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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许愿

张小娴--情人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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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7-10 01:02:0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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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阴赛跑(14)

2 z U( M% [& v4 I% T# Z

  父亲的那一巴掌,没有动摇他,反而提醒了他,男女之爱并不比骨肉之情大一些,而是自由一些。我们遇上一个乍然相逢的人,可以选择去爱或不爱。亲情却是预先设定的,这种预先设定的血肉之亲,是一本严肃的书,人们只能去阅读它。爱情是一支歌,人们能够用自己的方式去唱出来。每一支歌都是不一样的,亲情却总是隐隐地要求着回报和顺从。他不想批评父亲,他也深爱母亲。但是,他对苏[被过滤]的爱是不可以比较的。她是他自己选择的一支歌。这种全然的自由,值得他无悔地追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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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阴赛跑(15)

& j4 Z+ {7 O6 }+ f* ]/ X

  这一天, 苏[被过滤]要他陪她到一个露天市集去。那是个买卖旧东西的地方,有书、衣服、首饰、家具、音响和电器,都是人家不要的。

" E0 D8 E7 D( o$ V/ J

  她停在一个卖电视的地摊前面,好几十台大大小小的电视放在那里。手臂上有一个老虎狗刺青的老摊贩,坐在一张小圆凳上读报,对来来往往的人摆出一副爱理不理的态度。“为什么不买新的?”他问。

L5 _6 m" L7 ?# x" Y

  “旧的便宜很多!这些电视都维修好了,可以再用上几年。”她回答说。

2 N1 r$ U4 K7 r ?3 _! q

  烈日下,她戴着那顶小红帽,在一堆电视中转来转去,终于挑出一台附录像机的小电视。

9 N! d, j" v6 w4 T# j% k+ C* x

  “这一台要多少钱?”她问摊贩。

0 }; u: [' Y' Z

  那个摊贩懒洋洋地瞧了瞧他俩,发现是两个年轻人,于是狡诈地开了一个很高的价钱。

; W2 a! a. Q! }6 G

  “这个烂东西也值?”她瞪大眼睛说。

6 W4 w/ L1 ^6 T. a9 V9 z% f

  “那么,你开个价吧!”摊贩像泄了气似的。

( }+ a1 }! [2 S; N1 U3 B* ?

  她说了一个价钱,他摇着头说不可能。他还了一个价钱。她像个行家以的,一开口就把那个价钱减掉一半。

) V* j# z+ Y. I3 P: U: N% Z

  这一刻,徐宏志发现自己尴尬地站在一旁,帮不上忙。他从来没买过旧东西,更不知道买东西原来是可以杀价的。他看着他爱的这个女人。她像一条小鳄鱼似的,毫无惧色地跟一个老江湖杀价,不会骗人,也绝对不让自己受骗。他对她又多了一分欣赏。

5 E5 C x6 Q3 _: m

  母亲从小就不让他成为一个依赖父荫的富家子。她要他明白,他和普通人没有分别。他和同学一起挤公车上学。他要自己收拾床铺。他穿的都是朴素的衣服。母亲最肯让他花钱的,是买书。他想买多少都行。

9 f/ x: x Z4 F# q( p1 f

  直到他上了中学。一天,他带了同学回家吃午饭。佣人煮了一尾新鲜的石斑鱼给他,他平常都吃这个。

0 M, v5 `$ Z$ {' D

  那位同学一脸羡慕地说:

# H% W. U5 u8 a" I# j$ S" \$ z

  “你每天都吃鱼的吗?”

8 q$ y, l3 a3 g. j/ L3 k

  那时他才知道,食物也有阶级。他们是多么富有。

6 @: f% V. i% R3 }5 g

  然而,他一直也觉得,这一切都不是他的。父亲从祖父手里接过家族的生意。他们家的财富,在父亲手里又滚大了许多倍。但是,这些都与他无关,他有自己的梦想和人生。

, B+ ?& Q: @: d: P' l6 [9 _9 l; W

  他朝他的小鳄鱼看,高兴却又不无伤感地发现:她比他更会生存和挣扎。那么,会不会有一天,她不再需要他?他不敢想象没有她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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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阴赛跑(16)

$ f. i$ m3 K' J& B

  突然,她转过身来,抓住他的手,说:

- R) U* |, w- o' d( L

  “我们走!”

8 e: b3 Q& E: g/ w" ^

  他们才走了几步,那个老摊贩在后面叫道:

“好吧!卖给你。” 0 `$ k9 a2 s y+ c

  她好像早已经知道对方会让步,微笑着往回走。

7 @' Q7 z+ I, V8 V2 `- V5 D

  她竟然用了很便宜的价钱买下那台电视。他不无赞叹地朝她看,她神气地眨眨眼睛。

4 H: I( m; @! e

  就在他们想付钱的时候,她发现小圆凳旁边放着一台电视,跟他们想买的那一台差不多。

2 J, n: R4 c# e) m

  “这一台要多少钱?”她问。

9 E4 h$ O% W1 g9 p

  “这一台不卖的。”摊贩说。

" L! ~1 x; ~" `

  “为什么?”

/ n- Y/ x$ }; n

  “质素不好的,我们不卖。”那摊贩骄傲地说。

0 v: f0 r- P' n: ?; s

  “有什么问题?”带着寻根究底的好奇心,她问。

2 [/ c8 `0 G* f9 d

  “画面有雪花。”

" @- i; \3 K2 t/ g ]

  “很严重?”

1 h. x6 W; f* N- l; D

  “不严重,就是有一点雪花。”

3 j; h9 N* }& N! i- ]) g

  她眼珠子一转,问:

/ L; B5 f- y* |# Q; E3 l

  “那会不会比这一台便宜?”

! t1 w* `, Z: Q! B/ g

  那摊贩愣了一下,终于笑了出来,说:

, {3 n( |$ {2 x! e. B/ F; g

  “姑娘,一百块钱,你拿去好了,你看来比我还要穷。”

9 R* W, f9 T {; S

  她马上付钱,这一台又比她原本要买的那一台便宜一些。

4 G8 O. l! F( y1 D

  他们合力扛着那台旧电视离开市集。

7 `) r; K! Y+ \& t2 Q8 b, d

  回去宿舍的路上,他问:

) K2 X! z+ C$ e( F7 j

  “你买电视干吗?”

& U3 G. X) c' T1 [$ L) Y, A

  “回去才告诉你。” 她神神秘秘地说,头上的小红帽随着她身体的动作歪到一边

2 O; Z& r# j& Z( O' @! P- l

; i" x/ z6 X/ J2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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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阴赛跑(17)

5 s4 F5 b, I# H4 |

  “为什么不买好的那一台?”他问。

# v# ^" ~; B% W8 O- p+ M- Q0 N! P

  她朝他笑了笑,说:

! `" N: |- j) ?. R2 z5 B

  “反正对我来说都没分别。我只要听到声音就行了。”

, q/ s* W2 a) Y

 他把电视调校好,画面是有一点雪花,但远比想象中好。她将一卷录像带塞进去,那是一套由美国电视摄制队拍摄的野生动物纪录片。荧幕上,一头花豹在旷野上追杀一只大角斑羚。那头受了伤的大角斑羚,带着恐惧和哀凄的眼神没命逃跑,没跑多远就倒了下去。

6 ^: V3 y9 ~8 N2 |: [6 I

  “原来你要看这个。”他说。

! W. \- f- R: h- x8 C

  “我要把英语旁白翻译成中文字幕。这套纪录片会播一年,是莉莉帮我找的。她有朋友在电视台工作。”她说。

/ H$ a M- g# O% b# V" M/ X

  “你哪里还有时间?”带着责备和怜惜的口气,他说。

6 X- h4 N8 L& T: X2 j2 f1 R( N& C. R

  “我应付得来的。我是很幸运才得到这份差事的。没有门路,人家根本不会用一个学生。”她说。

7 T9 v2 M) Q5 Q! G7 X0 b' ^- o r

  “我和你一起做。”他说。

& P, u" s( q8 |; K+ I

  “你哪有时间?你的功课比我忙。”

7 [; b3 Y3 r4 z! Q, G" ]+ Z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做。”他固执地说。

1 O6 i' {7 k5 h/ a

  她知道拗不过他,只好答应。

0 y8 M5 w6 S2 x' x( }* {

  片中那头花豹衔着它的战利品,使劲地甩了甩,似乎要确定口中的猎物已经断气。

0 T, f7 h% _! T0 F% m

  “在动物世界里,互相杀戮是很平常的事。为了生存,它们已经尽量做到最好。”她盯着电视画面说。

) p1 \! E) ^: ^! \7 H, }$ Y1 N

  再一次,他不无伤感地发现;在命运面前,她比他强悍。他曾经以为她需要他。他忽尔明了,是他更需要她多一些。

* R4 L5 ^' B4 k) @8 L

  她为他分担了学费和生活费,现在,她又忘了自己的眼睛多么劳累,多接了一份兼职。

, O8 b% L% m! E5 O

  那个在地摊前面杀价的她,那个淌着汗跟他一起扛着电视穿过市集的女孩,他亏欠她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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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7-10 01:13:0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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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阴赛跑(18)

% X: C: z V5 n. O/ t

  苏[被过滤]从非洲回来之后,每逢假期,外婆会带她到郊外去。有时候,她们也去动物园。外婆可怜这个小孙女成天困在图书馆里,于是想到要在生活中为她重建一片自由的天地。

0 y/ ~! h, C- @4 x1 B7 e

  她并不喜欢动物园,她不忍心看见那些动物给关在笼子里,失去了活着的神采,终其一生要等别人来喂饲,甚至从不知道在旷野上奔跑的自由。这种自由,是值得为之一死的。

' l$ ]4 P# w8 I% V

  但是,为了不让外婆失望,每次到动物园去,她都装着很兴奋和期待。

* Z' ^$ a$ D# Q

  有一年,一个俄罗斯马戏团来到这个城市表演。外婆买了票和她一起去看。她们坐在那个临时搭建的大帐篷里,她看到了驯兽师把自己的脑袋伸进一头无牙的狮子口里。她也看到六头大象跟着音乐踢腿跳舞,赢得了观众的喝彩。

' L; V# b# u4 N! E0 D

  马戏团是个比动物园更悲惨的地方。这些可怜的动物经常给人鞭打,为了讨好人类而做出有如小丑般的把戏。当它们老迈的时候,就会遭到遗弃或是给人杀掉。

+ k) D+ d; P0 p) C8 r7 K

  当生命并非掌握在自己手里,何异于卑微的小丑?

5 z! S0 I8 H0 g; k

  为了外婆,那一次,她装着看得很高兴,还吃了两球冰淇淋,结果,回去之后,她整夜拉肚子,仿佛是要把看过的残忍表演从身体里吐出来。

6 M' Q1 u7 @8 E2 J' `

  然而,人原来是会慢慢适应某种生活的。为了外婆而假装的快乐,渐渐变成真心的。后来,再到动物园去,她脸上总挂着兴奋的神色。她甚至为每一头动物起一个名字。她怜爱它们,同情它们。她也感激外婆,为了她最爱的外婆,她要由衷地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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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阴赛跑(19)

; p' T. p/ A4 d$ u3 Y/ I3 I

  在她更小的时候,她还没到非洲去,一天,她从楼梯上摔了下来,两个膝盖的皮都磨破了。她痛得蒙上泪花,楚楚可怜的眼睛朝外婆看,心里说:

3 W& t+ k/ p. |

  “扶我起来吧!”

& x2 D U& A u8 c& Z

  外婆站在那儿,不为所动地盯着她说:

7 y8 b* w9 K) L/ _& t

  “爬起来,不要哭。”

( y" V2 z9 @! [' Y* S c3 a

  她咬着牙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外婆朝她说:

6 h( X1 Q5 e X

  “现在,笑一下。”

( y8 o1 w1 z0 n \) Q6 Z

  她忘记了那个微笑有多么苦涩。但是,她学会了跌倒之后要尽快带着一个微笑爬起来。她从没见过外婆和母亲掉眼泪。母亲不哭是无情。那外婆呢?外婆要她坚强地活着。

. q+ R$ X2 j2 D. F3 E# L

  外婆在病榻上弥留的时候,她在床前,很没用的噙着泪水。外婆虚弱地朝她看,像是责备,却更像是不舍。她连忙抹干眼泪,换上一个微笑。直到外婆永远沉睡的那一刻,她再没有哭。

% i: A( U% `* u4 H0 j' t# r/ u

  外婆死后,她要一边干活一边读书。她的母亲从非洲寄来一笔钱,她退了回去。她不想用母亲的钱。上了大学,她有助学金和贷款,又有兼职,要养活自己并不困难。她只是没料到会有这个病。

2 h# J R$ e% J5 [' I% F U1 z

  二年级的暑假之后,图书馆继续用她兼职,于是,她辞去了便利商店的工作。现在,她为电视台翻译一套动物纪录片。她还瞒着徐宏志,为出版社翻译一些自然生态的书。

2 r% {5 G6 Y# V$ }$ g/ }

  医科四年级的功课那么忙,他根本不可能像她一样去兼职。他成绩优异,却不能申请医学院的奖学金。那个奖学金是他父亲以家族?育基金的名义设立的。接受奖学金,就等如接受父亲的资助。他的家境,也太富有去申请助学金了。现在,他每天下课后去替一个学生补习。回来之后,往往要温习到夜深,第二天大清早又要去上课。

' L- z( K. V$ _0 `- b/ u

  他为她牺牲太多了。这种爱,就像野生动物一辈子之中能在旷野上奔跑一回,是值得为之一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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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7-10 1:21:47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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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7-10 01:26:0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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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J2 z! z' g0 b, p* S. k

和光阴赛跑(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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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q6 D# Q, i P+ O' ]. p$ T4 \3 f

  有时候,她会预感那一天来临,尤其是当她眼睛困倦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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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那一天,她再也看不见了。

" y, J( a7 g% r8 \' S& R/ w: L

  他将是她在这世上看到的最后一抹,也是最绚烂的一抹色彩,永远留驻在她视觉的回忆里。

t* z& F/ ?: x' l( }; ?; O" _

  当约定的时刻一旦降临,我们只能接受那卑微的命运。

, p) U+ L* G7 u3 J

  然而,那一天,她会带着微笑起来,和他慢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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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阴赛跑(21

E( Z/ M, C; @

% O% E. \/ s$ z2 U4 n& d: f

9 O/ |, K( b1 l% [5 x

  每天下课后,徐宏志要赶去替一个念理科的十六岁男孩补习。这个仍然长着一张孩子脸的男生要应付两年后的大学入学试。他渴望能上医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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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孩勤力乖巧,徐宏志也?得特别用心,经常超时。

6 Y `+ d" z% ^8 B% F! e6 E9 C$ Y: ?

  男孩跟父母亲和祖母同住。这家人常常留徐宏志吃饭。每一次,他都婉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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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并非男孩家里的饭不好吃,相反,男孩的祖母很会做菜。然而,只要想到苏[被过滤]为了省钱,这个时候一定随随便便吃点东西,他也就觉得自己不应该留下来吃饭。

# A% m C2 C0 ]2 x: [% b

  今天,他们又留他吃饭。他婉谢了。今天是他头一次发薪水,他心里焦急着要让苏[被过滤]看看他努力了一个月的成绩。从男孩的祖母手里接过那张支票时,他不免有点惭愧。有生以来,他还是头一次工作赚钱。他从前总认为自己没倚靠家人。这原来是多么幼稚的自欺?

# E, S2 w0 Y' h, D4 }( ?% v d$ r

  整天忙着上课,没怎么吃过东西。离开男孩家的时候,他饿得肚子贴了背,匆匆搭上一班火车回去。

: L4 p" i. C# [

和光阴赛跑(22

5 \; q O1 Z7 n( I: ?' S7 ^

; b) Z* P6 |$ D2 {# E

, z" |( U- k! {( o( j" ]

  火车在月台靠停,乘客们一个个下车。就在踏出车厢的一瞬间,他蓦然看到了一个美丽的身影。她戴着耳机,背包抱在胸怀里,坐在一张长椅上,满怀期待地盯着每一个从车厢里走出来的人。

/ n ?0 m( g: ]% `

  他伫立在灯火阑珊的月台上,看着这个他深爱的女人。他与她隔了一段距离,她还没发现他,依然紧盯着每个打她身旁匆匆走过的人。

, }! D; d6 T' p" u) K+ m0 {

  就在这短短的一刻,他发现自己对她的爱比往日更深了一些,直嵌入了骨头里。

6 a* J6 j: c$ ^$ _9 J9 T) \" s

  火车轧轧地开走了,月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她终于看到他了。她除下耳机,兴奋地朝他抬起头来,举起手里的一包东西,在空中摇晃。

x: O2 `1 u# d, ~

  他迈步朝她走去。她投给他一个小小的,动人心弦的微笑。

' U! e- [* j* N1 W' k7 t8 _1 ~

  他贴着她坐了下来。

$ T0 R0 [" Y+ K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声音里满溢着幸福和喜悦。

$ u- |, e- E% w+ }( M8 C2 O

  她脸上漾开了一朵玫瑰,说:

. n2 X# n- } i. W

  “你一定还没吃东西。”

" O3 j. U' L' @4 y5 O: S7 [

  她打开怀里的纸袋,摸了一个咸面包给他。他狼吞虎咽的吃了。

/ I) d! f1 n0 Y" Z' A" X

  她用手背去抚摸他汗湿的脸,又凑上去闻他,在他头发里嗅到一股浓香。

7 x; J y* V& }+ E* _0 B: B

  她皱了皱眉,说:

! e6 I7 s' c$ Y2 f) ]

  “你吃过饭了?”

c& G2 o+ A( S# p$ t; [1 Q

  他连忙说:“他奶奶煮了虾酱鸡,她有留我吃,可我没吃啊!”

2 S& d# u/ Y/ y5 k6 B5 i( T

  看到他那个紧张的样子,她笑了,笑声开朗天真:

) ?# D8 L% P) ^/ J7 R" l

  “这么美味的东西,你应该留下来吃。”

$ T% K' v3 u1 |$ }$ m4 ]: ?/ i

  “这个面包更好吃。”他一边吃一边说。

0 ?! ?% r7 g% J

  她带来了水壶。她把盖子旋开,将水壶递给他。

' F& f4 W$ a( |; Y

  他喝了一口水,发现自己已经吃了很多,她却还是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着第一个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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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为什么吃得这么少?”他问。

0 U' d& U) X" h' v0 c

  “我不饿。”她说。她把最后一个面包也给了他,说:“你吃吧。”

5 [; b: @% w/ K' p1 s' s

  “我有东西给你看。”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折成一个小长方的支票给她看,兴奋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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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今天发了薪水。”

1 a' ]5 t" ?# L- Z$ P1 v- ]9 D. g

  她笑笑从背包摸出她的那一张支票来,说:

* x! e, j% }# D0 M. A

  “我也是。”

3 s! U8 t4 \1 m* A2 I4 N' y

  “我还是头一次自己赚到钱。”他不无自嘲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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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笑了:“那种感觉很充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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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吃饱了一样充实。”他拍拍肚皮说。

$ W& _, T+ g( T/ \+ c1 A% R! q

  她靠在他身上,瞇起眼睛,仰头望着天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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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晚上有星吗?太远了。我看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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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许多许多。”他回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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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7-10 01:33:00 | 显示全部楼层

她在梦里哆嗦,回想起几个小时之前,徐宏志坐在客厅的一把椅子里,她栖在他身上,双手摩挲着他夜里新长出来的胡子。昨夜的一刻短暂若此,黑暗的梦却如许漫长。她害怕这个梦会醒,她为什么没多看他一眼?在黑暗迎向她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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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b; Q- t' W/ D4 w% L

美丽的寓言(1

6 }& N# v5 a# Z. }) M1 w$ N

1 q# t7 A& X; V, P2 S! u

3 ~0 ~: s2 \! T' }% `$ L

  这幢灰灰白白的矮房子在大学附近的小山坡上,徒步就可以上学去。徐宏志和苏[被过滤]租下了二楼的公寓。面积虽然小,又没有房间,但有一个长长的窗台,坐在上面,可以俯瞰山坡下的草木和车站,还可以看到天边的日落和一小段通往大学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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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东知道徐宏志是学生,租金算便宜了,还留下了家具和电器。然而,每个月的租金对他们来说,始终是个很大的负担,可他们也没办法。她毕业了,不能再住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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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怀抱着共同生活的喜悦,把房子粉饰了一番。他用旧木板搭了一排书架,那具骷髅骨依然挂在书架旁边,就像他们的老朋友似的。听说它生前是个非洲人,也只有这么贫瘠的国家,才会有人把骨头卖出来。

; q& A* O3 [* k r( d

  恋爱中的人总是相信巧合。是无数的巧合让两个人在茫茫人世间相逢,也是许多微小的巧合让恋人们相信他们是天生一对,心有灵犀和早已注定。她对这副非洲人骨,也就添了几分亲厚的感情。她爱把脱下来的小红帽作弄地往它头上挂。

$ M& D/ c; s8 i# w" J

美丽的寓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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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z' e6 W$ z0 q; g

) [8 ~" [# U. e1 \3 D! ]0 ~

  后来的一个巧合,却让她相信,人们所以为的巧合,也许并不是一次偶然。一朵花需要泥土、阳光、空气、雨水和一只脚上黏着花粉的蝴蝶刚好停驻,才会开出一朵花。我们所有的不期而遇,不谋而合,我们所有的默契,以至我们相逢的脚步,也许都因为两个人早已经走在相同的轨道上。

9 H9 G) n8 `( G: }" s# `; A2 I

  一天, 她在收拾她那几箱搬家后一直没时间整理的旧东西时,发现了一本红色绒布封面,用铁圈圈成的邮票簿。她翻开这本年深日久,早已泛黄的邮票簿,里面每一页都贴满邮票,是她十三岁以前收藏的。

9 [3 r& S3 @1 y

  她曾经有一段日子迷上集邮。那时候,她节衣缩食,储下零用钱买邮票。其中有些是她跟同学交换的,有些是外婆送的,也有一些是她在非洲的时候找到的。所有这些邮票,成了她童年生活的一个片段。每一枚邮票,都是一个纪念、一段永不复返的幸福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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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她想,也许她可以把邮票拿去卖掉。经过这许多年,那些邮票应该升值了,能换到一点钱。

7 w5 ^9 Y; \1 A0 Q& ]/ o6 n+ ~

  从大学车站上车,在第七个车站下车。车站旁边有一家邮票店,名叫”小邮筒”,店主是个小个子的中年男人,有一双精明势利的小眼睛,看来是个识货的人。

/ }7 i: O( N7 D' Q" N3 E1 d

  小眼睛随便翻了翻她那本孩子气的邮票簿,说:

* F I9 _; N& y

  “这些都不值钱。”

/ D% Y0 g5 L1 d

  她指了指其中几枚邮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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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还会升值。”

+ Z) I6 p! s- w9 W! Z; Z

  小眼睛摇了摇他那小而圆的脑袋,说:

: E: u' o* t: Y v

  “这些不是什么好货色。”

: Z5 b8 x) _+ b( i: V- q; a

  她不服气地指着一枚肯亚邮票,邮票上面是一头冷漠健硕的狮子,拥有漂亮的金色鬃毛。

1 ` s9 g9 v4 f8 u7 E( r

  “这一枚是限量的。”她说。

: U7 r& E! v: F" H

  小眼睛把邮票簿还给她,说:

2 j, j3 ]% [% ^0 A; { n, d3 X

  “除了钻石,非洲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 d0 h' x+ s* u; P+ U8 c

  她知道这一次没有杀价的余地了,只好接过那七百块钱,把童年的回忆卖掉。但她拿走了那枚肯亚邮票。

% [, U, \' D. x' g, I8 ~

  回去的时候,她为家里添置了一些东西,又给徐宏志买了半打袜子,他的袜子都磨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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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3

0 Q+ p0 L1 T" I, S" Q6 l: ~+ @

8 d/ \2 h {$ P3 t% O2 D1 o

% a! U) E7 q+ u( _8 A, z

  “我不卖了。”徐宏志把对方手上的邮票簿要回来,假装要离开。

# Y6 C {( o9 R) X/ v& A/ }0 [% m* ?

  这个小眼睛的邮票商人刚刚翻了翻他带来的邮票簿,看到其中几个邮票时,他眼睛射出了一道贪婪的光芒,马上又收敛起来,生怕这种神色会害自己多付一分钱。最后,这个奸商竟然告诉他,这些邮票不值钱。

; d/ Q$ a/ G* v

  看见徐宏志真的要走,小眼睛终于说:

5 ~1 l$ Y, B& p' e+ h) X

  “呃,你开个价吧。”

/ k' ~; v \ z0 M8 L

  “一万块。”徐宏志说。

6 S5 [5 g$ B" w2 `% j" K

  “我顶多只会给四千块。”

0 {, w+ X3 F& B5 ?1 j7 i

  “七千块。”徐宏志说。

. Y* x) W- f3 ^$ t, m2 I6 e, [4 f% c! y5 D

  小眼睛索性拿起放在柜台上的一张报纸来看,满不在乎地说:

* D& G! p2 R) r" ]/ Q. B: b

  “五千块。你拿去任何地方也卖不到这个价。”

' Y: b8 q' }% T2 ~

  他知道这个狡猾的商人压了价,但是,急着卖的东西,从来就不值钱。他把邮票簿留在店里,拿着五千块钱回去。

, ~) K6 I; _& o1 `8 Y

  这本邮票簿是他搬家时在一堆旧书里发现的。他几乎忘记它了。他小时候迷上集邮。这些邮票有的是父亲送的,有的是母亲送的,也有长辈知道他集邮而送他的稀有邮票。

2 r5 m; |% s! N8 @; B

  曾经有人,好像是歌德说:“一个收藏家是幸福的。”集邮的那段日子,他每天晚上认真地坐在书桌前面,用钳子夹起一个个邮票,在灯下细看。

) j2 ^# g: Y; g' ]( z

  他从来没想到有一天能卖掉它们来换钱。他知道这些邮票不止值一万块,谁叫他需要钱?医科用的书特别贵,搬家也花了一笔钱。

" b3 D( e- g8 A y4 s' |

  他很高兴自己学会了议价,虽然不太成功。

8 t9 x& H, `% j7 A* W

美丽的寓言(4

$ V- {4 k7 ~$ C( y" T' x

% U$ M# L3 U/ o

) d( h5 @" c* n$ \& K; d

  徐宏志回来的时候,她刚好把新买的袜子放进抽屉去。听到门声的时候,她朝他转过身去。

: A( r. U' f8 o

  “我有一样东西给你。”他们几乎同时说。

8 p4 N4 Q5 b9 s2 d# o5 a$ _

  “你先拿出来。”她笑笑说。

) |( i* c( l5 S6 [5 U

  他在钱包里掏出那五千块钱,交到她手里。

- r5 r( R: U, \: T/ v

  “你还没发剿???裁椿嵊星?俊?/p>

' f6 @7 _/ \# }4 |

  “我卖了一些东西。”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耸耸肩膀。

# n7 P& e3 V% W

  “你卖了什么?”她疑惑地朝他看。

7 s4 c& b6 V6 C/ x% }9 v

  “我卖了邮票。”他腼腆地回答。他从来就没有卖过东西换钱,说出来的时候,不免有点尴尬。

4 I; f1 N) D6 `! @8 V" S6 P

  她诧异地朝他看,问:

8 W8 {& s' C, a

  “你集邮的吗?”

# n$ j3 |+ I, v4 O# S- y% \7 X

  “很久以前的事了,我都几乎忘记了,是在那堆旧书里发现的。”他回答说。

+ u" P' j, _# n" w. ~

  然后,他满怀期待的问:

& v7 N3 o1 ]- c2 [4 M: r) p9 {6 l6 L. _

  “你有什么东西给我?”

) k/ Q0 ^- {+ H- R1 F

  她笑了,那个笑容有点复杂。

, C. b) S6 I. t( J- `3 l

  “到底是什么?”他问。

# \$ X# M( g7 I- K

  她朝书桌走去,翻开放在上面的一本书,把夹在里面的那枚肯亚邮票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他的掌心里。

# W8 H C* |! q6 f2 k

  他愣住了:“你也集邮的吗?”

$ d6 ~: q: Z% ]2 S' e [1 G8 }

  “很久以前了。我刚拿去卖掉。这一个,我舍不得卖,我喜欢上面的狮子。”

8 J8 |' [- ], p" G$ P8 W R

  “为什么从来没听你说集邮?”

+ k2 S p3 p' s: X( |

  “跟你一样,我都几乎忘记了。你卖了给谁,能换这么多钱?”

' R! ~- q: ~# S1 n F% ]4 k

  “就是那间’小邮筒’。”

+ n, z0 E$ V0 m9 i

  她掩着嘴巴,不敢相信他们今天差一点就在那儿相遇。

0 W- u5 @& _* u+ g. U- v4 Q4 m$ T

  “你也是去那里?”他已经猜到了。

) F( \, B# G1 S

  她点了点头。

9 M4 l3 ]- R: z6 o+ Z j: d1 e; C

  “他一定压了你价吧?”他说。

0 M5 G9 J$ ?6 G5 A

  她生气地点点头。

1 z# A7 S3 R6 y& T0 H5 T) q7 E$ N

  “那个奸商!”他咬牙切齿地说。

$ p" p7 x; Q% H: g( n

  “我那些邮票本来就不值钱,卖掉也不可惜。”她说。

$ X7 p0 _) v- L/ K4 K V; o

  他看着手上那枚远方的邮票。它很漂亮,可惜,他已经没有一本邮票簿去收藏了。

* t& B! N) J# Q1 a& D! m

  “以后别再卖任何东西了。”他朝她说。

- e" T. E5 W2 v q! ~

  再一次,她点了点头。

+ ^" o' X+ v. Y/ U* `4 }

  那些卖掉了的邮票是巧合吗?是偶然吗?她宁可相信,那是他俩故事的一部分。他们用儿时的回忆,换到了青春日子里再不可能忘记的另一段回忆。

4 Q* E$ ^% M- H6 o+ ]

  他们给压了价,却赚得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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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5

5 N/ Q% m/ P8 o& H

2 f+ F/ C3 C; F# `' q1 H

5 q& }: V9 D/ C+ P/ _7 X

  公寓里有一个小小的厨房,他们可以自己做饭,但他们两个都太忙了。为了节省时间,她常常是把所有菜煮成一锅,或是索性在学校里吃。他要应付五年级繁重的功课和毕业试,又要替学生补习。为了多赚点钱,他把每天补习的时间延长了一个钟。

7 e% s9 z7 p9 J$ o

  她当上了学校图书馆的助理主任。她喜欢这份工作。馆长是个严厉的中年女人,但是,她似乎对她还欣赏。当其它同学毕业后都往外跑,她反而留下来了。她甚至庆幸可以留下。这里的一切都是她熟悉的,又有徐宏志在身边,日子跟从前没有多大分别。

5 W, I' w% l% s( g

  那套动物纪录片已经播完了。她接了另一套纪录片,也是关于动物的。她还有一些文章要翻译。

6 y3 S2 I5 M3 H2 e

  也许有人会说这种日子有点苦。她深知道,将来有一天,她和徐宏志会怀念这种苦而甜的日子,就连他们吃怕了的一品锅,也将成为生命中难以忘怀的美好滋味。那自然需要一点光阴去领会。他们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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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7-10 01:38:0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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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6 }. Y; e% m6 s1 t- k) Z7 N"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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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w* _6 f- ~9 u V# z8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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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d* p1 w) Q; ]

& ]5 M& g8 y* e" L

4 I5 {$ m( _6 x1 M* b

}3 d" y9 P3 p1 Z$ @: x. V. ?1 q1 t

  搬进公寓的那天,徐宏志靠在窗台上,给她读福尔摩斯的《蒙面房客探案》。他打趣说,这个故事是为了新居入伙而读的。( D; p4 d' W5 V, s

0 e$ s) \8 v+ ?" ^" M2 g

/ @) K; g" r, b8 X. D

  到了黄叶纷飞的时节,他们已经差不多把所有福尔摩斯的故事读完了。7 G! G4 K1 d# f/ O' Q0 O; v

: m& b! C6 z: M( V) w$ F% Q' b

, @, L5 _5 V+ M

  “明天,你想听哪本书?”那天晚上,他问。 2 m0 g* N/ S; |# t8 h5 }

8 G/ w5 m1 \5 k3 J) s

( o9 }1 B# {9 @2 N

  “我们不是约定了,读什么书,由你来决定的吗?” ! g& V' n n( V( m- f0 C+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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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l9 I! ^+ E$ P# h% J B& H! r+ L

  他笑了笑:“我只是随便问问,不一定会听你的。” 8 } r$ a7 g/ W& g; j s

( G' ]8 t/ e4 [' ]. e s

" m$ Z9 k/ W6 y! ^6 L1 i% G

  “你有没有读过白芮儿.马克罕的《夜航西飞》?”她问。 6 x0 P1 u& t+ ?& t8 n2 Z! a/ u

" a& n2 e7 b3 t3 F& _# n1 N

8 V( q+ T. ~+ h. Q6 @# P6 I

  他摇了摇头。 * d( q/ Y/ ?+ F9 J ?

8 y; l& x" f) G3 B" l A( I

- k1 n. L" E9 l

  “那是最美丽的飞行文学!连海明威读过之后,都说他自己再也不配做作家了。据说,写《小王子》的圣修伯里跟白芮儿有过一段情呢!”她说。$ t3 k' z9 [8 J; t5 z8 S* ^

4 w% }+ k& A! I9 T' k

) n5 {% @7 a. X8 Q6 _

  她说得他都有点惭愧了,连忙问:- Y, [8 _- a, i

4 P8 G; [8 B1 e

4 K9 P6 @& D; N0 K% ~

  “那本书呢?”9 R* \4 t/ }8 W3 \7 f' F. \! q8 h

3 i9 G( f( u7 w

% y( L( F( |6 v2 r0 P3 \1 F2 P0 ^" p$ |

  “我的那一本已经找不回来了,不知是给哪个偷书贼借去的,一借不还。”停了一下,她向往地说:. c. D; L* D9 U5 T0 l8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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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5 ?- Q0 e% o1 c3 M3 D% L( z% t

  “我会去找的。那是非洲大地的故事。” * U- [& S L' ]9 T5 n

2 B ^& D* q$ B2 E& o

! }$ L H$ A4 ~( Q5 M U( m: C

美丽的寓言(7 7 X+ O; }7 v3 K' ]$ N* N) \) S4 u

' O. C6 }5 P- g% |3 S: n

9 x; X# U2 T5 ?( }8 W+ ~& R2 k

4 P2 x7 k& V" c

4 s# H3 ?( ?, E! Z

2 S/ q, Z$ V* M/ q- \3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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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v! a6 e# k% {- ^: [8 ~7 H- K! X

8 }/ j0 z1 ^2 J+ @% s( m: s

  他是什么时候爱上非洲的? - X9 B |5 d H$ F% T

, H4 v' e8 L" X1 v @- b

$ a6 h; e& _# w/ @0 w/ P

  假如说爱情是一种乡愁,我们寻觅另一半,寻找的,正是人生漫漫长途的归乡。那么,爱上所爱的人的乡愁,不就是最幸福的双重乡愁吗?/ ^& _6 W; I; V2 s: q

1 M, O% v+ @' ?; J; I3 J" N$ ^! \3 h4 X7 Y

0 n5 @$ C. k3 v/ C0 L& M0 I( F

  隔天夜晚,他离开医学院大楼,去图书馆接她的时候,老远就看到她坐在台阶上,双手支着头,很疲倦的样子。 ' G- g; ]2 c7 ?: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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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 d- T% w( G

  他跑上去,问: 9 a& G9 d( |) g1 E: a

' F0 u: `# S* L

$ T$ o: Z& X& f0 |% N5 E

  “你等了很久吗?”0 G, n9 s4 x8 n

% J( `, D6 v" a

' q# N) M5 D9 c8 B6 C% D# d& i, q

  “没有很久。”她站起来,抖擞精神说。然后,她朝他摇晃手里拿着的一本书。 % d$ b+ d+ J7 M+ O& L/ I& x" o*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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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z" @* H. a3 U1 t

  他已经猜到是《夜航西飞》。0 a. D- d6 ]( V

R$ P( U9 n: F* X4 s! S

- e" p! d* q# |3 w% O) ]& ]$ Y

  “图书馆有这本书。”她揉了揉眼睛,笑笑说:”我利用职权,无限期借阅,待到你读完为止。” ^! C6 B/ q( \+ L c. G% ^

. Q% c9 J, l: g9 ]% {& l/ A

' |; v6 m3 n$ ~/ p4 w4 l/ N1 s2 c. k

  他背朝着她,弯下身去,吩咐她: 3 l* B- `3 L8 C. L M) Z# `6 _5 P

9 P6 T: _* k1 w( k( U" t, R

. z. N: l6 O2 x* C1 H6 g. K2 k

  “爬上来!”+ F( x4 _+ l% I: w- x. M |1 O

2 d) o) F/ t. I

, n" V1 C4 b6 I1 n

  她仍然站着,说: / T, H; @$ h7 Y2 N8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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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b8 y% D* X9 m+ `4 L/ y: a

  “你累了。” & |) p3 {% P0 A6 \( z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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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爬上来!”他重复一遍。7 L* z I* J( W# p" y) T5 Q) J'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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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N5 L; b* o4 `; ~! n4 u

  她趴了上去。就像一只顽皮的狒狒爬到人身上似的,她两条纤长的手臂死死地勾住他的脖子,让他背着回去。 4 b- w: [8 t- h3 ]: ~2 y+ c-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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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重吗?”她问。 2 ]: g* I" @4 g$ h; x%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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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Z; q( ?2 @& q$ |. b" T

  他摇摇头,背着她,朝深深的夜色走去。' W2 ~. g+ Y+ B3 @4 I7 z# \- V4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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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8 * t% B& b4 u% R6 x5 f& q, B9 a' B$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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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的路上,她的胸怀抵住他的背,头埋他的肩膀里。$ q$ L* U" e, b6 o. [1 ^!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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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有没有读过那个故事?大火的时候,一个瞎子背着一个跛子逃生。”她说。 + L' H) ~, f8 V6 u*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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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心头一酸,说:9 d' Y9 g0 m' h( w+ S. @& N1 C2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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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没有瞎子,也没有跛子。”% }3 M' j; w& [7 P*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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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个鼓励人们守望相助的故事。”她继续说。 @& l5 W2 P9 k5 N/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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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I/ ~8 h0 [' m X7 F: _

  他把她背得更紧一些,仿佛要永远牢记着这个只有欠欠的一握,却压在他心头的重量。 ( E. G* `; Z4 T- g&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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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改变主意了。我不打算做脑神经外科。”他告诉她。$ {3 O9 [' b9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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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她诧异地问。 ' o2 ^& N W3 S, F- s2 H5 E/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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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做眼科。”他回答说。. @+ G" ~7 t$ H6 S% O. p) g0 J*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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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觉得身子软了,把他抱得更牢一些。 + [( O- b8 Y+ ^" r, |; Y! @1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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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会医好你的眼睛。”他说。, z& @( i; U) P+ D5 O& ]( Y2 J7 p!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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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o' [- I. H7 M$ _! t$ k

  “嗯!”她使劲地点头。; y: k$ I0 Z% e8 c$ I& P9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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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绝望的时刻,与某个人一同怀抱着一个渺茫的希望,并竭力让对方相信终有实现的一天。这种痛楚的喜乐,惟在爱情中才会发生吧?她心里想。% q$ H! J- K&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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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书馆的工作太用神了。”他怜惜地说。' k- W* t# Q, R'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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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是。”她低声说。 " }" G$ p% V/ X: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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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眼睛累了,很想趴在他身上睡觉。徐宏志说的对,但她不想承认,不想让他担心。! t) F$ g9 {+ G% q0 w# [! l/ P0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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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D8 x8 m3 y$ h. x# ]; x$ k% w

  “等我毕业,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他说。' y C; K. b: n2 n*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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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做一条寄生虫。”: _# N) c) @#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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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社会的,还是个人的?”# D( @! R( P3 _* I3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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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个人的。”2 ?6 ]* J% X4 x0 j7 {0 O1 m8 x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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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我吃什么,你就吃什么,寄生虫就是这样的。”他挺起胸膛说。 f3 @) {# s1 E, l- w% b2 H.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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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o5 Q# d1 {

  她睡了,无牵无挂地,睡得很深。 " ^( t- k4 h- }2 u! w1 |

* F7 w# u9 l6 U

9 @& v- y9 \" }' V. z/ O6 l

美丽的寓言(9 3 }; g/ \" l5 A& n( s; n% S: o

" j6 @' l# W3 P6 ~*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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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m" f( J. E+ a# a" Z

2 S; z2 u+ V i8 @5 B. Q

2 [- r* I0 J6 k, J( R- a

8 H1 ? o! `, f) U

  半夜里,苏[被过滤]从床上醒来,发现徐宏志就躺在她身旁。他睡了,像一个早熟的小孩似的,抿着嘴唇,睡得很认真,怀里抱着那本《夜航西飞》。她轻轻地把书拿走,朝他转过身去,在床头小灯的微光下看他,静静地。 # {+ f" j8 Z& t6 y" j* J' c

, k) ]9 T4 j# l% W0 F* z

+ V$ }" Y& V0 S/ W6 F" @

  她好怕有一天再不能这样看他了。3 `! R, w w& r& r! _" t# x

4 p+ W' ^, m% ?2 K# h

& k9 p" y c! p/ l4 t! @" n

  到了那天,她只能闭上眼睛回忆他熟睡的样子。2 B# C6 U* S& N7 J/ T, x% N8 [; f

# ~# u2 O# P8 R: E4 o: G4 d2 r" r

( j. k6 v( \) w" T2 E5 `$ g, Q

  那天也许永远不会来临,他曾经这样说。) ~( c! i& m6 ]2 t) t4 a

% W4 Y I, B7 M# z% T

2 {9 k- l9 z2 }( W3 p

  他说的是她眼睛看不见的那一天。# m# X+ I6 F1 K( ?8 G% L) S( x

: v5 A, s# m/ P. ?

+ P1 ?. ~* |5 Z' e# B

  在这一时刻,她心里想到的,却是两个那天。 : X8 N, u4 o; y Q* ]! r6 ]; ?0 T

+ B! p7 l1 o) t1 U

) I: |5 a, y/ Q" s/ y+ ^

  第一个那天,也许会来,也许不会来。. d8 V3 D% P$ B$ m0 P( ?

8 b$ t6 c$ J0 k

) O5 D Z* ^/ @* R9 N0 ~) {

  第二个那天,终必来临。 + q9 J F. k2 e# i1 b" \" \

* z7 N- l+ K" G- U* N( @) z, c- ^

% M, l+ o0 p1 {/ a1 B

  当我们如此倾心地爱着一个人,就会想象他的死亡。 . |" a. c1 ~, k- ^& J# F& O$ a$ `, @

4 E& I$ s' @* _& o! {

1 Y$ U x- d* F* `3 |& ^# ?

  到了那日,他会离她而去。 , r' x/ I6 p3 ~

: [ j$ K; H* N. K7 v

/ K: j$ G7 z' @; }: ~

  她宁愿用第一个那天,换第二个那天的永不降临。 H# q, @2 y; C$ {

4 p D T5 u" y( s9 y

, M6 Q% n1 G9 \0 n9 x

  她紧紧握着他靠近她的那一只手,另一只手放在他的胸膛里。& \- a+ ~" I1 [- a3 H# z: }

9 {; i1 b8 g) \6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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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10 0 ~) _+ _ e) J9 P4 m4 m; h5 a

4 f' G/ C4 W) ~3 a1 x

6 F; e. `3 l' d4 M! b, E0 z

! K/ U8 ]% H$ o

# G# d e! F6 ]2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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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O; I5 |" M6 n+ p9 o7 V0 T2 b

0 n. y8 n9 X5 E A; C

6 W! k% A* ?) v, B7 e8 e9 }4 Q

  后来有一天,徐宏志上课去了,她在家里忙着翻译出版社送来的英文稿。她答应了人家,这两天要做好。徐宏志在屋里的时候,她不能做这个工作,怕他发现。图书馆里又没有放大器。她只能等到他睡了或是出去了。% i" H6 @" I& L* N0 V. n

) g5 ]2 j) C1 K, T

* O" N! j9 A3 ]# l. `9 L

  这一天,他突然跑了回来。 % G' X1 I$ K' P6 L

4 W6 \! `* [ J4 T. S

8 L a) B2 x7 u! k8 I- \

  “?授病了,下午的课取消。”他一边进屋里一边说,很高兴有半天时间陪她。 * `* r- ^4 m% w" O, n; F0 u1 t

" _7 S" v0 n5 w4 A: j. ]

# {' b5 D) {( i( R

  她慌忙把那迭稿件塞进书桌的抽屉里。 ( ]. x- ^- b1 d- D' z: i8 @

3 K1 K" q7 W- p- T' P

/ k8 q* \" i4 u' S0 [$ r" }

  “你藏起些什么?”他问。7 d* d$ ~# g2 ^8 g1 p9 Q

! n$ Z. q+ d, \( @6 f/ k4 ]) q

# C& ^" |" w/ F3 ]7 v+ \

  “没什么。”她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却不知道其中一页译好的稿子掉在脚边。 ' M0 y; J3 z) |& o) \& l! Y$ M

" V2 }0 i: O+ Y8 z/ q* k

& \8 B% r7 q1 B1 G( V0 q: [

  他走上去,弯下身去拾起那张纸。. V }& X ]7 W9 J

; w1 w( @8 A5 t' t1 {

X* l( i d, f" {1 _

  “还给我!”她站起来说。9 X/ ?. U$ `& E4 N' B( x

0 v, K4 N" P3 P; R

8 X. f8 _% J" A

  他没理她,转过身去,背冲着她,读了那页稿。( ~" i" k) [& h4 R; r% O

& [5 X% m D' v. f

% m" L$ ^) N+ f

  “你还有其它翻译?”带着责备的口气,他转过身来问她。 8 r1 i3 d9 R5 b6 E! u; c4 f. Z2 o

" S) e" ^8 `. s& b; G0 P

# `) E5 I0 N+ x1 L5 t

  她没回答。 B5 ?$ p. |4 z$ j! s, x

+ M! a* ~" o1 i. t ]* O, ~

2 S5 ~3 Y2 e1 V1 @9 z* n

  “你瞒了我多久?”他绷着脸说。 c9 s. f$ `& d# ?9 P

; y/ U. W8 T1 F" Z1 v1 T$ Q

& X; L2 A V" k

  “我只是没有特别告诉你。” $ z) G6 S! y s! c( ^6 O9 w$ a" b

l% n* G# l! M/ d3 ?

( N5 g2 w8 l/ ?. Z4 j! c" ]: ~0 A: f

  他生气地朝她看:; u- \& o- ~, ]2 u

; x8 n' J9 x, f9 P8 X: |4 m0 s

, ^0 K6 d* _# W; V. K+ t

  “你这样会把眼睛弄坏的!” : M3 l5 M8 v" e" u

! g: L4 L* V7 b# T$ `7 S

- {. e! J3 S# |

  “我的眼睛并不是因为用得多才坏的!”她回嘴。 * z m" b) _: f$ Z" c, [0 {

7 E- ]9 C! w' p, T8 N7 D

8 y* w2 F+ m6 p5 j+ n& z

  然后,她走上去,想要回她的稿子。 8 Q/ I# r4 o( L8 z/ q

: W$ E$ R9 w) l2 v: E

( B+ C* ~8 Y7 a+ R+ P! A

  “还给我!”她说。8 w( a0 w+ s- j. U9 i

8 G/ X7 D/ [7 g$ d

0 f% k; P* {; B+ g" u5 c$ ^/ Y0 B: J( A

  他把稿子藏在身后,直直地望着她。$ d: I8 Z3 J9 j, D2 i6 r7 P

$ X5 S( |! ^- C

& w, ~ ^% M4 U

  她气呼呼地瞪着他,说: 5 v* U8 {- V r7 q7 l

) v# T8 G1 P/ g+ c! z

5 P: K2 U$ \/ l* ]9 [

  “徐宏志,你听着,我要你还给我!” 9 A7 f! ]: \" p: k, T

5 Y/ F6 o' ^; R! [. C5 E

5 ? z0 T: m/ w1 t( h3 a" n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她冲到他背后,要把那张纸抢回来。他抓住不肯放手,退后避她。 " C9 h4 N7 f' M+ {

8 I, H; s. a4 b$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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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放手!”她想抓住他的手,却一下不小心把他手上的那张纸撕成两半。 b3 N* ~0 n/ F2 N6 i1 w: F7 c

2 Q% E) p6 N/ G2 n. K4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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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对不起。”他道歉。6 S( z+ K1 z2 U% l+ b: X; X

% K5 V: Q* j& ], ^: W

% j) H& v% u S; b4 Z, x* C- h# ?

  “你看你做了什么!”她盯着他看。 & R% b- ^8 K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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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又做了什么!”他气她,也气自己。 * x n5 B' Q7 e; |, \1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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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事不用你管!” ' c& i0 d: i; H' w% E) I+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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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我以后都不管!”他的脸气得发白。 + K" G g/ N* M1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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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d( W4 ~) x4 t8 K

  他从来就没有对她这么凶。她的心揪了起来,赌气地跑了出去,留下懊悔的他。4 y2 A2 W1 F: U. ]0 _' O. n! C-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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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7-10 01:46:0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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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 Z, q( r* {

美丽的寓言(11

% F3 L( v, n9 ^- J: v$ Y

* h! A" g' |& p3 H% n# A

% g/ ~" T0 q: ?- Z. G

  他四处去找她。一直到天黑,还没有找到。他责备自己用那样的语气跟她说话。她做错了什么?全是他一个人的错。他低估了生活的艰难,以为靠他微薄的入息就可以过这种日子。他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总是比他迟上床,也终于知道她有一部分钱是怎样来的。他凭什么竟对她发这么大的脾气?

& R# O/ d& a* m; x2 q' K0 u

  她不会原谅他了。

1 s0 t! f P8 O

美丽的寓言(12

5 S- K% T9 o7 @' f, C

; g3 I# M; Y8 `/ w

1 v. Z; Z, ?9 Q p

  带着沮丧与挫败,他回到家里,发现她在厨房。

: }0 R8 p" F# q; q# N8 O* a$ j6 e

  听到他回家的声音,她朝他转过身来。她身上穿著围裙,忙着做饭。带着歉意的微笑,她说:

' ~6 {& e8 E. Z

  “我买了鱼片、青菜、鸡蛋和粉丝,今天晚上又要吃一品锅了!”

6 x# C1 F- C, F0 M

  她这样说,好像自己是个不称职的主妇似的。

6 Y; p' V S7 e5 G3 o# w, ]9 L

  他惭愧地朝她看,很庆幸可以再见到她,在这里,在他们两个人的家里。

7 r" ?: X% X5 @, A5 k5 r! n

美丽的寓言(13

0 @% ^1 A: h% Q7 x0 v$ u8 _% G

. V) E2 j, l8 W5 m9 U/ T

* K% q, T, v6 C5 y/ v' W6 H- H& t

  第二天早上,她睁开惺忪睡眼醒来的时候,徐宏志已经出去了。他前一天说,今天大清早要上病房去。

5 {0 m# c, n5 a

  她走下床,伸了个懒腰,朝书桌走去,发现一迭厚厚的稿子躺在那里。她拿起来看,是徐宏志的笔迹。

4 ~2 s1 R9 j, [, r; f# p

  她昨天塞进抽屉里的稿子,他全都帮她翻译好了,悄悄兀??氲兀?谒?牙粗?熬头旁谑樽郎稀?/p>

8 n3 |9 l M2 C

  他昨天晚上一定没有睡。

I( V: V2 A8 t0 U, l* P+ p

  她用手擦了擦湿润的鼻子,坐在晨光中,细细地读他的稿。

6 M7 {; Q+ r! P. [

美丽的寓言(14

+ J% D) L- N5 U& k9 s' {" u

8 R- `+ \8 {9 D+ t; s/ J7 j4 r, g

( N! D5 {; {& Q" ^/ e

  昨天,她跑出去之后,走到车站,搭上一列刚停站的火车。

. R( N2 m! G* e0 O! \5 u

  当火车往前走,她朝山坡上看去,看到他们那幢灰白色的公寓渐渐落在后头。

, H) J: `( c9 W: {9 X

  她自由了,他也自由了。她再承受不起这样的爱。

5 P8 `+ h% b) X6 f

  到了第七个车站,她毫无意识地下了车。

. k7 B/ B% S( z" v; c

  她走出车站,经过那间邮票店。店外面放着一个红色小邮筒招徕。店的对面,立着一个真的红色邮筒。她靠在邮筒旁边坐了下来。

/ H1 T- N0 ]$ G- N ~

  要多少个巧合,他们会在同一天带着儿时的邮票簿来到这里?

0 J' `7 A& F$ D/ X6 _

  要多少次偶然,他们会相逢?

+ Y( j- h0 [2 y; d" }0 J

/ G. v; _ l; I) W i% D6 D+ y

美丽的寓言(15

9 l9 ~1 |- ^: S- F( q8 V! P

* T$ L! u; {9 K

! K4 ~, J/ R n7 W

  就在前一天夜里,他们坐在窗台上,徐宏志为她读《夜航西飞》。她一直想告诉他那个和生命赛跑的寓言。

/ e/ v+ k1 B' A" R

  在英属东非的农庄长大的白芮儿,那个自由的白芮儿,有一位当地的南迪人玩伴,名叫吉比。她在书里写下了吉比说的故事。

}9 {( B# `: b

  徐宏志悠悠地读出来:

( Y5 H' i" M1 i( Q& S. I* a7 d

  “‘事情是这样的。’吉比说。

* _: s+ r" r! q8 K" b

  ‘第一个人类被创造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一个人在森林里、平原上游荡。他忧心忡忡,因为他无法记得昨日,因此也无法想象明天。神明看见这种情况,于是派变色龙传送信息给这第一个人类(他是一名南迪人),说不会有死亡这种东西,明天就如同今天,日子永远不会结束。

! b2 E. p/ V% r- }

  ‘变色龙出发很久后,’吉比说:'神明又派白鹭传达另一个不同的信息,说会有个叫死亡的东西,当时辰一到,明天就不会再来临。”哪个信息先传送到人类的耳朵,”上帝警告:﹁就是真实的信息。”

1 J4 F; l# `' ?4 X1 h

  ‘这个变色龙是个懒惰的动物。除了食物之外什么也不想,只动用它的舌头来取得食物。它一路上磨蹭许久,结果它只比白鹭早一点抵达第一个人类的脚边。’

/ H! j- w* l5 v5 \+ O: F

  ‘变色龙想开口说话,却说不出口。白鹭不久后也来了。变色龙因为急于传达它的永生信息,结果变得结结巴巴,只会愚蠢地变颜色。于是,白鹭心平气和地传达了死亡信息。

7 e7 |. U' ~3 N h1 Z

  ‘从此以后,’吉比说:‘所有的人类都必须死亡。我们的族人知道这个事实。’

' N6 a6 R$ S! e5 H ]! p

  当时,天真的我还不断思考这个寓言的真实性。

7 S. V" Z$ V' e4 p* R# S( n% X: ~) m

  多年来,我读过也听过更多学术文章讨论类似的话题:只是神明变成未知数,变色龙成为 ,白鹭成为 ,生命不断继续,直到死亡前来阻挡。所有的问题其实都一样,只是符号不同。

; I- v% _9 W+ L. j4 Y2 Y4 T

  变色龙仍然是个快乐而懒散的家伙,白鹭依旧是只漂亮的鸟。虽然世上还有更好的答案,不管怎样,现在的我还是比较喜欢吉比的答案。”

; _9 X9 \- K6 k. }! @% l" x

  “变色龙没有那么差劲。”她告诉徐宏志,“我在肯亚的时候养过一条变色龙,名叫阿法特。它就像一枚情绪戒指,身上的颜色会随着情绪而变化。那不是保护色,是它们的心情。”

5 D6 V, x) t5 Q7 g/ u( R

  “那只是个寓言。”他以医科生的科学头脑说。

! x' t" J$ ^4 ]/ Z0 T) V

  她喜欢寓言。

: W+ R L6 k! O& A

  她宁愿相信生命会凋零腐朽,无可避免地迈向死亡?还是宁愿相信是一只美丽的白鹭衔住死亡的信息滑过长空,翩然而至?

( R% R5 f- e7 V; T6 L

  外婆离去的那天,她相信,是有一双翅膀把外婆接走的。

% R' x0 C _3 E2 b/ C: a

美丽的寓言(16

& v0 t9 `# _/ d4 f, r

. ]8 H0 {. W! P7 K

, e* \$ d3 H2 J. ~& R) A2 D$ U6 ^

  寓言是美丽的。眼前的红邮筒和小邮筒是个寓言。一天,徐宏志衔着爱的信息朝她飞来,给她投下了那封信,信上提到的《牧羊少年奇幻之旅》,就是一个寓言。

2 S* y- m* Z7 {, [6 r

  寓言是自由的,可以解作 ,也可以解作 。

, Z9 F6 @' o* I7 T, M: r

  她从小酷爱自由。不知道是遗传自坚强独立的外婆,还是遗传自远走高飞的父母。那是一种生活的土丁K?杂晒吡恕?/p>

* n- Z6 O, r) M; Z

  她从自由来。认识到徐宏志,她只有更自由。

/ h, I4 W/ v2 @1 {6 d! c" O

  在短暂的一生中拥有永恒,就是自由。

# ~- o7 G1 E- o8 B/ \" s

  天已经暗了。再不回去,徐宏志会担心的。

- `+ e* z5 ]5 }& A `4 Q1 n

  他一定饿了。

! l2 ]9 ]5 T% C/ W+ s

美丽的寓言(17

0 ~9 O6 O* y' t- M8 q

$ [& R9 P2 U$ R+ ?, T4 C/ W* u* \

: n3 R2 J: _0 u5 A. w" ~

  是个寒冷的冬夜。从早到晚只吃过一片三明治,徐宏志饿坏了。毕业后,当上实习医生这大半年,每天负责帮病人抽血、打点滴、开药单、写报告,还要跟其它实习医生轮班,每天只有几个小时休息,他站着都能睡觉。上个月在内科病房实习时,一个病人刚刚过身,尸体给送到太平间去。人刚走,他就在那张床上睡着了。

1 R; k9 p: O# [# F6 [

  实习医生一年里要在四个不同科的病房实习,他已经在外科和内科病房待过,两个星期前刚转过来小儿科病房。今天,他要值班,又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 o& `' y9 r2 w" a' n

  刚刚写好所有报告,他看了看手表,快九点了,他匆匆脱下身上的白袍,奔跑回宿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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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18

* Y' [ D9 q$ m! J5 z$ f! K# f8 p

/ D0 i+ j: |3 R9 G9 M" E

7 a/ x0 Q0 y3 K+ r0 h4 e+ B

  他们这些实习医生都分配到医院旁边的宿舍。接到病房打来的紧急电话,就能在最短时间之内以短跑好手的速度跑回去。

1 ` d: L7 k- S

  要是那天比较幸运的话,他也许可以在宿舍房间里睡上几个小时。他已经练就了一种本领:随时能够睡着,也随时能够醒来。

! r0 u' F, D4 I8 @' B- w5 Y' V. {

  她已经没有再做翻译的工作了。他拿的一份薪水虽然不高,加上她的那一份,也足够让两个人过一些比以前好的生活。

. k$ a F$ ]: w8 [2 b4 k& U# M# \

  他们换了一间有两个房间的公寓,是同一个房东的,就在他们以前租的那幢公寓附近。他在?学医院里实习,回家也很近。

0 L6 o; @% |$ \

  他们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也许正如他所想,那天永远不会降临。

* i7 D+ i$ r6 k& w

美丽的寓言(19

, b3 `6 o8 V' z8 s- C

7 d7 ?6 m5 T+ N! j0 d! K& J& k! p

% o2 s" u$ w) i; d! r

  苏[被过滤]靠在宿舍二楼的栏杆上等他。她一只手拿着一篮自己做的便当,另一只手拿着一壶热汤,身上穿著一件米白色套头羊毛衣,棕色裤裙,棕色袜子和一双绿 色运动鞋,头上戴着一顶紫红色的羊毛便帽,头发比起一年前长了许多。

8 ], K. J! B: N5 k0 C# x; T; X* L) o

  看到他,她的眼睛迎了上去,口里呼出一口冷雾,说:

2 c# B' W/ L& ` h0 G5 k; e

  “吃饭啦!”

1 ?, s0 ~5 Q* ?4 Y& j9 I

  “你为什么不进去?这里很冷的!”他一边开门一边说。

# M6 j- v* a7 t7 R+ z

  她哆哆嗦嗦地窜进屋里去,说:

, C9 ^3 `+ D( Q7 G

  “我想看着你回来。”

9 T" N# ~ L& u

  “今天吃些什么?”他馋嘴地问。

% i. I; e' E* s& [3 z

  “恐怕太丰富了!”她边说边把饭菜拿出来,摊开在桌子上,有冬菇云腿蒸鸡、梅菜蒸鱼、炒大白菜和红萝卜玉米汤,还有一个苹果。

# x$ \& E% \" X. t; p, S! _, d

  她帮他舀了饭,他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当一个人饿成那个样子,就顾不得吃相了。

" o$ m/ Y8 m& ?/ t/ R4 N

  她把帽子除下来,微笑问:

# n9 s, a' M7 L" ~% Z

  “好吃吗?”

, i8 U4 L, O% w

  他带着赞赏的目光点头,说:

8 \" r i* t% A. X& }4 n) n

  “你做的菜愈来愈好!”

8 M! ]" R( b# A3 F Z, V& D8 w0 h

  “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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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累死了,我现在吃饭都能睡着。”他朝她说。

, \! S$ l/ T/ R, s

  看到他那个疲倦的样子,她既心痛,却也羡慕。他能做自己喜欢的工作。拿了优异成绩毕业的他,将来会做得更多和更好。而她,只能做一些简单的工作。

5 @. N- S3 Y/ w, g

  “你也来吃一点吧。”他说。

) N+ s0 `2 u* D9 g. V% b

  “我吃过了。”她回答说。

% \* l* Q$ W' `; P" [% k+ j

  “我是不是有一套日本推理小说在家里?”他问。

( A! l( n$ G8 j: Y

  “好像是的。你有用吗?”

6 q3 a I, ?) B2 V

  “我想借给一个病人,他的身世很可怜。”他说。

$ E8 G# e: q; U4 `- _) [" ?

美丽的寓言(20

( d# X$ @4 \5 e0 \

% f; X, }- j$ A0 V. I

4 d. w% z8 z$ ?2 W

  那个病人是个十三岁的男孩子。自小患有哮喘病的他,哮喘常常发作。男孩个子瘦小,一张俊脸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那双不信任别人的眼睛带着几分反叛,又带着几分自卑。护士说,他父母是一个小偷集团的首领。

- y6 j+ Y' N& ~1 `% C/ s8 Q

  徐宏志翻查了男孩的病历。他这十三年来的病历,多得可以装满几个箱子。

u1 @( J/ C, s5 C i0 a+ f

  男孩的右手手背上有一块面积很大的、凹凸不平的伤疤,是七岁那年给他父亲用火烧伤的。这个无耻的父亲因虐儿罪坐牢。出狱后,两夫妇继续当小偷,直到几年之后又再被捕。前两年,这两个人出狱后没有再回家。男孩给送去男童院,除了社工,从来没有其它人来医院看他。

. p+ S/ F L* z( ?! }2 `

  男孩的病历也显示他曾经有好几次骨折。男孩说是自己不小心跌倒的。徐宏志以他福尔摩斯的侦探头脑推断,那是给父母虐打的。至于后来的几次骨折,应该是在男童院里给其它孩子打伤的。

# o; k5 ~" j9 A( A! d: `

  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小孩,会变成什么样子?男孩难得开口说话,即使肯说话,也口不对心。他很想把自己孤立起来,似乎是不需要别人,却更有可能是害怕给别人拒绝。

* G' ]( q' c8 Q' T8 f; X+ r# B6 `

  徐宏志第一次在病房和男孩交手时,并不顺利。

1 D! ~8 m. Z* H+ ?9 y! P0 v+ w4 u/ d

  那天,他要帮男孩抽血。

3 ]8 p" H3 C# b

  男孩带着敌意的眼神,奚落地说:

. i" C1 }' B) I! ?& I* X

  “你是实习医生吧?你们这些实习医生全都不行的!你别弄痛我!”

4 b" ]2 W. c4 H# e

  他话还没说完,徐宏志已经利落地在他手臂上找到一根静脉,一针刺了下去,一点都不痛。

3 Z0 B0 l! D$ ~9 p

  男孩一时语塞,泄气地朝他看。

3 r6 k4 b1 ~$ h# B# K4 ~1 U

  以后的几天,徐宏志帮他打针时,明明没弄痛他,男孩偏偏大呼小叫,说是痛死了,弄得徐宏志很尴尬。那一刻,男孩就会得意地笑。

6 E- k$ f$ N1 b% B2 i: G6 g0 C4 @

  有时候,男孩盯着徐宏志的那种眼神,让徐宏志感觉到,那是一个未成年男生对一个成年男性的妒恨。那种妒恨源自妒忌的一方自觉无法马上长大,同时也是不幸的那一个。

9 s8 R) N4 R" k# N) S/ e/ V; }

  妒忌和仇恨淹没了一个无法选择自己命运的男孩。

! A2 @6 \1 x$ @* y7 v) O/ K9 N

  徐宏志并没有躲开他,也没讨厌他,这反而让男孩觉得奇怪。

' k& E& }1 y1 R H$ m+ R8 ?

[em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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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7-10 01:53:00 | 显示全部楼层
( c4 p9 m5 x% d3 \* o0 B( m& O* H+ [: |8 {. W$ ?; _6 W0 x1 |; d. f: D m4 A/ @" e; A* }6 d2 k+ e5 X- b8 D3 y5 e1 d7 {1 f* H+ {# z4 q9 z, k K; \# r" D! q9 F$ @9 l' H7 {. T0 ~$ j$ i1 G: r2 f6 s/ F6 O+ I" R$ z3 J3 W- y9 O e5 [% F% J% Y9 W( |) X, F: M. w* ?+ l- f W) L) S2 s( j/ k2 ~' W4 @8 V. G6 q9 w. S( R M/ Q' z7 |0 l! L+ F" z$ I/ b) C" d* Q# K( ~ }" S# u/ a d! `! Q' f7 q3 V! p3 \. a! [" A* Z8 S. A/ p& ~- Z' |# p$ {+ K: B# T( L; w! E$ a) f/ r5 q4 h5 V3 ~" V0 [/ Y" \0 S" b3 ?4 L* ?8 h5 |( J' I! U% T9 n3 J* F/ ~. L) o8 L8 _6 D; ^4 W2 F9 F: N! }% Z! P6 Q% i3 e8 e R, r1 m* A- A1 I/ o- E8 k9 B3 Y4 ~9 C2 }- x! y7 h* v W3 {1 P: z( b7 b; F, B6 h5 k9 n7 w9 e# I1 ^* ?. j# y# g2 T7 W* c# D1 |, O* U: p5 n, v$ ^* d7 o3 c( t" g8 x8 m) ]% N* Y6 {$ u8 ?; l4 j5 W/ ^. L8 @9 j$ t* C8 ?& g( ~8 K* i/ J2 e' c& P4 _7 P' Q& h$ }6 [ r# @5 s/ W7 y3 B6 h2 ]4 @: m+ i: K. m5 q5 n6 a; W& d; ~& ^4 G; }7 k. n, K+ _4 S' x5 U
9 `) Z3 h6 N1 @; q

美丽的寓言(21

4 a' ^4 |% w9 _4 Q' i

7 `9 X9 S6 q5 y4 i. p

( M; S% a W' ^

  他们成为朋友,始于那个晚上。

: @5 x, c( M8 ~3 P# n

  那天,徐宏志要值班。半夜,他看完了一个刚刚送上来的病人,正要回去宿舍。经过男孩的病房时,他看到一点光线。他悄悄走进去,发现男孩趴在床上,用手电筒的微光读书,读得津津有味。男童埋头读的那本书,是赤川次郎的《小偷也要立大志》。

5 I, n$ \$ s$ K

  假使人生有所谓黑色喜剧,此刻发生在男孩身上的,就是一出黑色喜剧。他不能取笑男孩读这本书,这件事本身并不好笑。但是,男孩选择了这本书,实在?旁观的人哭笑不得。

0 ~+ C, U4 {2 o" m6 V z; n6 y! v' H

  “原来你喜欢赤川次郎。”徐宏志说。

8 P! S0 u& K8 z. R$ K& n D P

  男孩吓了一跳,马上换上一副冷面孔,一边看一边不屑地说:

" |* q/ A1 ~( t( V' n9 n! q$ a+ A

  “谁说我喜欢?我无聊罢了!写得很差劲。”

% J* U( d+ f. J, v7 v" e" v0 Q1 K( t

  “我觉得他很有幽默感。”

/ r' W0 C- y( v% P

  男孩眼睛没看他,说:“肤浅!”

/ b( Z& t' `; w. c; ~* y- a6 w

  “这本书好像不是你的。”他说。他记得这本书今天早上放在邻床那个十一岁的男孩床上。那个圆脸孔的男孩这时候睡得很熟。

- }* @7 X9 {9 P0 n; B8 ^

  “我拿来看看罢了!你以为我会去偷吗?”男孩的语气既不满也很提防,又说:“我才不会买这种书。”

; Q/ x5 Q, h% {: m5 _6 H1 Q4 S

  “原来你不喜欢读推理小说,那真可惜!”徐宏志说。

2 t* `: W' h( s2 y/ q7 U

  “可惜什么?”男孩好奇地问,脸上流露难得一见的童真。

0 Q# x! |+ r& H6 ]5 }+ d3 F2 p

  “我有一套日本推理小说,可以借给你。不过,既然你没兴趣......”

2 A* s4 F1 w* o7 d" J3 Q+ U

  “你为什么要借给我?”男孩狐疑地问。

c0 V0 U3 q. z: B$ Q

  “当然是有条件的。”

) _8 M$ u/ {) m3 @

  “什么条件?”

, o* F( D# v7 ^( |

  “以后我帮你打针,你别再捣蛋。”

0 d6 e! r. ?/ V# [& d+ M. o" k

  男孩想了想,说:

" P! l# I" l( l* Q

  “好吧!我喜欢公平交易,但你的技术真的要改善一下,别再弄痛我。”

) w6 c- S. m! w+ ~5 E+ z" W |

  徐宏志笑了。他希望男孩能爱上读书。书,可以慰藉一个人的灵魂。

4 ? n% W6 k; E$ r

美丽的寓言(22

1 l- C& r& Z3 I2 s# |8 ?3 Z6 I1 W

( n* A4 ]4 O/ Q7 {

1 J0 H1 `* F5 y0 g0 R

  男孩果然迷上那套推理小说,这些悬疑的小故事是他们友谊的象征。每次徐宏志去看他的时候,男孩依然是口不对心,依然爱挖苦他,却是怀着一种能够跟一个成年男性打交道的骄傲。

7 G/ I6 h0 ^! M+ `

  后来有一天,他去看男孩的时候,发现气氛有点不寻常。

# ~* a3 O+ `4 Q# g

两个病房护士搜查男孩的床。原来,圆脸男孩的手表不见了。护士自然会怀疑这个小偷的儿子。为了公平起见,她们也搜其它人的床,但只是随便搜搜。男孩站在床边,样子愤怒又委屈,眼睛并未朝徐宏志看,仿佛是不想徐宏志看到他的耻辱。

! k: S% C: D9 a$ t* J# Z% O

  徐宏志想起圆脸男孩这两天都拉肚子,于是问护士:“你们搜过洗手间没有?”

, X6 _; a2 d) L* d

  结果,他在圆脸男孩用过的马桶后面找到那枚价值几百块钱的塑料手表。

( s& a) T* z: f X

  给人冤枉了的男孩,依然没看徐宏志一眼。他太知道了,因为自己是小偷的儿子,所以大家都认为手表是他偷的。这个留在他身上的印记,就像他手背上的伤疤,是永不会磨灭的。

2 Y1 X( T3 ~; K, S3 u

美丽的寓言(23

( ?9 p* |) f( j5 _- w

9 p- \- ]) k7 Q4 A7 C: c' s( e

3 P) F2 m! E v8 Z0 A6 x4 [7 U

  “他手背的那个伤疤,不是普通的虐儿。”回到家里,徐宏志告诉苏[被过滤]。

: n6 g* U, U7 J9 j

  “那是什么?”她问。

: S! W6 z! n# d2 o5 i. x& l2 R( |& ~

  他一边在书架上找书一边说:

! A) h( A1 F. P

  “可能是他爸爸要训练他当小偷,他不肯,他就用火烧他的手。”

2 ~! r. h2 v% s }

  “这个分析很有道理呢!华生医生。”她笑笑说。

: |, m& A/ T5 D7 h% S

  “找到了!”他说。

, j, V9 V5 a& S A+ N

  他在书架上找到一套手冢治虫的《怪医秦博士》,兴奋地说:

$ P& E# L( {4 p8 @; V% G

  “你猜他会喜欢这套漫画吗?”

& ]! @. U" C) X6 H, Y

  “应该会的。”她回答说。

o. h9 A$ s( A' U- u8 H

  他拿了一条毛巾抹走书上的尘埃。她微笑朝他看。她爱上这个男人,也爱上他对人的悲悯。他是那么善良,总是带着同情,怀抱别人的不幸。

5 i5 h! x; i/ b; K

  是谁说的?你爱的那个人,只要对你一个人好就够了,即使他在其它人面前是个魔鬼。她从来不曾这样相信。假使一个男人只关爱他身边的女人,而漠视别人的痛苦,那么,他真正爱的,只有他自己。一天,当他不爱她时,他也会变得绝情。

% a: [% h8 n- Q+ p

  她由衷地敬重这个她深深爱着的男人,为他感到骄傲。因为这种悲悯,使他在过去、现在和将来,都比她高尚。她自问对动物的爱超过她对人类的爱。她从来就是一个孤芳自赏的人,比他自我很多。

" m( j/ O6 n* l

  她只是担心,他的悲悯,有一天会害苦自己。

9 p) k) g. t1 E3 s

美丽的寓言(24

0 i6 p+ h1 s7 _& U5 A: c& j- j

6 @7 W) O$ {( ~% J- j4 p0 B

7 v$ b3 K D* n- c/ s

  他把《怪医秦博士》送给男孩。男孩把那套日本推理小说找出来,想要还给他。

* j5 u! }. |; W

  “你喜欢的话,可以留着。”他说。

" y b8 X# v6 u1 {

  “不用还?”男孩疑惑地问。

5 F$ Z6 D" T4 u# Q

  “送给你好了。”

/ a `+ v0 n1 z) g/ }# n: i7 j2 o

  男孩耸耸肩,尽量不表现出高兴的样子。

J" @# P" o5 M( G5 w

  “将来,你还可以读福尔摩斯和阿加莎.克里斯蒂。他们的侦探小说才精彩!”徐宏志说。

" x( u" t8 r! d2 B

 “谁是阿加莎.克里斯蒂?”

; l' O1 t" f2 l. y' ^6 K. r3 s! j8 d

  “她是举世公认的侦探小说女王!不过,你得要再读点书,才读得懂他们的小说。”

$ f1 h8 M0 Y3 P v% ~0 j! Q

  男孩露出很有兴趣的样子。

( |7 A0 j3 @, H+ ?

  “读了的书,没有人可以从你身上拿走,永远是属于你的。”徐宏志语重心长地说。

7 t) V2 {' }8 K8 a" K, R$ ]4 M

  男孩出院前,他又买了一套赤川次郎小说给他。他买的是“三色猫”系列,没买“小偷”系列。

& L; H0 c/ e. |2 O' Y

  男孩眉飞色舞地捧着那套书,说:

! s) Z e. {4 n% D( d7 K0 o# T$ p

  “那个手冢治虫很棒!”

& Z4 j6 N8 J# F

  “他未成为漫画家之前是一位医生。”徐宏志说。

7 J2 ^2 m; g [, b3 _/ }

  “做医生也不难!我也会做手术!”男孩骄傲又稚气地说。

* v, T6 v9 L. }- w5 t

  徐宏志忍着不笑,鼓励他:

9 { a- H) j3 L, s

  “真的不难,但你首先要努力读书。”

o# j0 d' o ~+ i) E

  徐宏志转身去看其它病人时,男孩突然叫住他,说:

5 j9 H* r# L0 u: x& u6 k

  “还给你!”

) v6 x$ u# V# Z

  徐宏志接住男孩拋过来的一支钢笔,才发现自己口袋里的那支钢笔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 o+ V/ [) |% }$ B- q6 ~) \# e- N

  “这支钢笔是便宜货,医生,你一定很穷。”男孩老气横秋地说。

3 E% `1 F2 p/ a! a6 ]) u E

  徐宏志笑了,把钢笔放回衬衣的口袋里去。

& a7 Y5 K- \- q$ m) G9 h

  隔天,徐宏志再到病房去的时候,发现男孩那张床上躺着另一个孩子,护士说,男孩的父母前一天突然出现,把男孩接走了。

. y8 _; O( O- Z5 b

  他不知道男孩回到那个可怕的家庭之后会发生什么事。他唯一能够确定的是,男孩带走了所有的书。那些书也许会改变他,为他打开另一扇窗口。

# ?# u e8 T7 ]8 c

  然而,直到他离开小儿科病房,还没能再见到男孩。

4 I# ]* e0 f' @6 ~

美丽的寓言(25

a' T$ R: A' g8 e

1 c+ ^3 n- n0 \" G9 P

0 z! E$ Y" }. E- x

  实习生涯的最后一段日子,徐宏志在产科。产妇是随时会临盆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大部分产妇都会在夜间生孩子,这里的工作也就比小儿科病房忙乱许多。

3 L S! w/ f& c

  他的一位同学,第一次看到一个血淋淋的婴儿从母亲两腿之间钻出来时,当场昏了过去,成为产房里的笑话。大家也没取笑他多久,反正他并不是第一个在产房昏倒的实习医生。

: h1 A F8 l8 t6 e9 k5 _) m

  徐宏志的第一次,给那个抓狂的产妇死命扯住领带,弄得他十分狼狈。几分钟后,他手上接住这个女人刚刚生下来的一个女娃。她软绵绵的鼻孔吮吸着人间第一口空气。他把脐带切断,将她抱在怀里。这个生命是那么小,身上沾满了母亲的血和胎水,粘答答的,一不留神就会从他手上滑出去。她的哭声却几乎把他的耳膜震裂。

) J q4 o1 D+ X+ _

  等她用尽全身气力喊完了,便紧抿着小嘴睡去。外面的世界再怎么吵,也吵不醒她。老护士说,夜间出生的婴儿,上帝欠了他们一场酣眠。终其一生,这些孩子都会很渴睡。

; F- Y4 M) ~3 F' k/ |7 J

  他看着这团小东西,想起他为苏[被过滤]读的《夜航西飞》,里面有一段母马生孩子的故事。等候小马出生的漫长时光中,白芮儿.玛克罕说:诞生是最平凡不过的事情;当你翻阅这一页时,就有一百万个生命诞生或死亡。

9 Y% F$ w! }/ y) K* z# i9 i+ K

  苏[被过滤]告诉他,在肯亚的时候,她见过一头斑马生孩子。那时她太小,印象已然模糊,只记得那头母马侧身平躺在地上,痛苦地抽搐。过了一会,一头闪闪发亮的小斑马从母亲的子宫爬出来,小小的蹄子试图站起来,踉踉跄跄跌倒,又挣扎着站起来。

5 a. m4 T% g! N( A5 v

  “就像个小婴儿似的,不过,它是穿著囚衣出生的。”她笑笑说。

6 \( W& }0 W' ^& Y9 C% _( ?

  人们常常会问一个问题:我们从何处来?将往何处去?

( O2 r0 r: G3 H) }9 ~% P

  今夜,就在他双手还沾着母亲和孩子的血的短短瞬间,他发现自己想念着苏[被过滤],想念她说的非洲故事,也想念着早上打开惺忪睡眼醒来,傻气而美丽的她。

9 B; | r" {& l- l2 T' F

美丽的寓言(26

% C4 l) s. v* A/ x$ p3 B, w

5 [: ]$ V7 W K. m

( q" H7 H- Z% u/ q- m- ~

  他用肥皂把双手洗干净,脱下身上接生用的白色围裙,奔跑到停车场去。他上了车,带着对她的想念,穿过微茫的夜色。

( g% S5 F) I# ~; n) T

  公寓里亮着一盏小灯,苏[被过滤]抱着膝头,坐在窗台上,戴着耳机听歌。看见他突然跑了回来,她惊讶地问:

) C5 }1 B) \; ]9 a

  “你今天不是要当值吗?”

& U1 q# [3 j# g6 l; g1 u3 F# a* X

  他朝她微笑,动人心弦地说:

t5 X/ g2 |* Q' B( v) j H

  “我回来看看你,待会再回去。”

* z3 y( p+ i, m

  她望着他,投给他一个感动的微笑。

5 g0 I6 `! H& h) E

  他走上去,坐到窗台上,把她头上的耳机除了下来,让她靠在他的胸怀里。

; t8 F3 z5 c$ c2 Q, G$ J

  她嗅闻着他的手指,说:

3 K/ z) b% d" p- `6 X4 k7 p

  “很香的肥皂味。”

. J# T2 m, F& g) H

  我们何必苦恼自己从何而来,又将往何处去?就在这一刻,他了然明白,我们的天堂就在眼前,有爱人的细话呢喃轻抚。

6 w4 y( Q# v1 S v! b+ r& M( W

  最近有一次,她又勾起了他的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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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几天晚上,他要当值,她一如往常地送饭来。

& M" Z6 c5 ~; _- I% t) S

  她坐在床边的一把扶手椅里。他无意中发现她脚上的袜子是不同色的:一只红色、一只黑色。

# g/ T7 [* S+ A0 O

  “你穿错袜子了。”他说。

' G' L/ o* P( s+ V

  她连忙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袜子,朝他抬起头来,说:

, I( N$ a+ n) T* T4 F# L* Y$ G

  “这是新款。”

: s5 g) d9 l/ c9 g; l2 H* F

  然后,她微笑说:

0 r1 Q0 Z1 R5 Q

  “我出来的时候太匆忙。”

3 A7 }- N8 i7 E# D( M4 G) S9 w6 `5 R4 t

  这一夜,她做了一盘可口的意大利蘑菇饭。

, k# c& r% C8 y) N% e

  “我下一次会做西班牙海鲜饭。”她说。

+ v. M! g% O) r! n! C% K! _

  “你有想过再画画吗?”

% R" q# S$ U3 Y$ z

  “我已经不可能画画,你也知道的。”

7 I/ u7 g! h0 ?6 ^" B m- n8 j

  “画是用心眼画的。”

! A0 A/ K( x! {; r

  “我画画,谁来做饭给你吃?”她笑笑说。

" F. P+ ~, R0 k" y

  “我喜欢吃你做的菜。但是,现在这样太委屈你了。你也有自己的梦想。”

( l5 h3 T5 y. M% O6 Y: C" {/ W

  她没说话,低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袜子,问:

' \/ E/ Y% ]) Q' M

  “你有没有找过你爸?”

' y4 x* q+ r+ _ ~* p; U

  他沉默地摇了摇头。

7 s8 A) Y' T# @& d! s

  “别因为我而生他的气,他也有他的道理。难道你一辈子也不回家吗?”她朝他抬起头来说。

1 ?! r7 C; B7 o6 Y

  “别提他了。”他说。

9 H/ F* o: X r8 h& [& K

  “那么,你也不要再提画画的事。”她身子往后靠,笑笑说。

# s# B8 W. U) h; L! Z9 y Y

  她回去之后,他一直想着她脚上那双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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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7-10 01:56:0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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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27

) H2 r, ^) e {& b& g4 W

- O3 V, L" K' K: U& @

- E: {* H4 h v9 Y( p% ~

  第二天晚上,他下班后回到家里倒头大睡。半夜醒来,发现不见了她。

' p) E Q1 {* S! C& B$ x- M" _

  他走出房间,看见她身上穿著睡衣,在漆黑的客厅里摸着墙壁和书架走,又摸了摸其它东西,然后慢慢的摸到椅子上坐下来。

5 S0 ^- R3 Y* X6 l9 `# s

  “你干什么?”他僵呆在那儿,吃惊地问。

3 ?1 b& U. F* R6 A) ~

  “你醒来了?”她的眼睛朝向他,说:“我睡不着,看看如果看不见的话,可不可以找到这张椅子。”

% `# f E, r- b7 g; l

  他大大松了一口气,拧亮了灯,说:

- I; E- r7 e% l* X; C# e; h

  “别玩这种游戏。”

, _8 ?* v& l2 r: v# I+ B

  “我是不是把你吓坏了?”她睁着那双慧黠的眼睛,抱歉地望着他。

2 M: f( H# f8 P# O6 A

  他发现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 f8 f. ]6 b5 l6 l+ ]/ n

  “对不起。”她说。

8 t- I: A. b0 w

  一阵沉默在房子里飘荡。她抬起头,那双困倦的眸子朝他看,谅解地说:

+ l# Q- n! W) j3 P* b4 l2 @

  “到了那一天,你会比我更难去接受。”

3 A4 B% K) R2 @/ ~

  他难过地朝她看,不免责怪自己的软弱惊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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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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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3 C; B$ k% R5 ^1 ]( D9 a

  今夜,星星微茫。他坐在窗台上,抱着她,耳边有音乐萦回。他告诉她,他刚刚接生了一个重两公斤半的女娃。第一次接生,他有点手忙脚乱,给那个产妇弄得很狼狈。他又说,初生的婴儿并不好看,皱巴巴的,像个老人。

2 N5 b7 Z4 L/ C W8 W

  这团小生命会渐渐长大,皱纹消失了。直到一天,她又变回一个老人。此生何其短暂?他为何要惧怕黑暗的指爪?他心中有一方天地,永为她明亮。

. G/ u F B7 J

美丽的寓言(29

1 v5 X: H: a1 w% T5 C&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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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半夜,她睡不着。徐宏志刚刚熬完了通宵,她不想吵醒他,蹑手蹑脚下了床。

7 }9 r+ Z; n8 o

  她走出客厅,用手去摸灯掣。摸着摸着,她突然发现自己只能看见窗外微弱的光线。要是连这点微弱的光线都看不见,她还能够找到家里的东西吗?于是,她闭上眼睛,在无边的黑暗中摸着墙壁走。没想到他醒来了,惊惧地看着她。

( g" W, V1 D T6 ~1 J2 _

  她好害怕到了那一天,他会太难过。

# J& `0 D2 b" s4 ?3 t/ d

  在实习生活涯里,他见过了死亡,也终于见到了生命的降临。她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跟死亡擦身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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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岁那年,她跟母亲和继父住在肯亚。她和继父相处愉快。他说话不多,是个好人。她初到非洲丛林,就爱上了那个地方。她成了个野孩子,什么动物都不怕,包括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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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和继父时常提醒她,不要接近狮子,即使是驯养的狮子,也是不可靠的。他们住的房子附近,有一个农场,农场的主人养了一头狮子。那头名叫莱诺的狮子,给拴在笼子里。它有黄褐色的背毛和漂亮的黑色鬃毛,步履优雅,冷漠又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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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头非常美丽的狮子,正值壮年。她没理母亲和继父的忠告,时常走去农场看它,用画笔在画纸上画下它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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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莱诺从不对她咆哮。在摸过了大象、斑豹和蟒蛇之后,她以为狮子也能做朋友。一天,她又去看莱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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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站在笼子外面。莱诺在笼子里自在地徘徊。然后,它走近笼子,那双渴念的眼睛盯着她看。她以为那是友谊的信号,于是回盯着它,并在笼子外面快乐地跳起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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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她听到一阵震耳的咆哮,莱诺用牙齿狠狠撕裂那个生?的笼子,冲着她扑出来。她只记得双脚发颤,身体压在它的爪子下面。它那骇人的颚垂肉流着口水,她紧闭着眼睛,无力地躺着。那是她短短生命里最漫长的一刻。

4 l5 X, K7 s- v" L

  然后,她听到了继父的吼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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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莱诺丢下了她,朝继父扑去,接着,她听到一声轰然的枪声。莱诺倒了下去,继父血淋淋的躺在地上,手里握着一把长枪。她身上也流着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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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父的大腿给撕掉了一块肉,在医院里躺了三个星期。她只是给抓伤了。莱诺吞了两颗子弹,死在继父的猎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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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之后,她的母亲决定将她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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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乞求母亲让她留下,母亲断然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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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知道,母亲是因为她差点儿害死继父而把她赶走的。母亲爱继父胜过爱自己的孩子。

' E+ A$ p/ E% ~! d

  她恨恨地带着行李独个儿搭上飞机,知道自己再回不去了。

; W5 S# z7 V- o! c. t+ J7 E; T

  直到许多年后,外婆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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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妈把你送回来,是因为害怕。她害怕自己软弱,害怕要成天担心你,害怕你会再受伤。”

) \1 f/ F) q6 v. Y5 X2 N

  “她这样说?”带着一丝希望,她问。

+ }) ~- r' Z1 q& [

  “她是我女儿,我了解她。你像她,都喜欢逞强。”外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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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并不像她。我才不会丢下自己的孩子不顾。”她冷冷地说。

7 u% M, Z" u7 N# D4 O7 x' P- s

  许多年了,给莱诺袭击的恐惧早已经平伏,她甚至想念莱诺,把它画在一张张画布上。给自己母亲丢弃的感觉,却仍然刺痛她。

2 |; v$ X7 H2 F0 g

  是徐宏志治好了她童年的创伤。

& r* w( v$ Q, s7 Q

  他让她相信,有一个怀抱,永远为她打开。

( a: o6 L/ i/ I

美丽的寓言(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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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l; i9 h" }) Z

4 D+ m% B5 n, [1 H

  送饭去宿舍的那天,徐宏志发现她穿错了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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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明明看见自己是穿上了一双红色袜子出去的。

5 j3 y+ J8 x& T0 Z1 N

  为了不让他担心,她故作轻松地说:

0 ?7 B, k) j5 C5 ?2 I+ {# [

  “新款来的!”

9 ?& @! R- N6 t" Z8 @' h! u4 w

  后来才承认是穿错了。

+ H r' z. m: v

  谁叫她总喜欢买花花袜子?

& o, n0 g" T8 X/ S

  近来,她得用放大镜去分辨每一双袜子。

) M. n9 c1 r" i# P. v) {

  那天早上,她起来上班,匆匆忙忙拉开抽屉找袜子。她惊讶地发现,她的袜子全都一双一双卷好了,红色跟红色的一块,黑色跟黑色的一块。她再也不会穿错袜子了。

. o/ e4 N- [6 B$ D

  她跌坐在地上,久久地望着那些袜子,是谁用一双温暖的手把袜子配成一对?那双手也永远不会丢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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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以后会把一双袜子绑在一起拿去洗,那么,一双袜子永远是一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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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7-10 02:01:00 | 显示全部楼层

她在梦里哆嗦,回想起几个小时之前,徐宏志坐在客厅的一把椅子里,她栖在他身上,双手摩挲着他夜里新长出来的胡子。昨夜的一刻短暂若此,黑暗的梦却如许漫长。她害怕这个梦会醒,她为什么没多看他一眼?在黑暗迎向她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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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谎言(1 " ]; O; J2 _! F% C$ p& }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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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来绝对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每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能看得见,苏[被过滤]不禁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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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她醒来,徐宏志已经上班了。洗脸的时候,她在浴室的半身镜子里瞧着自己。就像一个有千度近视的人,眼镜却弄丢了。她看到的,是一张有如蒸馏过的脸,熟悉却愈来愈模糊。 * h, G2 r# e K+ H% \3 N0 l1 d1 W0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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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有一次,她在图书馆里摔了一跤。那天,她捧着一叠刚送来的画册,走在六楼的书架与书架之间。不知是谁把一部推车放在走道上,她没看见,连人带书摔倒在地上。她连忙挂着一个从容的微笑爬起来,若无其事地拾起地上的画册。

1 j% \% ]3 Y/ x* O- P" P8 Y

  回家之后,她发现左大腿瘀青了一片。那两个星期,她很小心的没让徐宏志看到那个伤痕。

k! b' {1 t# N6 _ b) A

  有时她会想,为什么跌倒的时候,她手里捧着的,偏偏是一套欧洲现代画的画册?是暗示?还是嘲讽?

) ?8 M2 ?* D4 \5 K8 E, c# F

  是谁说她不可以再画画的?是命运,还是她自己的固执和倔强?

6 z( C g4 x, F" k5 }7 }; h: K

  图书馆的工作把她的眼睛累坏了。一次,她把书的编码弄错了。图书馆馆长是个严格但好心肠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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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担心你的眼睛。”馆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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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应付得来的。”她回答说。

* [7 ^$ I0 j; p6 K) O

  她得付出比从前多一倍的努力,做好的编码,重复地检查,确定自己没有错。

5 U* G7 n z3 t; b$ A; o

  她从小就生活在两极:四面高墙包围着的图书馆和广阔无垠的非洲旷野。眼下,她生活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那黑暗如同滔滔江河,她不知道哪天会不小心掉下去,给河水淹没。

* E* w5 C% p5 I1 E

  那天,徐宏志下班回来,神采飞扬地向她宣布:

* P: a& ?8 q B3 ~. u: Y

  “眼科取录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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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熬过了实习医生的艰苦岁月。现在,只要他累积足够的临床经验,通过几年后的专业考试,就会如愿以偿,成为一位眼科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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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跳到他身上,死死地勾住他的脖子,明白自己要更奋勇地和时间赛跑。只要一天她还能看得见,他才能够满怀希望为她而努力。

) J* U( T- S: f& ~' q. L

一夜的谎言(2 $ b$ B O. \3 h+ I3 D,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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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数个夜晚,她在床头小灯的微光下,细细地看着熟睡如婴孩的他,有时也用鼻子去拱他。直到她觉得困了,不舍地合上眼睛,沉沉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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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当她张开眼睛,发现自己醒在光明这边的堤岸上,她内心都有一种新的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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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渺茫的希望鼓舞了她?还是身边的挚爱深情再一次、悄悄地把她从黑暗之河拉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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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将失去的东西,都有难以言喻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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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谎言(3 2 o/ v7 B; m, q(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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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搬了家。新的公寓比旧的大了许多,他们拥有自己的家具,随心所欲地布置。这幢十二层楼高的房子,位处宁静和繁喧的交界。楼下是一条安静的小街,拐一个弯,就是一条繁忙的大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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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住在十楼,公寓里有一排宽阔的窗子,夜里可以看到远处闹市,成了迷蒙一片的霓虹灯。早上醒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晴空。 2 U( S0 }/ t- D$ g. V/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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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近的商店,也好像是为她准备的。出门往左走,是一间咖啡店,卖的是巴西咖啡,老远就闻到飘来的咖啡香。咖啡店旁边,是一家精致的德国面包店,有她最爱吃的德国核桃麦包。每天面包出炉的时候,面包香会把人诱拐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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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包店隔壁是一间花店,店主是个年轻女孩,挑的花和插的花都很漂亮。花店旁边是唱片店,唱片店比邻是一间英文书店,用上胡桃木的装潢,简约而有品味。书店隔壁,是一家花草茶店,卖的是德国花草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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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用鼻子和耳朵,她就能分辨出这些店。咖啡香、面包香、书香、花香、茶香,还有音乐,成了路牌,也成了她每天的生活。有时候,她会在咖啡店待上半天,戴着耳机,静静地听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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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宏志这阵子为她读的,是米兰.昆德拉的《生活在他方》。更好的生活,是否永远不在眼前,而在他方?她却相信,美好的东西,就在眼前这一方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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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候,她会要求徐宏志为她读食谱。她爱上了烹饪,买了许多漂亮的碗盘。烹饪是一种创作,她用绘画的热情来做好每一道菜,然后把它们放在美丽的盘子上,如同艺术品。最重要的是,没有人会对这样的艺术品评价,不管她煮了什么,徐宏志都会说好吃,他甚至傻气地认为,她耗费心思去为他做饭,是辜负了自己的才华。

5 W' O- d; {1 I7 b' q8 n0 B

  外婆说的对,她喜欢逞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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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逞强又有什么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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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逞强,图书馆的工作,她才能够应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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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夜里,徐宏志迷迷糊糊地张开眼睛醒来,发现苏[被过滤]还没有睡。她一只手支在枕头上,正在凝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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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为什么还不睡觉?”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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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快要睡了。”她回答。 : j" M' e* X m6 I: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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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我为你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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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远像现在这么年轻。要为我年轻,不要变老。”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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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渴望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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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睁着半睡半醒的眼睛看着她。她也许不会知道,每天醒来,他都满怀感动。这些年来,他们一起走过了生活中的每一天。现在,他当上了住院医生,也分期付款买了一部新车,比旧的那一部安全和舒适。他们很幸运找到这间公寓,就近医院,她回去大学也很方便。楼下就是书店。那副骷髅骨,也跟着他们一起迁进来,依旧挂在书架旁边。他忘了它年纪有多大。人一旦化成骨头,就不会再变老,也许比活着的人还要年轻。; E: c+ t/ c% F( t&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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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过几年,他会成为眼科医生。在他们面前的,是新的生活和新的希望,是一支他们共同谱写的乐章。人没法永远年轻,他们合唱的那支歌,却永为爱情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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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嫁给我好吗?”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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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惊讶地朝他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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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在做梦,还是醒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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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证明自己是醒着的,他从床上坐了起来,诚恳而认真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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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你会找到一个比我好的人,但是,我再也找不到一个比你好的人了,请你嫁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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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心里一热,用双手掩住脸,不让自己掉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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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拉开她掩住脸的那双手,把那双手放到自己胸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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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眼里闪着一滴无言的泪珠,朝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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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考虑清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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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还要考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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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我再不能这样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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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是说过,要陪你等那一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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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等到那一天再说吧。到时候,你还可以改变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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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以为我还会改变主意吗?”他不免有点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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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怔怔地看着他,说:”徐宏志,你听着,我也许不会是个好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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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笑了,说:”你的脾气是固执了一点,又爱逞强。但是,我喜欢吃你做的菜,喜欢你布置这间屋的品味,喜欢你帮我买的衣服,喜欢你激动的时候爱说 ‘徐宏志,你听着!’最难得的是,你没有娘家可以回去,你只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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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摇了摇头,带着一抹辛酸的微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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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我再也没法看见你早上刮胡子的模样,再看不到你为我读书的样子,看不到你脸上的微笑,看不到你疲倦和沮丧,也看不到你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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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她那双手放在自己温热的脸上,笃定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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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你可以摸我的脸,摸我的胡子,可以听到我的笑声,可以听我说话,可以给我一个怀抱。我不要等到那一天,我现在就要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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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手温存地抚爱那张深情的脸,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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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会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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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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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会的。我没有娘家可以回去,你很难把我赶走。”她淘气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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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扫了扫她那一头有如主人般固执的头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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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会保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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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她睁着一双疲倦的眼睛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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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直到很久很久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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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在肯亚,那些大象会保护我。它们从来不会踏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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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把我当做大象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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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摇摇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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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没秃头。大象是秃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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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我老了,也许就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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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答应了,永远为我年轻。”她说着说着,躺在他怀里,蒙蒙眬眬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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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难以相信,自己竟许下了无法实践的诺言。谁能够永远年轻?但是,他愿意在漫漫人生中,在生老病死的无常里,同她一起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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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院旁边在盖一幢大楼,他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大楼。一天早上,他开车回去医院,发现那幢大楼已经盖好了,名叫“徐林雅文儿童癌病中心”。是父亲用了母亲的名义捐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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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楼启用的那天早上,他回去上班。他停好了车,看见大楼那边人头涌涌,正在举行启用典礼。他只想快点走进医院去。就在那一刻,他老远看到父亲从那幢大楼走出来,院长和副院长恭敬地走在父亲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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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看到了他。他站在自己那辆车前面,双手垂在身边。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父亲,更没想到他的父亲会送给死去的母亲这份礼物。父亲瞧了他一眼,没停下脚步,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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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子打他身旁驶过,司机认出了他,减慢了速度。没有父亲的命令,司机不敢把车停下来。坐在车里的父亲,没朝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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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子缓缓离开了他的视线。他只是想告诉父亲,他明天要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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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7-10 02:16:0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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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谎言(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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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礼很简单。那天早上,徐宏志和苏[被过滤]穿著便服去注册。他们只邀请了几个朋友,担任伴郎和伴娘的是孙长康和莉莉。莉莉身上那些环两年前就不见了,她现在是一位干净整洁的设计师。孙长康在医院当化验师,脸上的青春痘消失了。

6 Q7 m7 j! {) C; Y

  婚礼之后,徐宏志要回医院去。他本来可以放假的,但是,那天有一个大手术,是由总住院医生亲自操刀的,他不想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学习。

5 J, J, ~8 i( R% g

  七点钟,他下了班,开车回去接苏[被过滤]。他们约了早上来观礼的朋友一起去吃法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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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里,灯没有亮,花瓶上插着他们今天早上买的一大束香槟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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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哪里?”他穿过幽暗的小客厅,找过书房和厨房,发现睡房的浴室里有一线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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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这里。”她回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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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不开灯?”他走进睡房,拧亮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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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浴室那道半掩的门,他看到穿著一袭象牙白色裙子的她,正在里面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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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够钟了。”他一边说一边打开衣柜找衬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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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了!快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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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已经换过一件衬衣,正在结领带。她匆匆忙忙从浴室走出来,赤脚站在门槛上,理理自己的头发,紧张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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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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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结领带的那双手停了下来,眼睛朝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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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样?”带着喜悦的神色,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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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漂亮。”他低声说道,然后,他朝她走去,以医生灵巧的一双手,轻轻地,尽量不露痕迹地,替她抹走明显涂了出界的口红,就像轻抚过她的脸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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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眼里闪过一丝怅惘,不管他多么敏捷,她也许还是感觉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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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应该给她一个好一点的婚礼,可是,她不想铺张,就连那束玫瑰,也是早上经过花店的时候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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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医的时候,他们每组医科生都分配到一具经过防腐处理的尸体,给他们用来解剖,学习人体的神经、血管和肌肉。头一天看见那具尸体时,他们几个同学,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没人敢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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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来!”他说。然后,他拿起解剖刀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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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业后,到外科实习,每个实习医生都有一次开阑尾炎的机会。那天晚上,终于轮到他了。一个急性阑尾炎的小男生给送上手术台。在住院医生的指导下,他颤抖而又兴奋地握住手术刀,在麻醉了的病人的肚皮上,划出一道口子,鲜血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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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他解剖过死人,也切开过活人的脑袋。他是否与闻了生命的奥秘?一点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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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初学医,他天真地希望能够医治别人,使他们免于痛苦。然而,在接触过那么多病人之后,他终究不明白,为什么人要忍受肉体的这些苦难?何以一个好人要在疾病面前失去活着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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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遗传自父亲的冷静,使他敢于第一个拿起解剖刀切割尸体。然而,遗传自母亲的多愁善感,却使他容易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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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起上帝的一双手,一个外科医生的手术刀,何异于小丑的一件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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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命的奥秘,岂是我们渺小的人生所能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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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今天晚上,在一个善良的女孩脸上,那涂了出界的口红,是上帝跟他们开的一个玩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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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眼睛正在凋零。他庆幸自己娶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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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谎言(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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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跟你买一张画。”徐宏志对他父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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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文浩感到一阵错愕。他的儿子几年没回家了。现在,他坐在客厅里,浑身不自在似的,没有道歉或懊悔,却向他要一张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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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买哪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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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宏志指着壁炉上那张田园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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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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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文浩明白了。那个女孩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见过这张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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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道这张画现在值多少钱吗?”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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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宏志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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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你的入息,你买不起。”徐文浩冷冷地说,眼神却带着几分沉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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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可以慢慢还给你。”他的声音有点难堪,眼神却是坚定的。他想要这张画。他已经不惜为这张画放下尊严和傲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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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不要逼我求你。”他心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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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文浩看着他的儿子。他并非为了亲情回来,而是为了取悦那个女孩。这是作为父亲的彻底失败吗?有生以来,他头一次感到挫败。能够挫败他的,不是他的敌人,而是他曾经抱在心头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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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太难过了。他站了起来,朝儿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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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张画,明天我会找人送去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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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他上了楼。他感到自己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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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宏志站着,看着父亲上楼去。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很没出息。他没能力为苏[被过滤]买一张画,但他无法忘记那天,当她头一次看到这张画时,那个幸福的神情,就像看到一生中最美丽的一张画似的。他们没时间了,看到这张画之后,也许她会愿意再次提起画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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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科医生的手术刀不免会让上帝笑话,一支画笔却也许能够得到上帝的垂爱,给他们多一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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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谎言(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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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父亲差人把那张画送去医院给他。夕阳残照的时刻,他抱着画,抱着跟上帝讨价还价的卑微愿望,五味纷陈地赶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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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早已经决定把那张画挂在面朝窗子的墙上。那里有最美丽的日光投影,旁边又刚好有一盏壁灯,夜里亮起的灯,能把那张画映照得更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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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画挂好,苏[被过滤]就回来了。她刚去过菜市场,手上拿着大包小包,在厨房和浴室之间来来回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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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直站在那张画旁边,期待她看他的时候,也看到那张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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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这么早回来了?”她一边说一边走进睡房去换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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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睡房出来,她还是没有发现那张画。他焦急地站在那里等待,期望她能投来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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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买了些什么?”他故意逗她说话,想把她的目光吸引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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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从地上拾起还没拿到厨房的一包东西,朝他微笑说:”我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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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抬起头,蓦然发现墙壁上挂着一张画。她楞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东西,朝那张画走去。她头凑近画,拿出口袋里的一面放大镜,专注地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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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惊讶地望着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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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张画不是你爸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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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他送给我们的。”他笨拙地撒了个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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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她瞇着眼,满脸狐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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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就是送来给我。也许他知道我们结婚了。他有很多线眼。”他支支吾吾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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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没想过会再看到这张画。跟上一次相比,这张画又更意味深长了一点,仿佛是看不尽的。她拿着放大镜,像个爱书人找到一本难得的好书那样,近乎虔敬地欣赏画布上的每一笔、每一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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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现在很有名了。我最近读过一些资料。”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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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也能画这种画。”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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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笑了:”我八辈子都没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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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画不一定是为了要成为画家的,难道你当初不是因为喜欢才画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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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为什么老是要我画画?”她没好气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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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我知道你想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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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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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棋手就是不会忘记怎样下棋,就是会很想下棋。”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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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那一盘棋已经是残局呢?”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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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局才是最大的挑战。”他回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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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使这位棋手连棋子都看不清楚呢?”她咄咄逼人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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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可以帮你调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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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一个病人快要死了,你会让他安静地等死,还是做一些没用的治疗去增加他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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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会让他做他喜欢的事。”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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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享受现在。是不是我不画画,你就不爱我了?”她朝他抬起头,睁着那双明亮的眼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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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你快乐。我想你不要放弃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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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梦想放弃了我。”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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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没法说服她了。为了不想她伤心,他止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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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谎言(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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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并不想让他难过,可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倔强。她起初是因为喜欢才画画,后来却是为了梦想而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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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吗就成为画家,要吗就不再画画。她知道这种好胜会害苦自己。然而,我们每一个人,即使在爱人面前,难道就不能够至少坚持自身的、一个小小的缺点吗?她是全靠这个缺点来克服成长的磨难和挫败的。这是支?着她面对命运的一根柢柱,连徐宏志也不可以随便把它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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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谎言(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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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她醒来,发现徐宏志不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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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走出客厅,看到他坐在椅子里,借着壁灯的微光,满怀心事地凝望着墙上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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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没睡吗?”她走上去,缩在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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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温柔地抱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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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定定地望着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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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撒谎。你根本就不会撒谎。你爸不会无缘无故送这张画给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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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瞒不过她。他从来就没有对她说过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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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去跟他要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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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定很难开口。”她谅解地说。她知道那是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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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微笑摇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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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该说谎的。”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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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后不会了。”他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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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都不要说谎。”她低语。她也是撒了谎。她心里是想画画的,但她没勇气提起画笔,去接近那荒芜了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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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头埋他的胸怀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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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可以做我的眼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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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往情深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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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你只要走在我前头就好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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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谎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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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对谎言的痛恨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有谁敢说自己永远不会说谎?吊诡的是,人往往在许诺不会说谎之后,綶被过滤]鲆桓龌蜒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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