能够得到上帝的垂爱,给他们多一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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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谎言(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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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父亲差人把那张画送去医院给他。夕阳残照的时刻,他抱着画,抱着跟上帝讨价还价的卑微愿望,五味纷陈地赶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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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早已经决定把那张画挂在面朝窗子的墙上。那里有最美丽的日光投影,旁边又刚好有一盏壁灯,夜里亮起的灯,能把那张画映照得更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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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画挂好,苏[被过滤]就回来了。她刚去过菜市场,手上拿着大包小包,在厨房和浴室之间来来回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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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直站在那张画旁边,期待她看他的时候,也看到那张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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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这么早回来了?”她一边说一边走进睡房去换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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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睡房出来,她还是没有发现那张画。他焦急地站在那里等待,期望她能投来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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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买了些什么?”他故意逗她说话,想把她的目光吸引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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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从地上拾起还没拿到厨房的一包东西,朝他微笑说:”我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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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抬起头,蓦然发现墙壁上挂着一张画。她楞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东西,朝那张画走去。她头凑近画,拿出口袋里的一面放大镜,专注地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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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惊讶地望着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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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张画不是你爸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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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他送给我们的。”他笨拙地撒了个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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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她瞇着眼,满脸狐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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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就是送来给我。也许他知道我们结婚了。他有很多线眼。”他支支吾吾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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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没想过会再看到这张画。跟上一次相比,这张画又更意味深长了一点,仿佛是看不尽的。她拿着放大镜,像个爱书人找到一本难得的好书那样,近乎虔敬地欣赏画布上的每一笔、每一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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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现在很有名了。我最近读过一些资料。”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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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也能画这种画。”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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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笑了:”我八辈子都没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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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画不一定是为了要成为画家的,难道你当初不是因为喜欢才画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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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为什么老是要我画画?”她没好气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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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我知道你想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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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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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棋手就是不会忘记怎样下棋,就是会很想下棋。”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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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那一盘棋已经是残局呢?”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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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局才是最大的挑战。”他回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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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使这位棋手连棋子都看不清楚呢?”她咄咄逼人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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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可以帮你调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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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一个病人快要死了,你会让他安静地等死,还是做一些没用的治疗去增加他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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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会让他做他喜欢的事。”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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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享受现在。是不是我不画画,你就不爱我了?”她朝他抬起头,睁着那双明亮的眼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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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你快乐。我想你不要放弃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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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梦想放弃了我。”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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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没法说服她了。为了不想她伤心,他止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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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谎言(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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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并不想让他难过,可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倔强。她起初是因为喜欢才画画,后来却是为了梦想而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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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吗就成为画家,要吗就不再画画。她知道这种好胜会害苦自己。然而,我们每一个人,即使在爱人面前,难道就不能够至少坚持自身的、一个小小的缺点吗?她是全靠这个缺点来克服成长的磨难和挫败的。这是支?着她面对命运的一根柢柱,连徐宏志也不可以随便把它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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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谎言(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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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她醒来,发现徐宏志不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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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走出客厅,看到他坐在椅子里,借着壁灯的微光,满怀心事地凝望着墙上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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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没睡吗?”她走上去,缩在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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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温柔地抱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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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定定地望着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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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撒谎。你根本就不会撒谎。你爸不会无缘无故送这张画给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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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瞒不过她。他从来就没有对她说过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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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去跟他要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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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定很难开口。”她谅解地说。她知道那是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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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微笑摇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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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该说谎的。”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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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后不会了。”他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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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都不要说谎。”她低语。她也是撒了谎。她心里是想画画的,但她没勇气提起画笔,去接近那荒芜了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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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头埋他的胸怀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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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可以做我的眼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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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往情深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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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你只要走在我前头就好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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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谎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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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对谎言的痛恨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有谁敢说自己永远不会说谎?吊诡的是,人往往在许诺不会说谎之后,綶被过滤]鲆桓龌蜒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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