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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许愿

张小娴--情人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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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7-10 01:02:0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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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阴赛跑(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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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的那一巴掌,没有动摇他,反而提醒了他,男女之爱并不比骨肉之情大一些,而是自由一些。我们遇上一个乍然相逢的人,可以选择去爱或不爱。亲情却是预先设定的,这种预先设定的血肉之亲,是一本严肃的书,人们只能去阅读它。爱情是一支歌,人们能够用自己的方式去唱出来。每一支歌都是不一样的,亲情却总是隐隐地要求着回报和顺从。他不想批评父亲,他也深爱母亲。但是,他对苏[被过滤]的爱是不可以比较的。她是他自己选择的一支歌。这种全然的自由,值得他无悔地追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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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阴赛跑(15)

* K3 ?! y/ F" B3 a5 Z

  这一天, 苏[被过滤]要他陪她到一个露天市集去。那是个买卖旧东西的地方,有书、衣服、首饰、家具、音响和电器,都是人家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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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停在一个卖电视的地摊前面,好几十台大大小小的电视放在那里。手臂上有一个老虎狗刺青的老摊贩,坐在一张小圆凳上读报,对来来往往的人摆出一副爱理不理的态度。“为什么不买新的?”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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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的便宜很多!这些电视都维修好了,可以再用上几年。”她回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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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烈日下,她戴着那顶小红帽,在一堆电视中转来转去,终于挑出一台附录像机的小电视。

1 L* {( b5 b! Y: [5 `5 v6 M

  “这一台要多少钱?”她问摊贩。

6 M5 d" Q6 q+ n0 G

  那个摊贩懒洋洋地瞧了瞧他俩,发现是两个年轻人,于是狡诈地开了一个很高的价钱。

" q3 L! _) L1 i/ E a* n

  “这个烂东西也值?”她瞪大眼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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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你开个价吧!”摊贩像泄了气似的。

) O3 \1 r/ Y9 W* f. E5 K

  她说了一个价钱,他摇着头说不可能。他还了一个价钱。她像个行家以的,一开口就把那个价钱减掉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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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刻,徐宏志发现自己尴尬地站在一旁,帮不上忙。他从来没买过旧东西,更不知道买东西原来是可以杀价的。他看着他爱的这个女人。她像一条小鳄鱼似的,毫无惧色地跟一个老江湖杀价,不会骗人,也绝对不让自己受骗。他对她又多了一分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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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从小就不让他成为一个依赖父荫的富家子。她要他明白,他和普通人没有分别。他和同学一起挤公车上学。他要自己收拾床铺。他穿的都是朴素的衣服。母亲最肯让他花钱的,是买书。他想买多少都行。

9 W' n2 z$ o" Z# Q

  直到他上了中学。一天,他带了同学回家吃午饭。佣人煮了一尾新鲜的石斑鱼给他,他平常都吃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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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位同学一脸羡慕地说:

3 z) T, G0 D( u5 n; S

  “你每天都吃鱼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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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他才知道,食物也有阶级。他们是多么富有。

/ ~6 O" b7 e- X9 f

  然而,他一直也觉得,这一切都不是他的。父亲从祖父手里接过家族的生意。他们家的财富,在父亲手里又滚大了许多倍。但是,这些都与他无关,他有自己的梦想和人生。

: M$ _2 W, s: U3 {% |- V

  他朝他的小鳄鱼看,高兴却又不无伤感地发现:她比他更会生存和挣扎。那么,会不会有一天,她不再需要他?他不敢想象没有她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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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阴赛跑(16)

5 L* q' F ?8 {8 [0 g/ J8 q8 ^

  突然,她转过身来,抓住他的手,说:

" a7 F, n/ N9 |, A

  “我们走!”

$ X/ Y2 u: K5 E/ v9 @

  他们才走了几步,那个老摊贩在后面叫道:

“好吧!卖给你。” , Z0 C2 G- E1 R0 r- R3 V

  她好像早已经知道对方会让步,微笑着往回走。

) c9 c# ~% S5 N! O: ?

  她竟然用了很便宜的价钱买下那台电视。他不无赞叹地朝她看,她神气地眨眨眼睛。

- }: T* b/ f8 Q( w

  就在他们想付钱的时候,她发现小圆凳旁边放着一台电视,跟他们想买的那一台差不多。

" C6 _4 ^4 v$ D! c

  “这一台要多少钱?”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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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台不卖的。”摊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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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

! A9 Q& t: d( _. |5 z- s; r

  “质素不好的,我们不卖。”那摊贩骄傲地说。

+ K8 l# U/ ~/ x

  “有什么问题?”带着寻根究底的好奇心,她问。

0 X7 @$ n9 p: e$ B

  “画面有雪花。”

) P; O4 n7 p* \7 Y+ O4 d# f' |

  “很严重?”

6 K$ ]# n' A: y! a4 I! q, x

  “不严重,就是有一点雪花。”

9 ~. N8 L1 Z$ `9 w6 z0 `

  她眼珠子一转,问:

5 X5 F0 |- a: D

  “那会不会比这一台便宜?”

3 X* B9 `1 Q* I4 T+ W- A

  那摊贩愣了一下,终于笑了出来,说:

# F9 C t) x2 G

  “姑娘,一百块钱,你拿去好了,你看来比我还要穷。”

' X4 ? X1 I: @3 g- t% f/ J

  她马上付钱,这一台又比她原本要买的那一台便宜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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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合力扛着那台旧电视离开市集。

0 D# I- p# W3 V# ?/ t7 }( t. ~

  回去宿舍的路上,他问:

9 B# V& w) S, z g0 l1 V) t5 M4 j' _

  “你买电视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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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才告诉你。” 她神神秘秘地说,头上的小红帽随着她身体的动作歪到一边

( k: o5 d- s7 a-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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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阴赛跑(17)

0 p( v; l+ [4 {5 r) `3 x+ t* c5 U

  “为什么不买好的那一台?”他问。

( j$ Y& O8 L" u9 |( Z6 G' G5 i9 `

  她朝他笑了笑,说:

0 @3 G. X/ l7 ~- F; P* v

  “反正对我来说都没分别。我只要听到声音就行了。”

4 [3 b; L, p( c% j

 他把电视调校好,画面是有一点雪花,但远比想象中好。她将一卷录像带塞进去,那是一套由美国电视摄制队拍摄的野生动物纪录片。荧幕上,一头花豹在旷野上追杀一只大角斑羚。那头受了伤的大角斑羚,带着恐惧和哀凄的眼神没命逃跑,没跑多远就倒了下去。

6 b7 a5 _2 |8 ~, x C- P

  “原来你要看这个。”他说。

4 s4 n( ]0 a* ^3 t

  “我要把英语旁白翻译成中文字幕。这套纪录片会播一年,是莉莉帮我找的。她有朋友在电视台工作。”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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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哪里还有时间?”带着责备和怜惜的口气,他说。

; A, I' ]) L. D! r2 `

  “我应付得来的。我是很幸运才得到这份差事的。没有门路,人家根本不会用一个学生。”她说。

1 U$ o& Z, N! T. [ C% _

  “我和你一起做。”他说。

+ I( M- k* l" L( e1 I, S

  “你哪有时间?你的功课比我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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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做。”他固执地说。

\( ?+ C$ _; ~# Q

  她知道拗不过他,只好答应。

3 V( c4 a. c: j. i

  片中那头花豹衔着它的战利品,使劲地甩了甩,似乎要确定口中的猎物已经断气。

5 c1 Y8 i$ X. N- L) ~" e% P# P

  “在动物世界里,互相杀戮是很平常的事。为了生存,它们已经尽量做到最好。”她盯着电视画面说。

) K8 K& ?/ n R0 u# m7 D. L) V

  再一次,他不无伤感地发现;在命运面前,她比他强悍。他曾经以为她需要他。他忽尔明了,是他更需要她多一些。

" V- f+ w- S" `

  她为他分担了学费和生活费,现在,她又忘了自己的眼睛多么劳累,多接了一份兼职。

4 U1 R0 h6 Y( @' c% \' l, [

  那个在地摊前面杀价的她,那个淌着汗跟他一起扛着电视穿过市集的女孩,他亏欠她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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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7-10 01:13:00 | 显示全部楼层

9 _4 K! Y4 c$ P) x%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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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阴赛跑(18)

! k2 N: Y# l7 N; U5 K Z# M* A9 S

  苏[被过滤]从非洲回来之后,每逢假期,外婆会带她到郊外去。有时候,她们也去动物园。外婆可怜这个小孙女成天困在图书馆里,于是想到要在生活中为她重建一片自由的天地。

" B# {, X% [# Q

  她并不喜欢动物园,她不忍心看见那些动物给关在笼子里,失去了活着的神采,终其一生要等别人来喂饲,甚至从不知道在旷野上奔跑的自由。这种自由,是值得为之一死的。

3 _2 C- Z# d1 Z% ^

  但是,为了不让外婆失望,每次到动物园去,她都装着很兴奋和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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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年,一个俄罗斯马戏团来到这个城市表演。外婆买了票和她一起去看。她们坐在那个临时搭建的大帐篷里,她看到了驯兽师把自己的脑袋伸进一头无牙的狮子口里。她也看到六头大象跟着音乐踢腿跳舞,赢得了观众的喝彩。

. G& B5 O' C' _. v1 j2 _# v

  马戏团是个比动物园更悲惨的地方。这些可怜的动物经常给人鞭打,为了讨好人类而做出有如小丑般的把戏。当它们老迈的时候,就会遭到遗弃或是给人杀掉。

8 |6 [7 Y/ `/ g

  当生命并非掌握在自己手里,何异于卑微的小丑?

; ~& K8 @) f6 U; z! {" W. J

  为了外婆,那一次,她装着看得很高兴,还吃了两球冰淇淋,结果,回去之后,她整夜拉肚子,仿佛是要把看过的残忍表演从身体里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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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人原来是会慢慢适应某种生活的。为了外婆而假装的快乐,渐渐变成真心的。后来,再到动物园去,她脸上总挂着兴奋的神色。她甚至为每一头动物起一个名字。她怜爱它们,同情它们。她也感激外婆,为了她最爱的外婆,她要由衷地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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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阴赛跑(19)

; l! F P' d. |! X7 ]

  在她更小的时候,她还没到非洲去,一天,她从楼梯上摔了下来,两个膝盖的皮都磨破了。她痛得蒙上泪花,楚楚可怜的眼睛朝外婆看,心里说:

& d k1 g+ @1 C/ Y( y0 e2 J3 x! T

  “扶我起来吧!”

$ B1 P: F f. J8 j

  外婆站在那儿,不为所动地盯着她说:

0 D: @6 y# `/ C" L7 w5 Z d& l

  “爬起来,不要哭。”

( _( D" O& N+ d2 q6 R

  她咬着牙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外婆朝她说:

) ^4 b! w# I3 l# ]

  “现在,笑一下。”

* T% f/ ~4 v5 ~

  她忘记了那个微笑有多么苦涩。但是,她学会了跌倒之后要尽快带着一个微笑爬起来。她从没见过外婆和母亲掉眼泪。母亲不哭是无情。那外婆呢?外婆要她坚强地活着。

* Z" _, m6 H3 T5 R; e+ a5 @: B

  外婆在病榻上弥留的时候,她在床前,很没用的噙着泪水。外婆虚弱地朝她看,像是责备,却更像是不舍。她连忙抹干眼泪,换上一个微笑。直到外婆永远沉睡的那一刻,她再没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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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婆死后,她要一边干活一边读书。她的母亲从非洲寄来一笔钱,她退了回去。她不想用母亲的钱。上了大学,她有助学金和贷款,又有兼职,要养活自己并不困难。她只是没料到会有这个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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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年级的暑假之后,图书馆继续用她兼职,于是,她辞去了便利商店的工作。现在,她为电视台翻译一套动物纪录片。她还瞒着徐宏志,为出版社翻译一些自然生态的书。

: S, J7 {2 I9 W- b

  医科四年级的功课那么忙,他根本不可能像她一样去兼职。他成绩优异,却不能申请医学院的奖学金。那个奖学金是他父亲以家族?育基金的名义设立的。接受奖学金,就等如接受父亲的资助。他的家境,也太富有去申请助学金了。现在,他每天下课后去替一个学生补习。回来之后,往往要温习到夜深,第二天大清早又要去上课。

; o. M/ h& _ N) K& E; j' @

  他为她牺牲太多了。这种爱,就像野生动物一辈子之中能在旷野上奔跑一回,是值得为之一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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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7-10 1:21:47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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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7-10 01:26:0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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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阴赛跑(20

! [+ Q# Y) K# t. a$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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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w" { d4 ~4 l0 d8 P

  有时候,她会预感那一天来临,尤其是当她眼睛困倦的时候。

& L/ T1 H) Q- F9 Y$ R! b, D

  到了那一天,她再也看不见了。

* b$ n( `8 F; W

  他将是她在这世上看到的最后一抹,也是最绚烂的一抹色彩,永远留驻在她视觉的回忆里。

$ c) p' d( ~3 L

  当约定的时刻一旦降临,我们只能接受那卑微的命运。

' Z" {; {+ [; s) d& ~

  然而,那一天,她会带着微笑起来,和他慢舞。

6 y% v' }$ x& ]& K0 h2 e' P

和光阴赛跑(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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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0 j9 I U3 I1 x. C- ~4 @# r

  每天下课后,徐宏志要赶去替一个念理科的十六岁男孩补习。这个仍然长着一张孩子脸的男生要应付两年后的大学入学试。他渴望能上医学院。

8 j9 Y/ w! V7 @3 k

  男孩勤力乖巧,徐宏志也?得特别用心,经常超时。

2 \- R+ Q6 `/ T" N* g

  男孩跟父母亲和祖母同住。这家人常常留徐宏志吃饭。每一次,他都婉拒了。

9 @: ]% o# g/ W' Z

  并非男孩家里的饭不好吃,相反,男孩的祖母很会做菜。然而,只要想到苏[被过滤]为了省钱,这个时候一定随随便便吃点东西,他也就觉得自己不应该留下来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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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他们又留他吃饭。他婉谢了。今天是他头一次发薪水,他心里焦急着要让苏[被过滤]看看他努力了一个月的成绩。从男孩的祖母手里接过那张支票时,他不免有点惭愧。有生以来,他还是头一次工作赚钱。他从前总认为自己没倚靠家人。这原来是多么幼稚的自欺?

- s. D/ I. J; L2 J8 I

  整天忙着上课,没怎么吃过东西。离开男孩家的时候,他饿得肚子贴了背,匆匆搭上一班火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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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阴赛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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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a$ p( q& V, Q! l8 h' J

W* A, ]% v: E# B/ X* Q/ ^5 ^; B

  火车在月台靠停,乘客们一个个下车。就在踏出车厢的一瞬间,他蓦然看到了一个美丽的身影。她戴着耳机,背包抱在胸怀里,坐在一张长椅上,满怀期待地盯着每一个从车厢里走出来的人。

6 U7 E) A( S' H0 ~, e

  他伫立在灯火阑珊的月台上,看着这个他深爱的女人。他与她隔了一段距离,她还没发现他,依然紧盯着每个打她身旁匆匆走过的人。

5 b4 S6 a. o* i/ k# R5 G) \

  就在这短短的一刻,他发现自己对她的爱比往日更深了一些,直嵌入了骨头里。

K0 y4 T) n2 C0 ~2 Y

  火车轧轧地开走了,月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她终于看到他了。她除下耳机,兴奋地朝他抬起头来,举起手里的一包东西,在空中摇晃。

9 |( [( C. b1 ?' o% v6 C

  他迈步朝她走去。她投给他一个小小的,动人心弦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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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贴着她坐了下来。

* {) G/ v/ D4 C' v% |% w7 X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声音里满溢着幸福和喜悦。

5 u6 T% S7 ?0 x* e4 }

  她脸上漾开了一朵玫瑰,说:

% b$ q% f: O* j4 w1 w: w

  “你一定还没吃东西。”

0 R: i- Z0 E9 B, U1 W. j

  她打开怀里的纸袋,摸了一个咸面包给他。他狼吞虎咽的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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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用手背去抚摸他汗湿的脸,又凑上去闻他,在他头发里嗅到一股浓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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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皱了皱眉,说:

) w2 U1 @* b/ p2 H

  “你吃过饭了?”

( P0 l8 w- @+ T- s- G/ e

  他连忙说:“他奶奶煮了虾酱鸡,她有留我吃,可我没吃啊!”

1 L ?7 X# q& b- R

  看到他那个紧张的样子,她笑了,笑声开朗天真:

# Q7 i1 I% a7 K# B

  “这么美味的东西,你应该留下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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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面包更好吃。”他一边吃一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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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带来了水壶。她把盖子旋开,将水壶递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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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喝了一口水,发现自己已经吃了很多,她却还是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着第一个面包。

" L& S, N* q- U# u& Y

  “你为什么吃得这么少?”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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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饿。”她说。她把最后一个面包也给了他,说:“你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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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东西给你看。”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折成一个小长方的支票给她看,兴奋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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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今天发了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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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笑笑从背包摸出她的那一张支票来,说:

7 h" \. q7 `' J1 C1 ]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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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还是头一次自己赚到钱。”他不无自嘲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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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笑了:“那种感觉很充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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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吃饱了一样充实。”他拍拍肚皮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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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靠在他身上,瞇起眼睛,仰头望着天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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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晚上有星吗?太远了。我看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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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许多许多。”他回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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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7-10 01:33:00 | 显示全部楼层

她在梦里哆嗦,回想起几个小时之前,徐宏志坐在客厅的一把椅子里,她栖在他身上,双手摩挲着他夜里新长出来的胡子。昨夜的一刻短暂若此,黑暗的梦却如许漫长。她害怕这个梦会醒,她为什么没多看他一眼?在黑暗迎向她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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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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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N0 D- [( k) v1 Z0 M'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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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幢灰灰白白的矮房子在大学附近的小山坡上,徒步就可以上学去。徐宏志和苏[被过滤]租下了二楼的公寓。面积虽然小,又没有房间,但有一个长长的窗台,坐在上面,可以俯瞰山坡下的草木和车站,还可以看到天边的日落和一小段通往大学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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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东知道徐宏志是学生,租金算便宜了,还留下了家具和电器。然而,每个月的租金对他们来说,始终是个很大的负担,可他们也没办法。她毕业了,不能再住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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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怀抱着共同生活的喜悦,把房子粉饰了一番。他用旧木板搭了一排书架,那具骷髅骨依然挂在书架旁边,就像他们的老朋友似的。听说它生前是个非洲人,也只有这么贫瘠的国家,才会有人把骨头卖出来。

A$ n! w: t: h/ m! |

  恋爱中的人总是相信巧合。是无数的巧合让两个人在茫茫人世间相逢,也是许多微小的巧合让恋人们相信他们是天生一对,心有灵犀和早已注定。她对这副非洲人骨,也就添了几分亲厚的感情。她爱把脱下来的小红帽作弄地往它头上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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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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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 P1 i: o) j$ Y. B

  后来的一个巧合,却让她相信,人们所以为的巧合,也许并不是一次偶然。一朵花需要泥土、阳光、空气、雨水和一只脚上黏着花粉的蝴蝶刚好停驻,才会开出一朵花。我们所有的不期而遇,不谋而合,我们所有的默契,以至我们相逢的脚步,也许都因为两个人早已经走在相同的轨道上。

3 ~ N; [! p6 h1 D

  一天, 她在收拾她那几箱搬家后一直没时间整理的旧东西时,发现了一本红色绒布封面,用铁圈圈成的邮票簿。她翻开这本年深日久,早已泛黄的邮票簿,里面每一页都贴满邮票,是她十三岁以前收藏的。

# I6 Z5 A' ^% T1 G

  她曾经有一段日子迷上集邮。那时候,她节衣缩食,储下零用钱买邮票。其中有些是她跟同学交换的,有些是外婆送的,也有一些是她在非洲的时候找到的。所有这些邮票,成了她童年生活的一个片段。每一枚邮票,都是一个纪念、一段永不复返的幸福时光。

. ]* }$ [5 v+ f+ o* j$ S9 k) J

  也许,她想,也许她可以把邮票拿去卖掉。经过这许多年,那些邮票应该升值了,能换到一点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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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大学车站上车,在第七个车站下车。车站旁边有一家邮票店,名叫”小邮筒”,店主是个小个子的中年男人,有一双精明势利的小眼睛,看来是个识货的人。

! T8 ~, Z) j* ~! W7 l( x- d

  小眼睛随便翻了翻她那本孩子气的邮票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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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都不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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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指了指其中几枚邮票,说:

9 \7 x& E( w( V' X

  “这些还会升值。”

7 X2 y: A! k+ e2 C/ p* D; C

  小眼睛摇了摇他那小而圆的脑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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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不是什么好货色。”

6 `' c0 f( f+ B1 ]. {4 A

  她不服气地指着一枚肯亚邮票,邮票上面是一头冷漠健硕的狮子,拥有漂亮的金色鬃毛。

o& w9 Y0 B" v' A5 l

  “这一枚是限量的。”她说。

" y4 c: x3 O( N! ?7 m* L/ r4 ~

  小眼睛把邮票簿还给她,说:

& {4 \( G! `% q$ U6 ~

  “除了钻石,非洲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1 n* I% L: }3 ~1 Z

  她知道这一次没有杀价的余地了,只好接过那七百块钱,把童年的回忆卖掉。但她拿走了那枚肯亚邮票。

( n7 n9 e/ M9 l: B) }1 g' g! f

  回去的时候,她为家里添置了一些东西,又给徐宏志买了半打袜子,他的袜子都磨破了。

4 a w8 r4 n/ } o0 J

美丽的寓言(3

; O" s' l) ?$ D' P' I

9 G8 H1 A: T- O2 S+ C" F

U& R6 s) c/ j# s& ]- L5 J0 m

  “我不卖了。”徐宏志把对方手上的邮票簿要回来,假装要离开。

. P1 f( q% {1 O; ~

  这个小眼睛的邮票商人刚刚翻了翻他带来的邮票簿,看到其中几个邮票时,他眼睛射出了一道贪婪的光芒,马上又收敛起来,生怕这种神色会害自己多付一分钱。最后,这个奸商竟然告诉他,这些邮票不值钱。

+ c% U8 t& q" h. t2 S

  看见徐宏志真的要走,小眼睛终于说:

4 g$ {2 q3 }$ Z+ q9 m

  “呃,你开个价吧。”

4 K# m) f$ R V9 a5 {

  “一万块。”徐宏志说。

* |& ?0 S+ f; D' }5 `# O1 H7 V& f

  “我顶多只会给四千块。”

0 @$ s" C: x X2 L' h6 u# W- J

  “七千块。”徐宏志说。

- {( H3 H* u- A( ]: C; M5 y# ^

  小眼睛索性拿起放在柜台上的一张报纸来看,满不在乎地说:

- M! j! V, ?5 H5 M# O

  “五千块。你拿去任何地方也卖不到这个价。”

$ R6 U( o3 K) b) I9 f

  他知道这个狡猾的商人压了价,但是,急着卖的东西,从来就不值钱。他把邮票簿留在店里,拿着五千块钱回去。

! c9 I. H3 e: d K a2 p( p

  这本邮票簿是他搬家时在一堆旧书里发现的。他几乎忘记它了。他小时候迷上集邮。这些邮票有的是父亲送的,有的是母亲送的,也有长辈知道他集邮而送他的稀有邮票。

, }- X: I% ?( h

  曾经有人,好像是歌德说:“一个收藏家是幸福的。”集邮的那段日子,他每天晚上认真地坐在书桌前面,用钳子夹起一个个邮票,在灯下细看。

: M o) }/ S" A

  他从来没想到有一天能卖掉它们来换钱。他知道这些邮票不止值一万块,谁叫他需要钱?医科用的书特别贵,搬家也花了一笔钱。

1 c9 X- f$ p; q4 Y& ^& M% z9 l

  他很高兴自己学会了议价,虽然不太成功。

* C) L: m# r2 v6 I) T

美丽的寓言(4

! p; Z8 y) r1 q3 x! R

g. @7 a( c: x9 l( |& y$ U

* ^) ?; u) c5 F% E) J

  徐宏志回来的时候,她刚好把新买的袜子放进抽屉去。听到门声的时候,她朝他转过身去。

4 Q3 ^- Q, A; @, [) F1 I

  “我有一样东西给你。”他们几乎同时说。

* z5 a- `( U5 K# q

  “你先拿出来。”她笑笑说。

; o. W( Z) I* \7 M7 S8 S

  他在钱包里掏出那五千块钱,交到她手里。

) l: [" f% @* K5 O' s

  “你还没发剿???裁椿嵊星?俊?/p>

2 J( R2 e o* j$ J% P. Z

  “我卖了一些东西。”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耸耸肩膀。

; T, ^/ a) S2 u3 o# a9 {# q: q

  “你卖了什么?”她疑惑地朝他看。

. p( x0 b; y! p) w

  “我卖了邮票。”他腼腆地回答。他从来就没有卖过东西换钱,说出来的时候,不免有点尴尬。

; S O. N* X9 w. @' m

  她诧异地朝他看,问:

" j# l# B9 G- i" T

  “你集邮的吗?”

& t; Q& M g/ @: O

  “很久以前的事了,我都几乎忘记了,是在那堆旧书里发现的。”他回答说。

% l2 ~( E# n% l2 U" G( `2 N

  然后,他满怀期待的问:

, i4 t3 i( n1 j9 o$ j. E4 I% K) f: }

  “你有什么东西给我?”

. E0 j( q( J. q

  她笑了,那个笑容有点复杂。

1 r& u0 F- F* _+ _1 z1 G7 T

  “到底是什么?”他问。

- s c" _' f% f7 m

  她朝书桌走去,翻开放在上面的一本书,把夹在里面的那枚肯亚邮票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他的掌心里。

' ?2 M% Y& f, U, _ }. ]

  他愣住了:“你也集邮的吗?”

' e- ?' z/ e/ Q1 z- Z

  “很久以前了。我刚拿去卖掉。这一个,我舍不得卖,我喜欢上面的狮子。”

4 n4 C) z! C6 h4 X2 A

  “为什么从来没听你说集邮?”

2 o6 O5 {5 a( v1 e

  “跟你一样,我都几乎忘记了。你卖了给谁,能换这么多钱?”

9 h3 y! Z; g9 U- u3 h2 I- N

  “就是那间’小邮筒’。”

: Z9 z8 C7 P' `

  她掩着嘴巴,不敢相信他们今天差一点就在那儿相遇。

( F# y- S. S/ k2 ^$ c

  “你也是去那里?”他已经猜到了。

$ x2 c% Y- Y' c3 I% _

  她点了点头。

% k0 L, `( v; i$ y8 g8 g

  “他一定压了你价吧?”他说。

' C1 A. ^8 I/ R( n( w( ^8 y

  她生气地点点头。

% H$ k- |8 v8 D2 i9 z

  “那个奸商!”他咬牙切齿地说。

' }, _( o! |! K! e( Z0 \

  “我那些邮票本来就不值钱,卖掉也不可惜。”她说。

! Y* }2 `. ?3 x- S

  他看着手上那枚远方的邮票。它很漂亮,可惜,他已经没有一本邮票簿去收藏了。

+ u& Y+ Q* C6 p$ j

  “以后别再卖任何东西了。”他朝她说。

7 e. T; a4 l7 q5 Y* D! a

  再一次,她点了点头。

8 Y* r' J s. `$ R/ s: Z4 W1 @

  那些卖掉了的邮票是巧合吗?是偶然吗?她宁可相信,那是他俩故事的一部分。他们用儿时的回忆,换到了青春日子里再不可能忘记的另一段回忆。

* E+ x( a' s3 V7 Z" c2 y

  他们给压了价,却赚得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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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5

$ v' ^- s9 t: S8 ~$ ~- x# h

: [* A3 z/ u0 X! M4 E

4 t% ~2 P) O' O% R3 G& C' c* M

  公寓里有一个小小的厨房,他们可以自己做饭,但他们两个都太忙了。为了节省时间,她常常是把所有菜煮成一锅,或是索性在学校里吃。他要应付五年级繁重的功课和毕业试,又要替学生补习。为了多赚点钱,他把每天补习的时间延长了一个钟。

; p+ U5 ^. R: U$ l* T6 w

  她当上了学校图书馆的助理主任。她喜欢这份工作。馆长是个严厉的中年女人,但是,她似乎对她还欣赏。当其它同学毕业后都往外跑,她反而留下来了。她甚至庆幸可以留下。这里的一切都是她熟悉的,又有徐宏志在身边,日子跟从前没有多大分别。

+ M/ t8 b3 y$ A; u1 ?& b

  那套动物纪录片已经播完了。她接了另一套纪录片,也是关于动物的。她还有一些文章要翻译。

' K* z* C$ Y- v c

  也许有人会说这种日子有点苦。她深知道,将来有一天,她和徐宏志会怀念这种苦而甜的日子,就连他们吃怕了的一品锅,也将成为生命中难以忘怀的美好滋味。那自然需要一点光阴去领会。他们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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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7-10 01:38:0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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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6 1 G1 I! K% K. O) b* l! |2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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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l* s8 X. t8 f" I% B- V: 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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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m, U/ r" a)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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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 Y) J6 Q" x, N

  搬进公寓的那天,徐宏志靠在窗台上,给她读福尔摩斯的《蒙面房客探案》。他打趣说,这个故事是为了新居入伙而读的。 , r9 X1 y# t9 E4 ^8 j!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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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黄叶纷飞的时节,他们已经差不多把所有福尔摩斯的故事读完了。 7 i. n) ]- h" N) {( U2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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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K% n/ h4 W4 l# \9 Y/ X

  “明天,你想听哪本书?”那天晚上,他问。 ) t* {. d v: |'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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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不是约定了,读什么书,由你来决定的吗?”1 b, `* K Q(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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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n4 o$ d* C1 U; J

  他笑了笑:“我只是随便问问,不一定会听你的。” % m0 g: s! P: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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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S0 C4 j2 |9 V& L5 h! ?

  “你有没有读过白芮儿.马克罕的《夜航西飞》?”她问。 . t8 G* h) r4 b# ` V4 R%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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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摇了摇头。 # ?8 V4 _5 }& h) a5 o7 Y)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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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i( c. ^8 N2 m

  “那是最美丽的飞行文学!连海明威读过之后,都说他自己再也不配做作家了。据说,写《小王子》的圣修伯里跟白芮儿有过一段情呢!”她说。 & `6 w' q: r0 x3 b$ J p;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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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W: `& w" _

  她说得他都有点惭愧了,连忙问:' r+ T1 |% f9 n1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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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M! U+ e0 E# I6 r0 m1 x# c

  “那本书呢?” & E; d6 B. M( l) _- B3 B& j

3 a; D `3 n- @5 C; y

; D- {% a) c1 d! R5 P, J3 I

  “我的那一本已经找不回来了,不知是给哪个偷书贼借去的,一借不还。”停了一下,她向往地说: 1 j# }9 M- @8 P/ |$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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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会去找的。那是非洲大地的故事。”5 w$ e6 z+ v+ C)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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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7 ; \( n# V) X+ |3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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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K/ X: H$ c

  他是什么时候爱上非洲的? ) r& G# T3 t) K* N$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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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如说爱情是一种乡愁,我们寻觅另一半,寻找的,正是人生漫漫长途的归乡。那么,爱上所爱的人的乡愁,不就是最幸福的双重乡愁吗?* p+ T- R0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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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Y; i: `0 r8 u1 y& _$ U, {$ c' p1 D) q) A

  隔天夜晚,他离开医学院大楼,去图书馆接她的时候,老远就看到她坐在台阶上,双手支着头,很疲倦的样子。 % U1 k# e1 Z3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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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F' Y+ r% Q+ w2 M" x2 x

  他跑上去,问: / f% C5 F& b, K1 z*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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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H" L- D; [, l" d4 N g. U

  “你等了很久吗?” % X; z) z4 q. G! G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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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Y! ~' j: J1 I8 N N

  “没有很久。”她站起来,抖擞精神说。然后,她朝他摇晃手里拿着的一本书。3 L2 L n' g4 c6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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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已经猜到是《夜航西飞》。8 L: [2 I8 \( c X

' T! j' r6 B: j! z' Q; f$ E. l

8 j2 T. d* a$ N! n" b0 r( _9 p

  “图书馆有这本书。”她揉了揉眼睛,笑笑说:”我利用职权,无限期借阅,待到你读完为止。”& Q% H0 p. k+ o* D* {1 a: G

' x% p% v! g) I6 T: S4 [( f

8 E* \4 E# K( `: U

  他背朝着她,弯下身去,吩咐她:6 R2 W7 {: y2 F. k$ T! Y

, |( f2 v" U* m( Q/ [

( @# l* q5 W/ \6 {* r+ {

  “爬上来!”5 ?2 z# e4 B; L+ M/ d1 S

) _( e& D& x5 L9 F* C3 A

! ^/ N7 m: y' F& @

  她仍然站着,说: % Y( |2 P* c+ E" N' r1 e6 D

3 @+ m: p4 R6 }& i: U p; A

" X" |5 i4 l$ H' Y' Z

  “你累了。”& g# }7 ^7 V) s.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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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4 W2 B* Z8 n, l3 I

  “爬上来!”他重复一遍。- A& q$ M L0 m

0 p* a9 v! ^, G( `! u8 D

( t% g; y1 c' ?$ |

  她趴了上去。就像一只顽皮的狒狒爬到人身上似的,她两条纤长的手臂死死地勾住他的脖子,让他背着回去。 2 H" h% j3 p/ e* L+ N' v

& v3 Z0 D, g4 E' N

5 F2 B" N5 E# X& h0 o0 C: I: A

  “我重吗?”她问。# M5 f1 u$ @$ e& D;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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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摇摇头,背着她,朝深深的夜色走去。 ! y9 T% }( _- z7 j0 |0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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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8 3 [, ^& k( N. T P( `2 |+ w- q& Y! s; O*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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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s2 K# h8 v

# n0 R( y1 {% H% F* @ g

  回去的路上,她的胸怀抵住他的背,头埋他的肩膀里。) a8 y2 \. g$ q: @7 T

3 A8 Q* s+ U2 }# C2 ?8 M* J K/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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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有没有读过那个故事?大火的时候,一个瞎子背着一个跛子逃生。”她说。6 t1 H9 i8 O+ s" r9 ^( @* _3 t!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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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D: [! u/ H- O& X% k) s, z J

  他心头一酸,说:' q. B+ o0 w$ ]2 D M3 F'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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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没有瞎子,也没有跛子。” + b% Q% D- {4 b2 Z V; A8 H%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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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个鼓励人们守望相助的故事。”她继续说。 % }3 `6 T0 z+ m5 y9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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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她背得更紧一些,仿佛要永远牢记着这个只有欠欠的一握,却压在他心头的重量。4 N' D3 y" ~2 a2 @9 L0 y5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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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改变主意了。我不打算做脑神经外科。”他告诉她。 2 c1 p+ M1 d. p

* U# i/ l! [3 Z+ _$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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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她诧异地问。7 P6 P" d4 h4 t8 l# J; f,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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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做眼科。”他回答说。 / ?. \ J5 T r-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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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觉得身子软了,把他抱得更牢一些。 + ?+ X, h! |"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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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会医好你的眼睛。”他说。 2 I& ~- u, F5 T1 H* X# q7 ]) q3 L$ I( u$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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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她使劲地点头。. b+ {, V/ P2 L8 J/ h* _& A. x2 k#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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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绝望的时刻,与某个人一同怀抱着一个渺茫的希望,并竭力让对方相信终有实现的一天。这种痛楚的喜乐,惟在爱情中才会发生吧?她心里想。; T) }$ c, j0 V6 a* K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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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书馆的工作太用神了。”他怜惜地说。 5 u# b! s! p; ^# ` b/ V( v#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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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是。”她低声说。 9 k9 _5 i, x8 B1 B#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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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眼睛累了,很想趴在他身上睡觉。徐宏志说的对,但她不想承认,不想让他担心。; z$ ^ W& e" W7 ]- \, U2 j;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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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我毕业,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他说。* X0 [6 s* b' U- c6 M; j$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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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做一条寄生虫。”* ]# f+ B7 r" C7 s( Q3 o7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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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社会的,还是个人的?”% p+ X5 }4 r: W c0 a/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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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个人的。” / s. C: w6 S6 B9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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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我吃什么,你就吃什么,寄生虫就是这样的。”他挺起胸膛说。 - o3 J% f& \! `- s"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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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睡了,无牵无挂地,睡得很深。 ; v$ g- ]$ [7 ~0 Y- r0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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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夜里,苏[被过滤]从床上醒来,发现徐宏志就躺在她身旁。他睡了,像一个早熟的小孩似的,抿着嘴唇,睡得很认真,怀里抱着那本《夜航西飞》。她轻轻地把书拿走,朝他转过身去,在床头小灯的微光下看他,静静地。+ X2 ]* z" N% a& |3 e( m

- ~# ~1 A' g# f; Z. e W* Q' m% m

$ i. x a" c1 I" T$ d+ v0 Q0 p

  她好怕有一天再不能这样看他了。. T) u( P* P& I- ?

" Q0 p8 n! H4 o0 j) m

8 o1 e H+ h0 s

  到了那天,她只能闭上眼睛回忆他熟睡的样子。' t1 R7 l3 A" s+ u5 @! I

% ~1 I$ ~# n" R* M

9 N$ [: z% x+ j0 {. `* C1 _8 F$ w

  那天也许永远不会来临,他曾经这样说。4 j0 H8 K9 ^" B( i( G9 b. \

& j+ w1 F, @/ s! @) ^+ q

0 n2 a! Z) s9 w$ I4 x+ R+ b( g

  他说的是她眼睛看不见的那一天。$ `. ]! Y( A1 b5 {' \$ i

5 S% c( S" U$ y o$ s. Q5 k

7 L. O7 v* E q( W# R$ o

  在这一时刻,她心里想到的,却是两个那天。! P( b4 h1 D( Y9 o

1 `( f; C3 s! K- |# u

# o/ G) a- A7 ], A& |5 @/ O9 }# r

  第一个那天,也许会来,也许不会来。 1 l5 X, V/ L; ^/ U: k) o

3 V" H, v: I+ d

: K% _2 L8 L2 N% q; ^# D& Q" L

  第二个那天,终必来临。* J' a" t9 @+ N. U, m0 K

+ Y6 F7 l- R$ b

- R# {* a1 M5 g/ w. T/ \

  当我们如此倾心地爱着一个人,就会想象他的死亡。$ D4 ~( ^/ R- E# e' R! V, |& j% e

9 l$ L1 v, T5 K$ |5 F* @- }

% F: i* C8 w/ q

  到了那日,他会离她而去。 @7 y) x; N: s' H, i& I

8 o$ [ n% V8 R/ _- x Z% t, |

2 M/ F& R/ b; O3 t6 I. Y

  她宁愿用第一个那天,换第二个那天的永不降临。 7 X- H# c& t- G- E1 r* I; n

5 R7 Y: k5 f/ t' }* B& g: W

5 q$ z" D9 R2 g ~

  她紧紧握着他靠近她的那一只手,另一只手放在他的胸膛里。 + K: V- L6 _$ x3 v1 h

- r4 B$ l `) O" v. Y& I1 `+ L

* V4 i% o7 f- T2 q! [

美丽的寓言(10 6 S+ w/ b. Y8 \& W

5 M+ e6 s. T0 u) G% J& H" u

/ R; f ~* ?' m

! g$ ]6 d, h/ W) {( f1 ?, N

+ o9 B0 E) B* d, y# G9 U

4 U8 E \6 @* g(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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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r4 U" p0 ^ f6 V' H

9 V# N% _9 d9 a; u {, \! t. P( @

  后来有一天,徐宏志上课去了,她在家里忙着翻译出版社送来的英文稿。她答应了人家,这两天要做好。徐宏志在屋里的时候,她不能做这个工作,怕他发现。图书馆里又没有放大器。她只能等到他睡了或是出去了。 ' x- m6 k* c" J5 @9 F* @: M( N

6 R4 Z: z; d) A1 T1 B8 r# M3 ~

& d, [% q& ^: d+ L9 F8 q4 N0 L

  这一天,他突然跑了回来。5 K* P3 b0 i# v1 W* d) l. K( E0 h

% \4 o% U3 J$ _2 w# o3 y

# R) |0 [5 ~, S, e; z9 x( a- k

  “?授病了,下午的课取消。”他一边进屋里一边说,很高兴有半天时间陪她。7 z, C2 e$ T( u6 {* o9 x

, s4 }0 z- t# A5 V+ }) b% [

$ ~* m4 v" t% @& z' ]5 v

  她慌忙把那迭稿件塞进书桌的抽屉里。0 _8 f3 b7 F- }+ H+ Z7 M2 ~; Y. L

2 N, p8 ~$ y! E0 D3 V$ p# S; X

( C4 ?, Q6 m' C9 n& ^0 v$ K) j

  “你藏起些什么?”他问。 . c$ d% j: v+ d4 t( ^

3 v; F( n' s9 G! ~# E* A

5 s3 A! v( |7 m# w: y$ z

  “没什么。”她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却不知道其中一页译好的稿子掉在脚边。 H& K' h I1 K$ u: @

4 Z: V) }, I( @# F- G

1 g5 A1 U* G' \- v1 j

  他走上去,弯下身去拾起那张纸。 2 w( ]# x3 l/ B; I0 d& j; t

! o* v5 r/ g5 d

. l& E* T d7 e& {# p4 k& q

  “还给我!”她站起来说。1 p3 s( w. b4 T* ?5 Q& |4 j- Q, Q

9 i6 S( g: l2 k0 M+ v1 a7 Z4 K l

! n. y: \: q4 c" b8 ?

  他没理她,转过身去,背冲着她,读了那页稿。 l6 T1 A# W' J! ?9 T

* m6 W0 F* [0 V8 W3 ?1 Y

6 a0 h* v7 U( P1 L7 x

  “你还有其它翻译?”带着责备的口气,他转过身来问她。) V# k& y; \) J4 A* {5 h9 @- b; z

) z* {, g" ^( G* \) R _0 C' {

8 U8 a4 U4 h/ u. |

  她没回答。 " D8 c$ @7 @$ \0 K9 c

4 A& B, O0 N1 X2 i; E* ^% [

: |( ?4 U. R# Z ?; R. W+ O

  “你瞒了我多久?”他绷着脸说。/ }: `$ D4 U2 H

' c8 G3 S, c5 F" Z9 v

4 @3 t) Z% g2 x' {( C

  “我只是没有特别告诉你。” # U; s, d& v) u8 S$ d- {* b' Y% P

8 \$ o1 m" J- h! B" Q- t1 o

M1 F( [: {. i7 U# i; P9 [6 g" i

  他生气地朝她看:& U! p: G* @& M6 h

6 r- J) J: {( N* O' @

* Q" R- o+ r: v& U. Q. j( D" L: t0 a1 F

  “你这样会把眼睛弄坏的!”. F3 L& D3 a! T/ H

+ o, [# q" w8 h

; s5 `4 b' {8 J" n7 J

  “我的眼睛并不是因为用得多才坏的!”她回嘴。 + n: Q, i, R5 m w2 _2 o

$ E) e) m# a: ~* V8 m

8 M3 }0 o1 @0 @: s2 H( Z7 @* T

  然后,她走上去,想要回她的稿子。1 d; i$ `5 K& ^/ u# ~4 Z! [

2 [1 i2 Y, s4 E4 p! C

5 l0 \% E1 Q8 ^1 B; c4 ]

  “还给我!”她说。 5 ]' m2 n) b: Z+ a# ?( R

! ^" b6 t/ [: V V4 Y* v, g

; V& K: L* V& t6 ^3 A1 k

  他把稿子藏在身后,直直地望着她。 8 E' T5 i! U# E7 N" w

& N: h$ ]% g [8 C

; W" V& S: [, p/ f6 L

  她气呼呼地瞪着他,说:1 x: I+ h, u( D# T( Q( L* ]3 j

5 z4 E; j6 ^4 J5 }2 F7 N

- f7 D( l1 e% f- Y3 p( r

  “徐宏志,你听着,我要你还给我!” $ `, }+ c4 _ E6 `

8 X. O D' }) I+ C

2 r: I9 f: n4 |4 @1 o6 Q9 C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她冲到他背后,要把那张纸抢回来。他抓住不肯放手,退后避她。 3 ^7 Z8 O$ r0 n8 ]

% P! N0 N: \9 H1 b

+ n* d+ W, X7 ]9 u" i

  “你放手!”她想抓住他的手,却一下不小心把他手上的那张纸撕成两半。 - B) x, n4 s6 F+ X- r

9 T/ @3 x V2 L# Y6 s8 F1 U; I, }8 S

, y. c) {3 t0 o @2 e" g

  “呃,对不起。”他道歉。6 H4 @0 T, a! [2 q6 E: v8 S' V+ f

( L3 P: }+ [7 ] U- E

0 B5 N( n5 G$ d( O( V4 D' i

  “你看你做了什么!”她盯着他看。5 o# C1 o+ A* h+ t6 F

. m# B& ^/ P5 ^9 b& R W* Q3 \

% A; [! k) X- d b1 Q0 i9 J

  “你又做了什么!”他气她,也气自己。 - b& f9 `. S9 n; s2 ~

3 R D) o' c( v% `4 t4 V

" i1 m( d# z/ k* \

  “我的事不用你管!”% M: s3 Q( [7 D4 u

6 v' s; k4 j3 ]+ u' `0 M

, {& B9 _5 L4 ~

  “那我以后都不管!”他的脸气得发白。 7 R' k2 E$ V" v5 l' a/ Z

' F8 U) n4 O% Z) f3 [5 S- R% x

2 S2 N4 M# ?7 U$ r G. a

  他从来就没有对她这么凶。她的心揪了起来,赌气地跑了出去,留下懊悔的他。 ) o* h5 V f0 g( |+ f' P' i7 q#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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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7-10 01:46:0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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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11

$ U0 [3 A/ _& Y8 x# M* u1 R( K

3 w9 y& L# C+ _ { ]% R% T

$ @& \' k0 F$ n; C e( n, w7 Q

  他四处去找她。一直到天黑,还没有找到。他责备自己用那样的语气跟她说话。她做错了什么?全是他一个人的错。他低估了生活的艰难,以为靠他微薄的入息就可以过这种日子。他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总是比他迟上床,也终于知道她有一部分钱是怎样来的。他凭什么竟对她发这么大的脾气?

" {3 q- s+ n! w, R6 T5 L

  她不会原谅他了。

0 q+ {7 D$ x, s( r

美丽的寓言(12

& ?# ~ i7 t t

( i8 Z3 j2 N/ f

5 b; }. |9 M2 Q9 j/ `6 x/ l

  带着沮丧与挫败,他回到家里,发现她在厨房。

8 @2 n' U) P* }. z; K8 q( z: B

  听到他回家的声音,她朝他转过身来。她身上穿著围裙,忙着做饭。带着歉意的微笑,她说:

% o* T3 w$ t7 m. A. N

  “我买了鱼片、青菜、鸡蛋和粉丝,今天晚上又要吃一品锅了!”

: T/ F7 @* K. E$ {

  她这样说,好像自己是个不称职的主妇似的。

0 l; [3 z, r' O$ I' Z: n9 m

  他惭愧地朝她看,很庆幸可以再见到她,在这里,在他们两个人的家里。

( h( Q# L/ @2 q n5 }4 S Q

美丽的寓言(13

/ g. v: e4 o! \( |

/ i+ j2 n: J$ b1 {

: B9 I- p; R0 U$ q* I% h' U

  第二天早上,她睁开惺忪睡眼醒来的时候,徐宏志已经出去了。他前一天说,今天大清早要上病房去。

. {3 q% z! N* W' u

  她走下床,伸了个懒腰,朝书桌走去,发现一迭厚厚的稿子躺在那里。她拿起来看,是徐宏志的笔迹。

$ Y1 l* v* r' ]9 s

  她昨天塞进抽屉里的稿子,他全都帮她翻译好了,悄悄兀??氲兀?谒?牙粗?熬头旁谑樽郎稀?/p>

: ] o0 K3 Q3 z; n4 E: S: [ U5 ]

  他昨天晚上一定没有睡。

, `) p0 y) Q# M

  她用手擦了擦湿润的鼻子,坐在晨光中,细细地读他的稿。

+ S+ i: l4 b1 W& C& r$ B

美丽的寓言(14

7 i8 L t5 G! X8 b

2 I4 X9 H% V& P+ e( {5 J

+ y- r; t4 X( [

  昨天,她跑出去之后,走到车站,搭上一列刚停站的火车。

* g; [% I5 S' c) T+ x

  当火车往前走,她朝山坡上看去,看到他们那幢灰白色的公寓渐渐落在后头。

% L. s; I4 N3 ~5 P% m+ U

  她自由了,他也自由了。她再承受不起这样的爱。

7 b# ?7 m0 w) ^

  到了第七个车站,她毫无意识地下了车。

1 l5 \* X; W/ C" \

  她走出车站,经过那间邮票店。店外面放着一个红色小邮筒招徕。店的对面,立着一个真的红色邮筒。她靠在邮筒旁边坐了下来。

5 [6 o& S) t O$ M- }+ J& N/ t) S, z

  要多少个巧合,他们会在同一天带着儿时的邮票簿来到这里?

8 o8 t) p9 t: \2 L% b7 M6 q

  要多少次偶然,他们会相逢?

/ i: P' F* t" x. {7 ~/ Y m1 U* h

/ S( g0 ], f/ T; B `& S1 d

美丽的寓言(15

& H3 D+ m7 M E7 W# B) c. d

: k! x" F' _" {

& [1 Y0 }6 n/ v0 h# b

  就在前一天夜里,他们坐在窗台上,徐宏志为她读《夜航西飞》。她一直想告诉他那个和生命赛跑的寓言。

& f# f& g+ d) P

  在英属东非的农庄长大的白芮儿,那个自由的白芮儿,有一位当地的南迪人玩伴,名叫吉比。她在书里写下了吉比说的故事。

9 K7 ]. ~- I: F' L) s

  徐宏志悠悠地读出来:

& t! W* s8 t, G$ M3 w) A. y' A

  “‘事情是这样的。’吉比说。

& J$ B4 w8 D4 W5 g! M( k! I9 s6 H

  ‘第一个人类被创造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一个人在森林里、平原上游荡。他忧心忡忡,因为他无法记得昨日,因此也无法想象明天。神明看见这种情况,于是派变色龙传送信息给这第一个人类(他是一名南迪人),说不会有死亡这种东西,明天就如同今天,日子永远不会结束。

/ _# k5 ?6 A! G# M. U# A$ o) P

  ‘变色龙出发很久后,’吉比说:'神明又派白鹭传达另一个不同的信息,说会有个叫死亡的东西,当时辰一到,明天就不会再来临。”哪个信息先传送到人类的耳朵,”上帝警告:﹁就是真实的信息。”

- g1 n1 H5 \& o4 J. O

  ‘这个变色龙是个懒惰的动物。除了食物之外什么也不想,只动用它的舌头来取得食物。它一路上磨蹭许久,结果它只比白鹭早一点抵达第一个人类的脚边。’

- J8 i V1 u2 S& \- a

  ‘变色龙想开口说话,却说不出口。白鹭不久后也来了。变色龙因为急于传达它的永生信息,结果变得结结巴巴,只会愚蠢地变颜色。于是,白鹭心平气和地传达了死亡信息。

$ O* {; d0 G* b

  ‘从此以后,’吉比说:‘所有的人类都必须死亡。我们的族人知道这个事实。’

R; K" k j" {/ e/ D5 ^

  当时,天真的我还不断思考这个寓言的真实性。

7 L+ v2 `( \9 [) ]8 M1 a w

  多年来,我读过也听过更多学术文章讨论类似的话题:只是神明变成未知数,变色龙成为 ,白鹭成为 ,生命不断继续,直到死亡前来阻挡。所有的问题其实都一样,只是符号不同。

+ J9 f; t2 N' U5 y) q4 e R% J. U f

  变色龙仍然是个快乐而懒散的家伙,白鹭依旧是只漂亮的鸟。虽然世上还有更好的答案,不管怎样,现在的我还是比较喜欢吉比的答案。”

- [, P7 ~1 n/ |7 V0 j* a, e

  “变色龙没有那么差劲。”她告诉徐宏志,“我在肯亚的时候养过一条变色龙,名叫阿法特。它就像一枚情绪戒指,身上的颜色会随着情绪而变化。那不是保护色,是它们的心情。”

K _9 h# [2 B5 G& l5 u" T! r

  “那只是个寓言。”他以医科生的科学头脑说。

6 [# Y3 O0 A T/ x. e3 ]- V

  她喜欢寓言。

9 a5 ~! l+ ^0 X/ d' r: Y

  她宁愿相信生命会凋零腐朽,无可避免地迈向死亡?还是宁愿相信是一只美丽的白鹭衔住死亡的信息滑过长空,翩然而至?

: u k2 p, d! E, M8 h4 l

  外婆离去的那天,她相信,是有一双翅膀把外婆接走的。

* p x0 w5 }, r8 n- v7 o

美丽的寓言(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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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c; Y. m: ]9 x# ~5 x( E

# n/ i/ f% `9 I- ]) j% @" p7 _: f

  寓言是美丽的。眼前的红邮筒和小邮筒是个寓言。一天,徐宏志衔着爱的信息朝她飞来,给她投下了那封信,信上提到的《牧羊少年奇幻之旅》,就是一个寓言。

0 e0 \5 C. k8 X9 A2 q, Q( ~$ u

  寓言是自由的,可以解作 ,也可以解作 。

% l" v2 T' I+ L% C) x# |6 b/ M j+ v7 Z

  她从小酷爱自由。不知道是遗传自坚强独立的外婆,还是遗传自远走高飞的父母。那是一种生活的土丁K?杂晒吡恕?/p>

0 c- D+ z# z' i0 ^+ o5 b+ a& K

  她从自由来。认识到徐宏志,她只有更自由。

3 i3 |% X3 W. f

  在短暂的一生中拥有永恒,就是自由。

, B8 o4 X' Z* U) W: @5 ^

  天已经暗了。再不回去,徐宏志会担心的。

3 A6 `5 `3 q3 X3 t! i, A" K

  他一定饿了。

# s# a) z" f9 u, I

美丽的寓言(17

, {9 E4 e) x3 Q# K: b/ _. ~ E

* w* f7 @% }- }; R, h+ D8 k

' @# _" X5 Q3 E3 ?

  是个寒冷的冬夜。从早到晚只吃过一片三明治,徐宏志饿坏了。毕业后,当上实习医生这大半年,每天负责帮病人抽血、打点滴、开药单、写报告,还要跟其它实习医生轮班,每天只有几个小时休息,他站着都能睡觉。上个月在内科病房实习时,一个病人刚刚过身,尸体给送到太平间去。人刚走,他就在那张床上睡着了。

+ X6 @- Z$ V' n* n/ M

  实习医生一年里要在四个不同科的病房实习,他已经在外科和内科病房待过,两个星期前刚转过来小儿科病房。今天,他要值班,又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 A& m7 r. i: G. G, q& l$ C" v" w

  刚刚写好所有报告,他看了看手表,快九点了,他匆匆脱下身上的白袍,奔跑回宿舍去。

6 g- S8 R. O w4 G8 J; P

美丽的寓言(18

: W2 y* @' @( J1 a# T- ?

3 \0 n% F% P" {+ Q

3 x' v2 P' g( r; a) B6 g+ ?1 q0 s2 a

  他们这些实习医生都分配到医院旁边的宿舍。接到病房打来的紧急电话,就能在最短时间之内以短跑好手的速度跑回去。

: P5 C) |% e5 G! Q

  要是那天比较幸运的话,他也许可以在宿舍房间里睡上几个小时。他已经练就了一种本领:随时能够睡着,也随时能够醒来。

' W; j* N/ K! i' ^! @# O ]

  她已经没有再做翻译的工作了。他拿的一份薪水虽然不高,加上她的那一份,也足够让两个人过一些比以前好的生活。

: d5 }1 b9 n# E( k5 J) X

  他们换了一间有两个房间的公寓,是同一个房东的,就在他们以前租的那幢公寓附近。他在?学医院里实习,回家也很近。

& J2 ^: E/ s/ Z) ]' l8 y/ ]' R9 J

  他们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也许正如他所想,那天永远不会降临。

+ d `+ r: s2 r, _

美丽的寓言(19

P/ p1 ~ y3 _# T6 Y5 i

8 J; N7 R1 G' V- ?. @

- |$ f' t! b0 t, M$ n

  苏[被过滤]靠在宿舍二楼的栏杆上等他。她一只手拿着一篮自己做的便当,另一只手拿着一壶热汤,身上穿著一件米白色套头羊毛衣,棕色裤裙,棕色袜子和一双绿 色运动鞋,头上戴着一顶紫红色的羊毛便帽,头发比起一年前长了许多。

7 g) Q& w& s" w6 k; d* n

  看到他,她的眼睛迎了上去,口里呼出一口冷雾,说:

: z/ q @, k9 p+ _, n' w2 z

  “吃饭啦!”

% b9 y( O% s; t

  “你为什么不进去?这里很冷的!”他一边开门一边说。

3 I# v% G7 q) G, z8 l

  她哆哆嗦嗦地窜进屋里去,说:

& W2 H' s6 \1 G% p

  “我想看着你回来。”

$ i, x" c W' B) g7 f/ ^- B6 Y

  “今天吃些什么?”他馋嘴地问。

2 s: D# l4 Y& U

  “恐怕太丰富了!”她边说边把饭菜拿出来,摊开在桌子上,有冬菇云腿蒸鸡、梅菜蒸鱼、炒大白菜和红萝卜玉米汤,还有一个苹果。

, v* l- o- ^8 K+ J7 T# z8 ~* V$ h

  她帮他舀了饭,他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当一个人饿成那个样子,就顾不得吃相了。

2 R5 V) D! a0 N" E+ _

  她把帽子除下来,微笑问:

+ n, z! [& K0 V" c E" o6 E' g

  “好吃吗?”

/ H* V# E9 ?3 |/ O7 c7 S

  他带着赞赏的目光点头,说:

/ {2 b R7 I& {

  “你做的菜愈来愈好!”

$ c; H/ C" [2 ^5 h

  “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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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累死了,我现在吃饭都能睡着。”他朝她说。

- ~, l0 ^" ~$ x& \4 [4 z. t) n

  看到他那个疲倦的样子,她既心痛,却也羡慕。他能做自己喜欢的工作。拿了优异成绩毕业的他,将来会做得更多和更好。而她,只能做一些简单的工作。

" ?! z0 x! d. j. c9 ?

  “你也来吃一点吧。”他说。

2 `. b% V2 x2 f' b( T

  “我吃过了。”她回答说。

1 E& B& |0 e; T; P) A' f) e, [( U

  “我是不是有一套日本推理小说在家里?”他问。

# }& o. F. ~: y1 O2 `9 W7 N7 w

  “好像是的。你有用吗?”

* i6 T. W; f$ ]" t" }2 e0 m. {0 F' k# N

  “我想借给一个病人,他的身世很可怜。”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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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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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q- X1 B: ^# d$ E

  那个病人是个十三岁的男孩子。自小患有哮喘病的他,哮喘常常发作。男孩个子瘦小,一张俊脸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那双不信任别人的眼睛带着几分反叛,又带着几分自卑。护士说,他父母是一个小偷集团的首领。

{; x& G, Q" j

  徐宏志翻查了男孩的病历。他这十三年来的病历,多得可以装满几个箱子。

# Z- D+ x, c% C' n0 n

  男孩的右手手背上有一块面积很大的、凹凸不平的伤疤,是七岁那年给他父亲用火烧伤的。这个无耻的父亲因虐儿罪坐牢。出狱后,两夫妇继续当小偷,直到几年之后又再被捕。前两年,这两个人出狱后没有再回家。男孩给送去男童院,除了社工,从来没有其它人来医院看他。

# S9 ^& a$ j' e. T p' G' H

  男孩的病历也显示他曾经有好几次骨折。男孩说是自己不小心跌倒的。徐宏志以他福尔摩斯的侦探头脑推断,那是给父母虐打的。至于后来的几次骨折,应该是在男童院里给其它孩子打伤的。

1 K+ C' T$ w1 X5 e

  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小孩,会变成什么样子?男孩难得开口说话,即使肯说话,也口不对心。他很想把自己孤立起来,似乎是不需要别人,却更有可能是害怕给别人拒绝。

6 ~& ~ R4 f2 m3 C8 X

  徐宏志第一次在病房和男孩交手时,并不顺利。

) C# p9 k4 h- y4 C3 }

  那天,他要帮男孩抽血。

& C) w/ b. T4 i u ^1 b

  男孩带着敌意的眼神,奚落地说:

; M6 g" H1 W1 P4 X1 E2 o! m

  “你是实习医生吧?你们这些实习医生全都不行的!你别弄痛我!”

5 R1 Z; p% W3 S8 A

  他话还没说完,徐宏志已经利落地在他手臂上找到一根静脉,一针刺了下去,一点都不痛。

v7 ~4 w; c* U X& i" i. b7 F

  男孩一时语塞,泄气地朝他看。

* y# j$ A K# n+ X$ Z- B9 [" b

  以后的几天,徐宏志帮他打针时,明明没弄痛他,男孩偏偏大呼小叫,说是痛死了,弄得徐宏志很尴尬。那一刻,男孩就会得意地笑。

7 w. c# C( |( |+ a/ Z# c( ?

  有时候,男孩盯着徐宏志的那种眼神,让徐宏志感觉到,那是一个未成年男生对一个成年男性的妒恨。那种妒恨源自妒忌的一方自觉无法马上长大,同时也是不幸的那一个。

$ A* p( {, k* c8 A" ?; T7 U6 k

  妒忌和仇恨淹没了一个无法选择自己命运的男孩。

6 y6 O3 k% j3 K) m

  徐宏志并没有躲开他,也没讨厌他,这反而让男孩觉得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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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21

! g Q. f" G3 f: C

5 k1 o7 ]' @7 N-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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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成为朋友,始于那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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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徐宏志要值班。半夜,他看完了一个刚刚送上来的病人,正要回去宿舍。经过男孩的病房时,他看到一点光线。他悄悄走进去,发现男孩趴在床上,用手电筒的微光读书,读得津津有味。男童埋头读的那本书,是赤川次郎的《小偷也要立大志》。

: D u: U o: o9 z& M

  假使人生有所谓黑色喜剧,此刻发生在男孩身上的,就是一出黑色喜剧。他不能取笑男孩读这本书,这件事本身并不好笑。但是,男孩选择了这本书,实在?旁观的人哭笑不得。

9 ]- u" b0 t6 P- P& o8 X

  “原来你喜欢赤川次郎。”徐宏志说。

8 c X6 h3 K0 h. O

  男孩吓了一跳,马上换上一副冷面孔,一边看一边不屑地说:

$ g3 N2 @# Q; g

  “谁说我喜欢?我无聊罢了!写得很差劲。”

/ E1 S% E, v) e! L8 T

  “我觉得他很有幽默感。”

) z2 i! u+ S+ _9 O0 M- x2 s

  男孩眼睛没看他,说:“肤浅!”

0 F% h5 t' C/ z; G. a0 r

  “这本书好像不是你的。”他说。他记得这本书今天早上放在邻床那个十一岁的男孩床上。那个圆脸孔的男孩这时候睡得很熟。

$ k; |/ O) ^7 X P V$ u( Y0 x7 w

  “我拿来看看罢了!你以为我会去偷吗?”男孩的语气既不满也很提防,又说:“我才不会买这种书。”

8 |# [/ K6 Z9 f) M% l8 g; D- C

  “原来你不喜欢读推理小说,那真可惜!”徐宏志说。

+ e C8 S" {+ ~1 W/ c6 k

  “可惜什么?”男孩好奇地问,脸上流露难得一见的童真。

3 ?) g @. j% k3 y

  “我有一套日本推理小说,可以借给你。不过,既然你没兴趣......”

# s3 {4 K, ]& b% ]6 J& y

  “你为什么要借给我?”男孩狐疑地问。

# o& W1 }" [. L$ {7 R

  “当然是有条件的。”

; B t2 h1 m/ R t

  “什么条件?”

; d7 D3 Y$ w: b2 S1 W8 \

  “以后我帮你打针,你别再捣蛋。”

( F# d% M9 D) ]/ w+ d) b, ?. i

  男孩想了想,说:

! H; d5 U n& H( K: _4 n( W& s

  “好吧!我喜欢公平交易,但你的技术真的要改善一下,别再弄痛我。”

, `3 _# S4 v+ c) O

  徐宏志笑了。他希望男孩能爱上读书。书,可以慰藉一个人的灵魂。

9 s, t: _8 I% `3 G

美丽的寓言(22

6 ]$ N. P( x3 S. U+ k! a5 ?

3 b2 y8 E8 ~+ x

; L% D# y$ m4 Q f$ ?

  男孩果然迷上那套推理小说,这些悬疑的小故事是他们友谊的象征。每次徐宏志去看他的时候,男孩依然是口不对心,依然爱挖苦他,却是怀着一种能够跟一个成年男性打交道的骄傲。

! }; E$ G8 Q' S4 n+ n

  后来有一天,他去看男孩的时候,发现气氛有点不寻常。

7 g, A9 Z z3 {8 @6 Y; z

两个病房护士搜查男孩的床。原来,圆脸男孩的手表不见了。护士自然会怀疑这个小偷的儿子。为了公平起见,她们也搜其它人的床,但只是随便搜搜。男孩站在床边,样子愤怒又委屈,眼睛并未朝徐宏志看,仿佛是不想徐宏志看到他的耻辱。

0 W; `5 E6 v; ~( J" J

  徐宏志想起圆脸男孩这两天都拉肚子,于是问护士:“你们搜过洗手间没有?”

6 X& R$ T3 a$ M+ J, O4 {1 h& v

  结果,他在圆脸男孩用过的马桶后面找到那枚价值几百块钱的塑料手表。

' {) Q" p5 w, S4 Z

  给人冤枉了的男孩,依然没看徐宏志一眼。他太知道了,因为自己是小偷的儿子,所以大家都认为手表是他偷的。这个留在他身上的印记,就像他手背上的伤疤,是永不会磨灭的。

7 |; M3 G: ?: n% ~) B* x- O

美丽的寓言(23

3 J0 o3 I3 s1 m; J6 Z, w4 _

Y( p7 W; r. | g! o5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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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手背的那个伤疤,不是普通的虐儿。”回到家里,徐宏志告诉苏[被过滤]。

+ C2 D$ A! ^' j( W; C8 D

  “那是什么?”她问。

3 [& q- G( ?; }8 r2 H9 [4 W# |

  他一边在书架上找书一边说:

; X' d7 x) g) q% t# H; I

  “可能是他爸爸要训练他当小偷,他不肯,他就用火烧他的手。”

+ A+ r3 x. }- r2 @0 Z) R# G( b

  “这个分析很有道理呢!华生医生。”她笑笑说。

- U+ y2 B# n2 V

  “找到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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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书架上找到一套手冢治虫的《怪医秦博士》,兴奋地说:

8 Z3 O" r) m, D2 f

  “你猜他会喜欢这套漫画吗?”

5 d" C: y2 Q. B% f `* O

  “应该会的。”她回答说。

5 U! T5 N% b5 J* `

  他拿了一条毛巾抹走书上的尘埃。她微笑朝他看。她爱上这个男人,也爱上他对人的悲悯。他是那么善良,总是带着同情,怀抱别人的不幸。

$ p0 d, q8 ?: @+ j! {* x* W# ^

  是谁说的?你爱的那个人,只要对你一个人好就够了,即使他在其它人面前是个魔鬼。她从来不曾这样相信。假使一个男人只关爱他身边的女人,而漠视别人的痛苦,那么,他真正爱的,只有他自己。一天,当他不爱她时,他也会变得绝情。

* G, _2 Q* `& ~+ [+ f

  她由衷地敬重这个她深深爱着的男人,为他感到骄傲。因为这种悲悯,使他在过去、现在和将来,都比她高尚。她自问对动物的爱超过她对人类的爱。她从来就是一个孤芳自赏的人,比他自我很多。

! ^. i8 H X% v9 H7 S7 V1 t* R

  她只是担心,他的悲悯,有一天会害苦自己。

2 m9 ^! K% E& E' S0 \

美丽的寓言(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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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U L9 O) l0 x

3 o, d' M3 d# M8 Q

  他把《怪医秦博士》送给男孩。男孩把那套日本推理小说找出来,想要还给他。

+ u I8 w& `( c+ r: N6 e2 S9 ^

  “你喜欢的话,可以留着。”他说。

C( _3 V0 S; u+ j$ R, P* b

  “不用还?”男孩疑惑地问。

* k2 s9 y# I& ~4 m: G/ V5 n" [: j

  “送给你好了。”

7 F) i& a1 x2 G7 ?. O* y

  男孩耸耸肩,尽量不表现出高兴的样子。

4 f3 ]7 h& o6 x6 }# z' |

  “将来,你还可以读福尔摩斯和阿加莎.克里斯蒂。他们的侦探小说才精彩!”徐宏志说。

; D" h2 Z; t5 }" M/ z9 x

 “谁是阿加莎.克里斯蒂?”

9 y( n9 B' T4 e1 U0 b

  “她是举世公认的侦探小说女王!不过,你得要再读点书,才读得懂他们的小说。”

6 B8 |3 I, R$ W# B v

  男孩露出很有兴趣的样子。

) f! J! E S# p& X! M+ g7 t

  “读了的书,没有人可以从你身上拿走,永远是属于你的。”徐宏志语重心长地说。

! T8 N5 T @1 z1 K

  男孩出院前,他又买了一套赤川次郎小说给他。他买的是“三色猫”系列,没买“小偷”系列。

4 q* M0 h* D" B# e) ?

  男孩眉飞色舞地捧着那套书,说:

/ G6 h- m/ m. i

  “那个手冢治虫很棒!”

/ J/ J' h: r- }

  “他未成为漫画家之前是一位医生。”徐宏志说。

+ i h9 ~8 h. s) {2 W, y# v

  “做医生也不难!我也会做手术!”男孩骄傲又稚气地说。

7 ~2 N" o# y- [

  徐宏志忍着不笑,鼓励他:

0 z( `6 a5 [! b

  “真的不难,但你首先要努力读书。”

$ s, n. r1 K h! J0 q

  徐宏志转身去看其它病人时,男孩突然叫住他,说:

, h$ \& {; c' l8 J1 R0 a. s

  “还给你!”

7 P4 H( Z' ~" y/ a

  徐宏志接住男孩拋过来的一支钢笔,才发现自己口袋里的那支钢笔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 o) L' z- V& ?2 H

  “这支钢笔是便宜货,医生,你一定很穷。”男孩老气横秋地说。

8 p) M/ }+ j+ V) L7 }

  徐宏志笑了,把钢笔放回衬衣的口袋里去。

1 T8 i. w* Y9 s. }* F

  隔天,徐宏志再到病房去的时候,发现男孩那张床上躺着另一个孩子,护士说,男孩的父母前一天突然出现,把男孩接走了。

1 E- s7 V6 M* S9 u. r

  他不知道男孩回到那个可怕的家庭之后会发生什么事。他唯一能够确定的是,男孩带走了所有的书。那些书也许会改变他,为他打开另一扇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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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直到他离开小儿科病房,还没能再见到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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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25

4 ^0 v2 f' ~ ]9 S3 ^

) B7 z* K) f4 X/ t5 l# B/ @

1 F" y& l, F( d3 \) ~" J

  实习生涯的最后一段日子,徐宏志在产科。产妇是随时会临盆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大部分产妇都会在夜间生孩子,这里的工作也就比小儿科病房忙乱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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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一位同学,第一次看到一个血淋淋的婴儿从母亲两腿之间钻出来时,当场昏了过去,成为产房里的笑话。大家也没取笑他多久,反正他并不是第一个在产房昏倒的实习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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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宏志的第一次,给那个抓狂的产妇死命扯住领带,弄得他十分狼狈。几分钟后,他手上接住这个女人刚刚生下来的一个女娃。她软绵绵的鼻孔吮吸着人间第一口空气。他把脐带切断,将她抱在怀里。这个生命是那么小,身上沾满了母亲的血和胎水,粘答答的,一不留神就会从他手上滑出去。她的哭声却几乎把他的耳膜震裂。

% A( n& s) x3 u1 d6 f1 Q

  等她用尽全身气力喊完了,便紧抿着小嘴睡去。外面的世界再怎么吵,也吵不醒她。老护士说,夜间出生的婴儿,上帝欠了他们一场酣眠。终其一生,这些孩子都会很渴睡。

* [1 ?" z& M1 B# v

  他看着这团小东西,想起他为苏[被过滤]读的《夜航西飞》,里面有一段母马生孩子的故事。等候小马出生的漫长时光中,白芮儿.玛克罕说:诞生是最平凡不过的事情;当你翻阅这一页时,就有一百万个生命诞生或死亡。

1 a% h5 \! i) j: I& y. [0 S

  苏[被过滤]告诉他,在肯亚的时候,她见过一头斑马生孩子。那时她太小,印象已然模糊,只记得那头母马侧身平躺在地上,痛苦地抽搐。过了一会,一头闪闪发亮的小斑马从母亲的子宫爬出来,小小的蹄子试图站起来,踉踉跄跄跌倒,又挣扎着站起来。

9 L# S6 X' a) T' o- r! S; Q

  “就像个小婴儿似的,不过,它是穿著囚衣出生的。”她笑笑说。

/ t+ L* C" L- O& L& B" u, x

  人们常常会问一个问题:我们从何处来?将往何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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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夜,就在他双手还沾着母亲和孩子的血的短短瞬间,他发现自己想念着苏[被过滤],想念她说的非洲故事,也想念着早上打开惺忪睡眼醒来,傻气而美丽的她。

# S; a W8 x6 O

美丽的寓言(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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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Z! }$ I8 R+ [- o" k: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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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用肥皂把双手洗干净,脱下身上接生用的白色围裙,奔跑到停车场去。他上了车,带着对她的想念,穿过微茫的夜色。

# q# }' {# C W9 w

  公寓里亮着一盏小灯,苏[被过滤]抱着膝头,坐在窗台上,戴着耳机听歌。看见他突然跑了回来,她惊讶地问:

# V. B1 Y! Z% w! Q, j$ N2 s0 s

  “你今天不是要当值吗?”

6 g4 J) g+ x$ s1 e# A- l3 O

  他朝她微笑,动人心弦地说:

- ]6 s9 v7 \/ Z; L" ?2 Z$ w

  “我回来看看你,待会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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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望着他,投给他一个感动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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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上去,坐到窗台上,把她头上的耳机除了下来,让她靠在他的胸怀里。

2 F- J6 n% k8 W9 s! {! D

  她嗅闻着他的手指,说:

) x* s t( E4 C5 J4 `& w; F

  “很香的肥皂味。”

& H- M6 ]- x/ @6 r

  我们何必苦恼自己从何而来,又将往何处去?就在这一刻,他了然明白,我们的天堂就在眼前,有爱人的细话呢喃轻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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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有一次,她又勾起了他的想念。

5 @4 B R+ N% L% y* R2 n

  前几天晚上,他要当值,她一如往常地送饭来。

8 a5 w6 A+ V! [% {; t: A- l

  她坐在床边的一把扶手椅里。他无意中发现她脚上的袜子是不同色的:一只红色、一只黑色。

E+ ` I4 [& C1 U

  “你穿错袜子了。”他说。

# Q w7 `- y8 U: t( i1 o

  她连忙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袜子,朝他抬起头来,说:

1 h6 ^9 y$ Q! e+ l8 |9 |" G% T

  “这是新款。”

( O- Z9 r0 V/ j B

  然后,她微笑说:

2 K" D/ C$ D6 e% j& X! H1 }( K/ J0 e

  “我出来的时候太匆忙。”

7 D! Q. g2 L$ J X3 t+ s

  这一夜,她做了一盘可口的意大利蘑菇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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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下一次会做西班牙海鲜饭。”她说。

. D2 v: d5 k" w* b$ h2 h1 `" ^

  “你有想过再画画吗?”

8 c+ l. h; G5 r) f7 i9 P$ w4 A

  “我已经不可能画画,你也知道的。”

) e4 [- `& ?& D( E

  “画是用心眼画的。”

7 P% _7 G# {0 h9 z

  “我画画,谁来做饭给你吃?”她笑笑说。

7 }8 B1 q& T. \

  “我喜欢吃你做的菜。但是,现在这样太委屈你了。你也有自己的梦想。”

! b% G8 ?0 I5 ]

  她没说话,低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袜子,问:

! H: L7 B6 Q1 c3 Q4 G

  “你有没有找过你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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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沉默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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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因为我而生他的气,他也有他的道理。难道你一辈子也不回家吗?”她朝他抬起头来说。

2 ^2 k# m+ w2 T5 q0 i. M

  “别提他了。”他说。

* B3 h- s- d* v% ^" n$ N

  “那么,你也不要再提画画的事。”她身子往后靠,笑笑说。

7 ?. |2 z' A+ y

  她回去之后,他一直想着她脚上那双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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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7-10 01:56:0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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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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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晚上,他下班后回到家里倒头大睡。半夜醒来,发现不见了她。

5 T$ O& w0 L0 G0 u+ q5 i% o/ q7 T5 o

  他走出房间,看见她身上穿著睡衣,在漆黑的客厅里摸着墙壁和书架走,又摸了摸其它东西,然后慢慢的摸到椅子上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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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干什么?”他僵呆在那儿,吃惊地问。

7 @. B, F) A' J9 y( G) C1 A

  “你醒来了?”她的眼睛朝向他,说:“我睡不着,看看如果看不见的话,可不可以找到这张椅子。”

a3 z( J/ W' F* ~" s1 S

  他大大松了一口气,拧亮了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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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玩这种游戏。”

7 a0 y$ y3 Z4 H& H4 u

  “我是不是把你吓坏了?”她睁着那双慧黠的眼睛,抱歉地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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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发现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3 U( f7 X8 ~: P, i4 A' [" [

  “对不起。”她说。

9 v( w8 K0 A d, l# @" d! t

  一阵沉默在房子里飘荡。她抬起头,那双困倦的眸子朝他看,谅解地说:

% T2 Z- H* M. v; r5 q

  “到了那一天,你会比我更难去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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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难过地朝她看,不免责怪自己的软弱惊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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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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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Q7 g% G) G6 q8 y7 M, g. T4 F$ x( M

  今夜,星星微茫。他坐在窗台上,抱着她,耳边有音乐萦回。他告诉她,他刚刚接生了一个重两公斤半的女娃。第一次接生,他有点手忙脚乱,给那个产妇弄得很狼狈。他又说,初生的婴儿并不好看,皱巴巴的,像个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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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团小生命会渐渐长大,皱纹消失了。直到一天,她又变回一个老人。此生何其短暂?他为何要惧怕黑暗的指爪?他心中有一方天地,永为她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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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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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 [" ?! c N! {. S, a4 }* F! E. [

  那天半夜,她睡不着。徐宏志刚刚熬完了通宵,她不想吵醒他,蹑手蹑脚下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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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走出客厅,用手去摸灯掣。摸着摸着,她突然发现自己只能看见窗外微弱的光线。要是连这点微弱的光线都看不见,她还能够找到家里的东西吗?于是,她闭上眼睛,在无边的黑暗中摸着墙壁走。没想到他醒来了,惊惧地看着她。

% m/ J8 Q% j9 ?& j: o( q

  她好害怕到了那一天,他会太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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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实习生活涯里,他见过了死亡,也终于见到了生命的降临。她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跟死亡擦身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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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岁那年,她跟母亲和继父住在肯亚。她和继父相处愉快。他说话不多,是个好人。她初到非洲丛林,就爱上了那个地方。她成了个野孩子,什么动物都不怕,包括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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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和继父时常提醒她,不要接近狮子,即使是驯养的狮子,也是不可靠的。他们住的房子附近,有一个农场,农场的主人养了一头狮子。那头名叫莱诺的狮子,给拴在笼子里。它有黄褐色的背毛和漂亮的黑色鬃毛,步履优雅,冷漠又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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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头非常美丽的狮子,正值壮年。她没理母亲和继父的忠告,时常走去农场看它,用画笔在画纸上画下它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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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莱诺从不对她咆哮。在摸过了大象、斑豹和蟒蛇之后,她以为狮子也能做朋友。一天,她又去看莱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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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站在笼子外面。莱诺在笼子里自在地徘徊。然后,它走近笼子,那双渴念的眼睛盯着她看。她以为那是友谊的信号,于是回盯着它,并在笼子外面快乐地跳起舞来。

f7 w$ I( v' o

  突然,她听到一阵震耳的咆哮,莱诺用牙齿狠狠撕裂那个生?的笼子,冲着她扑出来。她只记得双脚发颤,身体压在它的爪子下面。它那骇人的颚垂肉流着口水,她紧闭着眼睛,无力地躺着。那是她短短生命里最漫长的一刻。

& `1 u) O" d$ e$ Y D

  然后,她听到了继父的吼叫声。

3 `$ C/ W- M5 g" ~4 Q4 Q1 ^+ I( n

  莱诺丢下了她,朝继父扑去,接着,她听到一声轰然的枪声。莱诺倒了下去,继父血淋淋的躺在地上,手里握着一把长枪。她身上也流着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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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父的大腿给撕掉了一块肉,在医院里躺了三个星期。她只是给抓伤了。莱诺吞了两颗子弹,死在继父的猎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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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之后,她的母亲决定将她送走。

6 x( l' X" @9 K2 o* |' f

  她乞求母亲让她留下,母亲断然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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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知道,母亲是因为她差点儿害死继父而把她赶走的。母亲爱继父胜过爱自己的孩子。

9 Q+ h8 J; e. Y

  她恨恨地带着行李独个儿搭上飞机,知道自己再回不去了。

( c2 q/ f) _1 z& }

  直到许多年后,外婆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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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妈把你送回来,是因为害怕。她害怕自己软弱,害怕要成天担心你,害怕你会再受伤。”

Q! |8 v E8 s+ ]8 y% L, c) J7 s

  “她这样说?”带着一丝希望,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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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我女儿,我了解她。你像她,都喜欢逞强。”外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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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并不像她。我才不会丢下自己的孩子不顾。”她冷冷地说。

8 H# V0 S( X Z0 R+ K

  许多年了,给莱诺袭击的恐惧早已经平伏,她甚至想念莱诺,把它画在一张张画布上。给自己母亲丢弃的感觉,却仍然刺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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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徐宏志治好了她童年的创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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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让她相信,有一个怀抱,永远为她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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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寓言(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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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饭去宿舍的那天,徐宏志发现她穿错了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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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明明看见自己是穿上了一双红色袜子出去的。

1 N. p7 C( T" Z8 i

  为了不让他担心,她故作轻松地说:

% z, e# S2 Z* H- h

  “新款来的!”

. b+ z3 a# v7 Q. m% f

  后来才承认是穿错了。

! L# O9 k. l% S) G, f

  谁叫她总喜欢买花花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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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来,她得用放大镜去分辨每一双袜子。

1 {3 W: X% x# Q: S7 N! u3 ^

  那天早上,她起来上班,匆匆忙忙拉开抽屉找袜子。她惊讶地发现,她的袜子全都一双一双卷好了,红色跟红色的一块,黑色跟黑色的一块。她再也不会穿错袜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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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跌坐在地上,久久地望着那些袜子,是谁用一双温暖的手把袜子配成一对?那双手也永远不会丢弃她。

2 B7 }4 T* R+ H# P8 n+ V3 Q

  她以后会把一双袜子绑在一起拿去洗,那么,一双袜子永远是一双。

* Z4 D: E( f' k*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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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7-10 02:01:00 | 显示全部楼层

她在梦里哆嗦,回想起几个小时之前,徐宏志坐在客厅的一把椅子里,她栖在他身上,双手摩挲着他夜里新长出来的胡子。昨夜的一刻短暂若此,黑暗的梦却如许漫长。她害怕这个梦会醒,她为什么没多看他一眼?在黑暗迎向她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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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0 ?+ f, \6 _# {! _ P, M" c' T% B2 ~' f f! {9 n; S! j" p3 n, T9 w7 Z3 `/ A d, u- \! L2 } a1 i% C1 R- h5 { O9 F5 Y2 v2 s; y1 V' A' g( S+ L6 W" H2 m3 ]9 S7 `" d4 L* d) l e( f/ b& R( C! ^4 x+ R3 W: I8 _ d7 x% N9 P) N9 [) f" h' W. l9 s9 r( H5 J( }% R9 Q" Z+ x% v6 ~9 f( i# {' F8 D# n8 @4 n c t# G' x: j2 G$ s- k$ P7 U+ f$ f1 X: p/ \: C! ~5 }- C* T' o' o: m: Z; ?( R( B' L6 Z) A1 P! P8 V+ g0 Y% f- C5 J$ k. E1 p& ]1 b% T. `; p* ^& w* V9 y: W( |: z, ~/ a# s) {9 ^: y! c/ F H0 j9 \" a/ g" s: @, T5 r+ c- U' ~4 |( @$ m) A' p, @) `5 } Z( R" K0 M \' m( F1 v6 l% k$ y m6 s: ^$ X+ L1 g* q2 t# |1 L p" C6 k' x2 L* `! P. G* a; P7 e9 \3 h5 a1 z u. M/ |6 v# m* d& T/ H; g: @+ n. A) X* O+ B" g; ]: {0 F3 Z' S5 P1 L$ l$ u9 r5 f, J) Q5 K3 y' H- ?# R: a/ l/ n$ q4 P0 b1 M( P9 ^* R! J" ?; C: h( u9 S% O* _9 w1 `5 x d: G8 G* d) c( D- R7 _- y; D3 v" n. B6 n4 L1 {) Y# W5 `% W7 f0 G. N! v; J) d1 {- b! M* Y1 h' S2 A- h! D9 }& z! s4 \, v i1 N) } B% O [/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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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谎言(1 3 P X7 Z& U! W. Q"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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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来绝对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每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能看得见,苏[被过滤]不禁心存感激。

4 D4 j. k& G0 L+ I6 R) @+ l4 L

  一天,她醒来,徐宏志已经上班了。洗脸的时候,她在浴室的半身镜子里瞧着自己。就像一个有千度近视的人,眼镜却弄丢了。她看到的,是一张有如蒸馏过的脸,熟悉却愈来愈模糊。; Y# l; c( d8 m7 F/ K

: Y2 Q( i9 z) n

5 ~2 R5 I1 S/ ^0 `- Z( h

  最近有一次,她在图书馆里摔了一跤。那天,她捧着一叠刚送来的画册,走在六楼的书架与书架之间。不知是谁把一部推车放在走道上,她没看见,连人带书摔倒在地上。她连忙挂着一个从容的微笑爬起来,若无其事地拾起地上的画册。

# U! v! x, d' p8 y' E J" S6 F

  回家之后,她发现左大腿瘀青了一片。那两个星期,她很小心的没让徐宏志看到那个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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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她会想,为什么跌倒的时候,她手里捧着的,偏偏是一套欧洲现代画的画册?是暗示?还是嘲讽?

3 A9 b$ O- J! J! Q- M

  是谁说她不可以再画画的?是命运,还是她自己的固执和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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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书馆的工作把她的眼睛累坏了。一次,她把书的编码弄错了。图书馆馆长是个严格但好心肠的女人。

) {3 a; t! J% q* Q6 e

  “我担心你的眼睛。”馆长说。

. q/ V6 K% T7 n8 b0 Y; T% F( e

  “我应付得来的。”她回答说。

" R' i; I) {" d, {. L: J

  她得付出比从前多一倍的努力,做好的编码,重复地检查,确定自己没有错。

% w& w- R* [- I Q

  她从小就生活在两极:四面高墙包围着的图书馆和广阔无垠的非洲旷野。眼下,她生活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那黑暗如同滔滔江河,她不知道哪天会不小心掉下去,给河水淹没。

9 V( y0 Y( `4 `3 t7 h+ w, b7 }+ f3 F

  那天,徐宏志下班回来,神采飞扬地向她宣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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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科取录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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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熬过了实习医生的艰苦岁月。现在,只要他累积足够的临床经验,通过几年后的专业考试,就会如愿以偿,成为一位眼科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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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跳到他身上,死死地勾住他的脖子,明白自己要更奋勇地和时间赛跑。只要一天她还能看得见,他才能够满怀希望为她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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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谎言(2 * n9 M2 @, L1 t, i& j+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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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数个夜晚,她在床头小灯的微光下,细细地看着熟睡如婴孩的他,有时也用鼻子去拱他。直到她觉得困了,不舍地合上眼睛,沉沉地睡去。

4 ~" O# r* H9 A: ^* q

  第二天,当她张开眼睛,发现自己醒在光明这边的堤岸上,她内心都有一种新的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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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渺茫的希望鼓舞了她?还是身边的挚爱深情再一次、悄悄地把她从黑暗之河拉了上来

2 C% J+ y( v/ v, U' {9 `6 t- S" o

  行将失去的东西,都有难以言喻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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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谎言(3 # ^6 P7 r$ S: l& Z9 T+ r0 @%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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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搬了家。新的公寓比旧的大了许多,他们拥有自己的家具,随心所欲地布置。这幢十二层楼高的房子,位处宁静和繁喧的交界。楼下是一条安静的小街,拐一个弯,就是一条繁忙的大马路。

; C+ r+ Q! Q' B1 H

  他们住在十楼,公寓里有一排宽阔的窗子,夜里可以看到远处闹市,成了迷蒙一片的霓虹灯。早上醒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晴空。* I/ z; i9 I* D.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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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近的商店,也好像是为她准备的。出门往左走,是一间咖啡店,卖的是巴西咖啡,老远就闻到飘来的咖啡香。咖啡店旁边,是一家精致的德国面包店,有她最爱吃的德国核桃麦包。每天面包出炉的时候,面包香会把人诱拐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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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包店隔壁是一间花店,店主是个年轻女孩,挑的花和插的花都很漂亮。花店旁边是唱片店,唱片店比邻是一间英文书店,用上胡桃木的装潢,简约而有品味。书店隔壁,是一家花草茶店,卖的是德国花草茶。

9 R/ w7 O) ]5 e

  光用鼻子和耳朵,她就能分辨出这些店。咖啡香、面包香、书香、花香、茶香,还有音乐,成了路牌,也成了她每天的生活。有时候,她会在咖啡店待上半天,戴着耳机,静静地听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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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宏志这阵子为她读的,是米兰.昆德拉的《生活在他方》。更好的生活,是否永远不在眼前,而在他方?她却相信,美好的东西,就在眼前这一方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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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候,她会要求徐宏志为她读食谱。她爱上了烹饪,买了许多漂亮的碗盘。烹饪是一种创作,她用绘画的热情来做好每一道菜,然后把它们放在美丽的盘子上,如同艺术品。最重要的是,没有人会对这样的艺术品评价,不管她煮了什么,徐宏志都会说好吃,他甚至傻气地认为,她耗费心思去为他做饭,是辜负了自己的才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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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婆说的对,她喜欢逞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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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逞强又有什么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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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逞强,图书馆的工作,她才能够应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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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夜里,徐宏志迷迷糊糊地张开眼睛醒来,发现苏[被过滤]还没有睡。她一只手支在枕头上,正在凝望着他。

3 Z2 k( m$ J# q3 Q; I% D

  “你为什么还不睡觉?”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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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快要睡了。”她回答。 ; a; c4 E6 ?% k'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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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我为你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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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远像现在这么年轻。要为我年轻,不要变老。”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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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渴望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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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睁着半睡半醒的眼睛看着她。她也许不会知道,每天醒来,他都满怀感动。这些年来,他们一起走过了生活中的每一天。现在,他当上了住院医生,也分期付款买了一部新车,比旧的那一部安全和舒适。他们很幸运找到这间公寓,就近医院,她回去大学也很方便。楼下就是书店。那副骷髅骨,也跟着他们一起迁进来,依旧挂在书架旁边。他忘了它年纪有多大。人一旦化成骨头,就不会再变老,也许比活着的人还要年轻。 8 s6 N8 `" p1 `4 C) g: w9 l(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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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P+ {2 Z" I

  再过几年,他会成为眼科医生。在他们面前的,是新的生活和新的希望,是一支他们共同谱写的乐章。人没法永远年轻,他们合唱的那支歌,却永为爱情年轻。

1 y2 y2 B- k: {0 ]8 \* b3 R& P

  “嫁给我好吗?”他说。

* O5 R* J1 O3 A7 d3 K, E

  她惊讶地朝他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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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在做梦,还是醒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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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证明自己是醒着的,他从床上坐了起来,诚恳而认真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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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你会找到一个比我好的人,但是,我再也找不到一个比你好的人了,请你嫁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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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心里一热,用双手掩住脸,不让自己掉眼泪。

7 K# N* A8 X9 p- r0 j1 x d( x

  他拉开她掩住脸的那双手,把那双手放到自己胸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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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眼里闪着一滴无言的泪珠,朝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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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考虑清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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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还要考虑什么?”

0 b' S( d' m% `; o

  “也许我再不能这样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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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是说过,要陪你等那一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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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等到那一天再说吧。到时候,你还可以改变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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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以为我还会改变主意吗?”他不免有点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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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怔怔地看着他,说:”徐宏志,你听着,我也许不会是个好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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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笑了,说:”你的脾气是固执了一点,又爱逞强。但是,我喜欢吃你做的菜,喜欢你布置这间屋的品味,喜欢你帮我买的衣服,喜欢你激动的时候爱说 ‘徐宏志,你听着!’最难得的是,你没有娘家可以回去,你只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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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摇了摇头,带着一抹辛酸的微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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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我再也没法看见你早上刮胡子的模样,再看不到你为我读书的样子,看不到你脸上的微笑,看不到你疲倦和沮丧,也看不到你的需要。”

Q: H$ c. `1 S$ h+ Y6 a f/ J

  他把她那双手放在自己温热的脸上,笃定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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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你可以摸我的脸,摸我的胡子,可以听到我的笑声,可以听我说话,可以给我一个怀抱。我不要等到那一天,我现在就要娶你。”

' ]% W9 p+ s* z

  她的手温存地抚爱那张深情的脸,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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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会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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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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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会的。我没有娘家可以回去,你很难把我赶走。”她淘气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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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扫了扫她那一头有如主人般固执的头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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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会保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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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她睁着一双疲倦的眼睛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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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直到很久很久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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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在肯亚,那些大象会保护我。它们从来不会踏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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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把我当做大象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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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摇摇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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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没秃头。大象是秃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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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我老了,也许就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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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答应了,永远为我年轻。”她说着说着,躺在他怀里,蒙蒙眬眬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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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难以相信,自己竟许下了无法实践的诺言。谁能够永远年轻?但是,他愿意在漫漫人生中,在生老病死的无常里,同她一起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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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院旁边在盖一幢大楼,他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大楼。一天早上,他开车回去医院,发现那幢大楼已经盖好了,名叫“徐林雅文儿童癌病中心”。是父亲用了母亲的名义捐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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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楼启用的那天早上,他回去上班。他停好了车,看见大楼那边人头涌涌,正在举行启用典礼。他只想快点走进医院去。就在那一刻,他老远看到父亲从那幢大楼走出来,院长和副院长恭敬地走在父亲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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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看到了他。他站在自己那辆车前面,双手垂在身边。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父亲,更没想到他的父亲会送给死去的母亲这份礼物。父亲瞧了他一眼,没停下脚步,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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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子打他身旁驶过,司机认出了他,减慢了速度。没有父亲的命令,司机不敢把车停下来。坐在车里的父亲,没朝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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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子缓缓离开了他的视线。他只是想告诉父亲,他明天要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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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谎言(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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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礼很简单。那天早上,徐宏志和苏[被过滤]穿著便服去注册。他们只邀请了几个朋友,担任伴郎和伴娘的是孙长康和莉莉。莉莉身上那些环两年前就不见了,她现在是一位干净整洁的设计师。孙长康在医院当化验师,脸上的青春痘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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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礼之后,徐宏志要回医院去。他本来可以放假的,但是,那天有一个大手术,是由总住院医生亲自操刀的,他不想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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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点钟,他下了班,开车回去接苏[被过滤]。他们约了早上来观礼的朋友一起去吃法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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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里,灯没有亮,花瓶上插着他们今天早上买的一大束香槟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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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哪里?”他穿过幽暗的小客厅,找过书房和厨房,发现睡房的浴室里有一线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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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这里。”她回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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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不开灯?”他走进睡房,拧亮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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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浴室那道半掩的门,他看到穿著一袭象牙白色裙子的她,正在里面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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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够钟了。”他一边说一边打开衣柜找衬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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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了!快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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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已经换过一件衬衣,正在结领带。她匆匆忙忙从浴室走出来,赤脚站在门槛上,理理自己的头发,紧张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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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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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结领带的那双手停了下来,眼睛朝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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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样?”带着喜悦的神色,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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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漂亮。”他低声说道,然后,他朝她走去,以医生灵巧的一双手,轻轻地,尽量不露痕迹地,替她抹走明显涂了出界的口红,就像轻抚过她的脸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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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眼里闪过一丝怅惘,不管他多么敏捷,她也许还是感觉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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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应该给她一个好一点的婚礼,可是,她不想铺张,就连那束玫瑰,也是早上经过花店的时候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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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医的时候,他们每组医科生都分配到一具经过防腐处理的尸体,给他们用来解剖,学习人体的神经、血管和肌肉。头一天看见那具尸体时,他们几个同学,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没人敢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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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来!”他说。然后,他拿起解剖刀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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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业后,到外科实习,每个实习医生都有一次开阑尾炎的机会。那天晚上,终于轮到他了。一个急性阑尾炎的小男生给送上手术台。在住院医生的指导下,他颤抖而又兴奋地握住手术刀,在麻醉了的病人的肚皮上,划出一道口子,鲜血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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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他解剖过死人,也切开过活人的脑袋。他是否与闻了生命的奥秘?一点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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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初学医,他天真地希望能够医治别人,使他们免于痛苦。然而,在接触过那么多病人之后,他终究不明白,为什么人要忍受肉体的这些苦难?何以一个好人要在疾病面前失去活着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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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遗传自父亲的冷静,使他敢于第一个拿起解剖刀切割尸体。然而,遗传自母亲的多愁善感,却使他容易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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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起上帝的一双手,一个外科医生的手术刀,何异于小丑的一件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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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命的奥秘,岂是我们渺小的人生所能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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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今天晚上,在一个善良的女孩脸上,那涂了出界的口红,是上帝跟他们开的一个玩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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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眼睛正在凋零。他庆幸自己娶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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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谎言(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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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跟你买一张画。”徐宏志对他父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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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文浩感到一阵错愕。他的儿子几年没回家了。现在,他坐在客厅里,浑身不自在似的,没有道歉或懊悔,却向他要一张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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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买哪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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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宏志指着壁炉上那张田园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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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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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文浩明白了。那个女孩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见过这张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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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道这张画现在值多少钱吗?”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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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宏志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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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你的入息,你买不起。”徐文浩冷冷地说,眼神却带着几分沉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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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可以慢慢还给你。”他的声音有点难堪,眼神却是坚定的。他想要这张画。他已经不惜为这张画放下尊严和傲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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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不要逼我求你。”他心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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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文浩看着他的儿子。他并非为了亲情回来,而是为了取悦那个女孩。这是作为父亲的彻底失败吗?有生以来,他头一次感到挫败。能够挫败他的,不是他的敌人,而是他曾经抱在心头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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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太难过了。他站了起来,朝儿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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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张画,明天我会找人送去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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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他上了楼。他感到自己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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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宏志站着,看着父亲上楼去。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很没出息。他没能力为苏[被过滤]买一张画,但他无法忘记那天,当她头一次看到这张画时,那个幸福的神情,就像看到一生中最美丽的一张画似的。他们没时间了,看到这张画之后,也许她会愿意再次提起画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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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科医生的手术刀不免会让上帝笑话,一支画笔却也许能够得到上帝的垂爱,给他们多一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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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谎言(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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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父亲差人把那张画送去医院给他。夕阳残照的时刻,他抱着画,抱着跟上帝讨价还价的卑微愿望,五味纷陈地赶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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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早已经决定把那张画挂在面朝窗子的墙上。那里有最美丽的日光投影,旁边又刚好有一盏壁灯,夜里亮起的灯,能把那张画映照得更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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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画挂好,苏[被过滤]就回来了。她刚去过菜市场,手上拿着大包小包,在厨房和浴室之间来来回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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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直站在那张画旁边,期待她看他的时候,也看到那张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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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这么早回来了?”她一边说一边走进睡房去换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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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睡房出来,她还是没有发现那张画。他焦急地站在那里等待,期望她能投来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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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买了些什么?”他故意逗她说话,想把她的目光吸引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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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从地上拾起还没拿到厨房的一包东西,朝他微笑说:”我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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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抬起头,蓦然发现墙壁上挂着一张画。她楞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东西,朝那张画走去。她头凑近画,拿出口袋里的一面放大镜,专注地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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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惊讶地望着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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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张画不是你爸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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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他送给我们的。”他笨拙地撒了个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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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她瞇着眼,满脸狐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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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就是送来给我。也许他知道我们结婚了。他有很多线眼。”他支支吾吾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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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没想过会再看到这张画。跟上一次相比,这张画又更意味深长了一点,仿佛是看不尽的。她拿着放大镜,像个爱书人找到一本难得的好书那样,近乎虔敬地欣赏画布上的每一笔、每一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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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现在很有名了。我最近读过一些资料。”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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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也能画这种画。”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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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笑了:”我八辈子都没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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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画不一定是为了要成为画家的,难道你当初不是因为喜欢才画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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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为什么老是要我画画?”她没好气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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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我知道你想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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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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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棋手就是不会忘记怎样下棋,就是会很想下棋。”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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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那一盘棋已经是残局呢?”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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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局才是最大的挑战。”他回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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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使这位棋手连棋子都看不清楚呢?”她咄咄逼人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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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可以帮你调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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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一个病人快要死了,你会让他安静地等死,还是做一些没用的治疗去增加他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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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会让他做他喜欢的事。”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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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享受现在。是不是我不画画,你就不爱我了?”她朝他抬起头,睁着那双明亮的眼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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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你快乐。我想你不要放弃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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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梦想放弃了我。”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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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没法说服她了。为了不想她伤心,他止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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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谎言(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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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并不想让他难过,可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倔强。她起初是因为喜欢才画画,后来却是为了梦想而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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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吗就成为画家,要吗就不再画画。她知道这种好胜会害苦自己。然而,我们每一个人,即使在爱人面前,难道就不能够至少坚持自身的、一个小小的缺点吗?她是全靠这个缺点来克服成长的磨难和挫败的。这是支?着她面对命运的一根柢柱,连徐宏志也不可以随便把它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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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谎言(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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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她醒来,发现徐宏志不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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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走出客厅,看到他坐在椅子里,借着壁灯的微光,满怀心事地凝望着墙上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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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没睡吗?”她走上去,缩在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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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温柔地抱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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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定定地望着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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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撒谎。你根本就不会撒谎。你爸不会无缘无故送这张画给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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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瞒不过她。他从来就没有对她说过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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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去跟他要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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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定很难开口。”她谅解地说。她知道那是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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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微笑摇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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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该说谎的。”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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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后不会了。”他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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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都不要说谎。”她低语。她也是撒了谎。她心里是想画画的,但她没勇气提起画笔,去接近那荒芜了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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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头埋他的胸怀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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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可以做我的眼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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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往情深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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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你只要走在我前头就好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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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谎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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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对谎言的痛恨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有谁敢说自己永远不会说谎?吊诡的是,人往往在许诺不会说谎之后,綶被过滤]鲆桓龌蜒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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