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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许愿

张小娴--情人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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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7-10 02:21:00 | 显示全部楼层

一夜的谎言(14- Y9 ], d0 ~: v7 P3 B1 `

  她听到声音。徐宏志回来了。那么,现在应该是黑夜。

  这一天有如三十年那么长。她靠在床上缩成一团。听到他愈来愈接近的脚步声,她双腿在被子下面微微发抖。

  “你在睡觉吗?”他走进来说。

  她朝他那愉悦的声音看去,发现自己已经再也看不见他了。

  “我有点不舒服。”她说。

  “你没事吧?”他坐到床边,手按在她的头上。

  她紧紧地抓住那只温暖的手。

  “你没发烧。”他说。

  “我没事了。”她回答说,然后又说:”我去煮饭。”

  “不要煮了,我们出去吃吧。”他抽出了手,兴致勃勃地说。

  “好的。”她微弱地笑笑。

  “我要去书房找些资料,你先换衣服。”他说着离开了床。

  他出去之后,她下了床,摸到浴室去洗脸。她即使闭上眼睛也能在这间屋子里来去自如。

一夜的谎言(15% E% e- q- E+ \

  她洗过脸,对着浴室的一面半身镜子梳头。她知道那是镜子,她摸上去的时候是冰凉的。徐宏志走进来放下领带时,她转头朝他微笑。

  他出去了。她摸到衣柜去,打开衣柜的门。她记得挂在最左边的是一件棕色的外套,再摸过一点,应该是一条绿色的半截裙。她的棉衣都放在抽屉里。她打开抽屉,用手抚摸衣服上面的细节。她不太确定,但她应该是拿起了一件米白色的棉衣。裙子和外套也应该没错。

  她换好了衣服,拿了她常用的一个皮包,走出睡房,摸到书房去,站在门口,朝他说:”行了。”

  她听到徐宏志推开椅子站起来的声音。他没说话,也没动静。

  她心里一慌,想着自己一定是穿错了衣服。她摸摸自己身上的裙子,毫无信心地呆在那儿。

  “你今天这身打扮很好看。”他以一个丈夫的骄傲说。

  她松了一口气朝他笑笑。

一夜的谎言(167 g( R" O. S- n, z) }, `. k T5 A, W

  徐宏志牵着她的手走到停车场。他习惯了每次都帮她打开车门。她上了车,摸到安全带,扣好扣子。她感觉到车子离开了地窖,驶出路面。

  她突然觉得双脚虚了。她听到外面的车声和汽车响号声,听到这个城市喧闹的声音,却再也看不到周遭的世界了。她在黑夜的迷宫中飞行,就像一个初次踩在钢丝上的青涩的空中飞人,一刻也不敢往下看,恐怕自己会掉下去,粉身碎骨。

  “附近开了一家法国餐厅,我们去尝尝。”他说。

  “嗯!”她装出高兴的样子朝他点头。

  过了一会,他突然说:

  “你看!”

  她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应该往前看、往后看,往自己的那边看,还是朝他的那边看。她没法看到他的手指指向哪个方向。

  “哪里?”她平静地问。

  她这样问也是可以的,她的眼睛本来就不好。

  “公园里的牵牛花已经开了。”他说。

  她朝自己那边窗外看,他们家附近有个很大的公园,是去任何地方的必经之路。

  “是的,很漂亮。”她说。

  他们初遇的那天,大学里的牵牛花开得翻腾灿烂。紫红色的花海一浪接一浪,像滚滚红尘,是他们的故事。

  她没料到,今夜,在黑暗的堤岸上,牵牛花再一次开遍。她知道,这是一场告别。

一夜的谎言(17 % f" `# p3 ^; s7 {6 e' d. o: M) e

  他们来到餐厅,坐在她后面的是一个擦了香水的女人,身上飘着浓烈而高贵的香味,跟身边的情人喁喁低语。

  服务生拿了菜单给他们。一直以来,都是徐宏志把菜单读给她听的。菜单上的字体通常很小,她从来也看不清楚。

  读完了菜单,他温柔地问:

  “你想吃什么?”

  她选了龙虾汤和牛排。

  “我们喝酒好吗?”她说。

  “你想喝酒?”

  “嗯,来一瓶玫瑰香槟好吗?”

  她应当喝酒的,她心里想。时光并不短暂。她看到他从大学毕业,看到他穿上了医生的白袍。他们也一起看过了人间风景。那些幸福的时光,终究比一千零一夜长,只是比她希冀的短。

  玫瑰色的香槟有多么美丽,这场跟眼睛的告别就有多么无奈。他就在面前,在伸手可以触及却离眼睛太远的地方。她啜饮了一口冰凉的酒,叹息并且微笑,回忆起眼中的他。

  “今天的工作怎样?”她问。

  “我看了二十三个门诊病人。”他说。

  “说来听听。”她满怀兴趣。

  她好想听他说话。有酒壮胆,也有他的声音相伴,她不再害怕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听他说着医院里的故事,很小心地用完了面前的汤和菜。

  她喝了很多酒。即使下一刻就跌倒在地上,徐宏志也许会以为她只是喝醉了,然后扶她起来。

一夜的谎言(18 6 s! R; |* E' g' c! y

  她在自己的昏昏醉梦中飘荡,感到膀胱胀满了,几乎要满出来。可她不敢起来,只要她一离开这张椅子,她的谎言也就不攻自破。

  正在这时,她听到身后的女人跟身边的男人说:”我要去洗洗手。”

  她得救了,连忙站起来,朝徐宏志说:

  “我要去洗手间。”

  “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了。”她说。

  她紧紧地跟着那个香香的女人和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往前走。

  那个女人推开了一扇门,她也跟着走进去。可那不是洗手间。女人停下了脚步。然后,她听到她打电话的声音。这里是电话间。也许洗手间就在旁边,她不敢走开,也回不了去。女人身上的香味,并没有浓烈得留下一条往回走的路。

  她只能站在那儿,渴望这个女人快点搁下话筒。可是,女人却跟电话那一头的朋友聊得很高兴。

  “我是看不见的,你可以带我回去吗?”她很想这样说,却终究开不了口。

  她呆呆地站在那儿,忍受着香槟在她膀胱里捣乱。那个女人依然无意放下话筒。

  突然,那扇门推开了。一刻的沉默之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你去了这么久,我担心你。”

  是徐宏志。

  她好想扑到他怀里,要他把她带回去。

  “我正要回去。”她努力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

  徐宏志拉住她的手,把她领回去。她用力握着那只救赎的手。

一夜的谎言(19 $ K% F+ A! e8 l. K5 d+ _1 ^

  好像是徐宏志把她抱到床上,帮她换过睡衣的。她醉了,即使还能看得见,也是醉眼昏花。

  醒来时,她发现徐宏志不在床上。她感觉到这一刻是她平常酣睡的时间,也许是午夜三点,或是四点,还没天亮。她不免嘲笑自己是个没用的山鲁佐德,故事还没说完,竟然喝醉了。

一夜的谎言(20- \( M! b' H) h6 q4 X; }5 x0 |

  她下了床,赤脚摸出房间,听到模糊的低泣声。她悄悄循着声音去找,终于来到书房。她一双手支着门框,发现那低泣声来自地上。她低下头去,眼睛虚弱地朝向他。

  “你在这里干什么?”她缓缓地问。虽然心里知道他也许看出来了,却还是妄想再拖延一下。

  “公园里根本没有牵牛花。”他沙哑着声音说。

  她扶着门框蹲下去,跪在他身边,紧紧地搂着他,自责地说:

  “对不起。”

  他脆弱而颤抖,靠在她身上呜咽。

  “这个世界不欠我什么,更把你给了我。”她说。

  他从来没听过比这更令人难过的说话。他把她拉在怀里,感到泪水再一次涌上眼睛。他好想相信她,同她圆这一晚的谎言。他整夜很努力去演出。然而,当她睡着了,他再也骗不到自己。

  “我是服气的。”她抬起他泪湿的脸,说。

  她的谎言?不到天亮。她终究是个不会说谎的人,即使他因为爱她之深而陪着她一起说谎。

  和时间的这场赛跑,他们败北了。她用衣袖把他脸上的泪水擦掉,朝他微笑问:

  “天已经亮了吗?”

  “还没有。”他吸着鼻子,眼里充满对她的爱。

  她把脸贴在他哭湿了的鼻上,说:

  “到了天亮,告诉我好吗?”

一夜的谎言(21 5 A- w0 w/ ~7 F7 R9 `& J6 o' P5 f

  徐宏志给病人诊治,脑里却千百次想着苏[被过滤]。他一直以为,他是强者,而她是弱者。她并不弱小,但他理应是两个人之中较坚强的一个,没想到他才是那个弱者。

  他行医的日子还短,见过的苦难却已经够多了。然而,当这些苦难一旦降临在自己的爱人身上,他还是会沉郁悲痛,忘了他见过更可怜、更卑微和更无助的。

  结婚的那天晚上,他们同朋友一起吃法国菜。大家拉杂地谈了许多事情。席上有一个人,他忘了是莉莉,还是另外一个女孩子,提到了人没有了什么还能活下去。

  人没有了几根肋骨,没有了胃,没有了一部分的肝和肠子,还是能够活下去的。作为一位医生,他必须这样说。

  就在这时,苏[被过滤]悠悠地说,她始终相信,有些东西是在造物的法度以外的,上帝并不会事事过问。比如说,人没有爱情和梦想,还是能够活下去的。

  “活得不痛快就是了。”她笑笑说。

  因此,她认为爱情和梦想是造物以外的法度,人要自己去寻觅。

  他望着他的新婚妻子,觉着对她一份难以言表的爱。她使他相信,他们的爱情建筑在这个世界之外。世上万事万物皆会枯槁,惟独超然世外之情,不虞腐朽。

  同光阴的这场竞赛,他并不认为自己已经败下阵来。失明的人,还是有机会重见光明的。只要那天降临,奇迹会召唤他们。

  为了她,他必须挺下去。

一夜的谎言(22 2 Z: d, Z1 q) _

  徐宏志在她旁边深深地呼吸。她醒了,从枕头朝他转过身来,轻轻地抚摸他熟睡的脸颊。不久之前,她还能够靠着床头小灯的微光看他,如今只能用摸的了。

  她缓缓抚过他的眼窝,那只手停留在他的鼻尖上,他呼出来的气息湿润了她的皮肤。她知道他是活着的。睡梦中的人,曾经如此强烈地唤醒她,使她甜甜地确认他是她唯一愿意依靠的人。

  是谁把他送来的?是命运之手,还是她利用了自己的不幸把他拐来?就像那个吹笛人的童话故事,她用爱情之笛把他骗到她的床榻之岸。他的善良悲悯使他不忍丢下她不顾而去。

  他为她离开了家庭,今后将要照顾她一辈子。他是无辜的。他该配一位更好的妻子,陪他看尽人间的风光。她却用了一双病弱的眼睛,把他扣留在充满遗憾的床边。她不能原谅自己看似坚强而其实是多么狡诈。

  他在梦里突然抓住她的手。她头埋他的肩膀里,想着也许再不能这样摸他了。

一夜的谎言(23, q' f- A$ H; R( C9 `

  苏[被过滤]眼睛看不见之后的第三天,徐宏志回家晚了,发现她留下一封信。那封信是她用手写的,写得歪歪斜斜,大意是说她回非洲去了,离去是因为她觉得和他合不来。她知道这样做是不负责任的。她曾经渴望永远跟他待在一起,她以为他们还有时间,有时间去适应彼此的差异。她天真地相信婚姻会改变大家,但她错了。趁眼下还来得及,她做了这个决定,她抱歉伤害了他,并叮嘱他保重。0 ^6 ]' b4 f- g8 o" M6 z0 y4 n

  他发了疯似的四处去找她,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他知道她不可能回非洲去了。信上说的全是谎言,她是不想成为他的负担。

  有那么一刻,他发现他的妻子真的是无可救药。她为什么总是那么固执,连他也不肯相信?他何曾把她当作一个负担?她难道不明白他多么需要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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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9-24 12:14:01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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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7-10 02:24:0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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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谎言(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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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担心她会出事。失去了视力,她怎么可能独个儿生活?他睡不着,吃不下,沮丧到了极点。他给病人诊治,心里却总是想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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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免对她恼火,她竟然丢下那封告别信就不顾而去。然而,只要回想起那封信上歪斜的字迹,是她在黑暗中颤抖着手写的,他就知道自己无权生她的气。要不是那天晚上她发现他躲在书房里哭,她也许不会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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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他的脆弱把她送走的。他能怪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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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以来,每个早上,当他打开衣柜找衣服上班,看见那空出了一大半的衣柜,想着她把自己的东西全都塞进几口箱子里离开,他难过得久久无法把衣柜的那扇门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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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个夜晚,当他拖着酸乏的身体离开医院,踏在回家的路上,他都希望只要一推开家里的门,就看到她在厨房里忙着,也听到饭菜在锅里沸腾的声音。那一刻,她会带着甜甜的微笑朝他转过头来,说:”你回来啦?”然后走上来吻他,嗅闻他身上的味道。这些平常的日子原来从未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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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当他一个人躺在他们那张床上,滔滔涌上来的悲伤把他淹没了,他害怕此生再也不能和她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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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谎言(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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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几天,一个早上,他独个儿坐在医院的饭堂里。面前那片三明治,他只吃了几口。有个人这时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他抬起那双失眠充血的眼睛朝那人看,发现是孙长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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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莉莉的画室里。”孙长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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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真想立刻给孙长康一记老拳,他就不能早点告诉他吗?然而,只要想到孙长康也许是刚刚才从莉莉那里知道的,而莉莉是逼着隐瞒的,他就原谅了他们。他难道不明白自己的妻子有多么固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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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谎言(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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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莉莉的画室在山上。他用钥匙开了门,静静地走进屋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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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瞬间,他心都酸了。他看到苏[被过滤]背朝着他,坐在红砖镶嵌的台阶上,寂寞地望着小花园里的草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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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莉莉养的那条鬈毛小狗从她怀中挣脱了出来。朝他跑去,汪汪的叫。她想捉住那条小狗 ,那只手在身边摸索,没能抓住它的腿。

4 X P, k& B" T3 v

  “莉莉,是你吗?”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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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伫立在那儿,没回答。

8 S. G9 f; C3 J5 O

  她扶着台阶上的一个大花盆站了起来,黯淡的眼睛望着一片空无,又问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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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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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我。”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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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面对面,两个人仿佛站在滚滚流逝的时光以外,过去的几天全是虚度的,惟有此刻再真实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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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不见你。”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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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可以听到我。”他回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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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点了点头,感到无法说清的依恋和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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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过我留下的那封信了?”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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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你以为我还会像以前那样爱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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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怔住了片刻,茫然地倚着身边的花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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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比以前更爱你。”他说。然后,他抱起那条小狗,重又放回她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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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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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梵高。”她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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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笑了笑:”一条叫梵高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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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它是一头养在画室里的狗。”她用手背去抚摸梵高毛茸茸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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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这里已经有梵高了,还需要莉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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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笑了,那笑声开朗而?气,把他们带回了往昔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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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为什么不认为我回非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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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故乡不在非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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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故乡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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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告诉她,一个人的故乡只能活在回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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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我的故乡?”她放走了怀中的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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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思念缺堤了,走上去,把她抱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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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乡愁很苦。”她脸朝他的肩膀靠去,贪婪地嗅闻着这几天以来,她朝思暮想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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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7-10 02:29:00 | 显示全部楼层

这支七色驾驶杆陪伴她在夜间飞行。但是,她的终点不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只要她愿意,她随时都可以降落在徐宏志的胸怀里。要是她想继续飞行,每个飞行员身上都带着一根耐风火柴。那火柴燃着了,就能照亮一个平原、一个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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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谢的时候(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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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乡愁是美丽的。飞行员对天空的乡愁让他们克服了暴风雨,气流和山脉,航向深邃的穹苍。爱情的乡愁给了苏[被过滤]继续生活的意志,也是这样的乡愁在黑暗的深处为她缀上一掬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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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修伯里,这位以《小王子》闻名于世的法国诗人和飞行员,一次执行任务时消失在地中海的上空。飞行员死了,小王子对玫瑰的乡愁,却几乎肯定会成为不朽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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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明之后,苏[被过滤]想到的是圣修伯里写在《小王子》之前的另一本书:《夜间飞行》。一个寻常的夜里,三架邮机飞往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途中遇上暴风雨,在黑夜迷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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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黑暗张开手臂拥抱她,她感到自己也开始了一趟夜间飞行。虽然她再也看不到群山和机翼,但星星会看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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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就像一位勇敢而浪漫的飞行员,决心要征服天空,与黑夜的风景同飞。她紧握螺旋机的方向盘,她的驾驶杆是一根盲人手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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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宏志把这根折迭手杖送给她时,上面用宽丝带缚了一个蝴蝶结,像一份珍贵的礼物似的。他告诉她,这根手杖是独一无二的,因为他把手杖髹成了七彩相间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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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我们小时候吃的那种手杖糖?”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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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了。”然后,他用清朗温柔的声音把颜色逐一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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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红色、蓝色、黄色、绿色、紫色、橙色和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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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抚摸手杖上已经干了的油彩,微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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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也会画画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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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个人都会画画,有些人像你,画得特别出色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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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支七色驾驶杆陪伴她在夜间飞行。但是,她的终点不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只要她愿意,她随时都可以降落在徐宏志的胸怀里。要是她想继续飞行,每个飞行员身上都带着一根耐风火柴。那火柴燃着了,就能照亮一个平原、一个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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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情的美丽乡愁是一根耐风火柴,在无止境的黑夜中为她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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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谢的时候(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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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后,又过了一个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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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她在夜之深处飞翔,她想象自己是航向一个小行星。在那个小行星之上,星星会洗涤每个人的眼睛,瞎子会重见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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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小行星在黑夜的尽头飘荡,有时会被云层遮盖,人们因此同它错过。回航的时候,也许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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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能在这唯一的小行星上降落,她要成为一位出色的飞行员,和生命搏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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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冬天,她已经学会了使用盲人计算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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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拄着那根七色手杖,她能独个儿到楼下去喝咖啡、买面包和唱片。徐宏志带着她在附近练习了许多次,帮她数着脚步。从公寓出来,朝左走三十步,就是咖啡店的门口。但他总是叮嘱她尽可能不要一个人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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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她自己出去了,想去买点花草茶。来到花草茶店外面,她嗅不出半点花草茶的味道,反而嗅到另一种味道:那是油彩的味道。一剎间,她以为那是回忆里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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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前熟悉的味道,有时会在生命中某个时刻召唤我们,让我们重又回到当时的怀抱。

4 Y4 y; I5 Z3 T5 B- D/ j

  然而,隔壁书店与她相熟的女孩说,这的确是一家卖画具的店,花草茶店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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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带着她的惆怅,回到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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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夜晚,徐宏志回来的时候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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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近开了一家画具店,就在书店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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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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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预兆还是暗示?她的小行星就在那儿,惟有画笔,能让她再次看到这个世界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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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谢的时候(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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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D7 F* Q6 S% w) S

  然而,她更喜欢做梦。梦里,她是看得见的。她重又看到这个万紫千红的世界。有一次,她梦见自己回到肯亚。她以前养的那条变色龙阿法特,为了欢迎她的归来,不断表演变颜色。她哈哈大笑,醒来才知道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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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她不止一次梦回非洲。那天半夜,她在梦里醒来。徐宏志躺在她身边,还没深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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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做了一个梦。”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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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梦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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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忘了。”她静静地把头搁在他的肚腹上,说:”好像是关于非洲的,最近我常常梦见非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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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手停留在她的发鬓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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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这阵子天气太冷了,你想念非洲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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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笑了,在他肚腹上甜甜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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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后来有一天,她梦到成千的白鹭在日暮的非洲旷野上回荡,白得像飘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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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先是变色龙,然后是白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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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知道,她看见的是梦境还是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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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谢的时候(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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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睛看不见之后,图书馆的工作也干不下去了,徐宏志鼓励苏[被过滤]回去大学念硕士。他知道她一直喜欢读书,以前为了供他上大学,她才没有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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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晚上,他去接她放学。他去晚了,看到她戴着那顶紫红色羊毛便帽,坐在文学院大楼外面的台阶上,呆呆地望着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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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朝她走去,心里责备自己总是那么忙,要她孤零零地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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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听到脚步声,站了起来,伸手去摸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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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迟到了。”她冲他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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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术比原定的时间长了。”他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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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术成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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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术成功。”他回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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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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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人没死。”他笑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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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车往回走的时候,车子经过医学院大楼。他们以前常常坐在大楼外面那棵无花果树下面读书。时光飞逝,相逢的那天,她像一只林中小鸟,掉落在他的肩头。这一刻,她把头搁在他的肩头上。他双手握着方向盘,肩膀承载着她的重量,他觉着自己再也不能这么爱一个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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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可以给我读《牧羊少年奇幻之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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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是已经读过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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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很久以前,我自己读的。你从没为我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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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的。”他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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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起了伊甸园的故事。亚当和夏娃偷吃树上的禁果,从此有了羞耻之心,于是摘下无花果树上的叶子,编成衣服,遮蔽赤裸的身体。他不知道,世界的尽头,会不会也有一片伊甸园,我们失去的东西,会在那里寻回,而我们此生抱拥的,会在那里更为丰盛。他和她,会化作无花果树上的两颗星星,在寂寂长夜里彼此依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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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谢的时候(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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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罗.科尔贺写下了一个美丽的寓言,但也同时写下了一段最残忍的文字:牧羊少年跟自己的内心对话。心对他说:”人总是害怕追求自己最重要的梦想,因为他们觉得自己不配拥有,或是觉得自己没有能力去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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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现这个病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不配再拥有画画的梦,也没能力去完成。尽管徐宏志一再给她鼓励,她还是断然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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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执着是为了什么?她以为执着是某种自身的光荣。她突然明白,她只是害怕再一次失败,害怕再次看到画布上迷蒙一片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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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她连颜色都看不见了,连唯一的恐惧也不复存在。一个人一旦瞎了,反而看得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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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亲爱的丈夫为她做了那么多,她就不能用一支画笔去回报他的深情吗?假使她愿意再一次提起画笔,他会高兴的。她肯画画,他便不会再责备自己没能给她多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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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具店的门已经打开了,是梦想对她的召唤。她不一定要成为画家,她只是想画画。她想念油彩的味道,想念一支画笔划在画布上的、纯清的声音,就像一个棋手想念他的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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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7-10 02:37:00 | 显示全部楼层

花谢的时候(6/ d! v, F7 `3 n) I' H+ I3 ?$ M) z0 i

  她坐在窗台上,焦急地等着徐宏志下班。当他回来,她会害羞地向他宣布,她准备再画画,然后要他陪她去买油彩和画笔。

  她摸了摸身旁的点字钟,他快下班了,可她等不及了。她拿了挂在骷髅骨头上的紫红色便帽戴上,穿了一件过膝的暗红色束腰羊毛衣,钱包放在口袋里,穿上鞋子,拿了手杖匆匆出去。

  当他归来,她要给他一个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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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走出公寓,往左走三百四十步,来到那间画具店,心情激动地踏了进去。

  她买了画笔,说出了她想要的油彩。它们都有名字,她早就背诵如流,从来不曾忘记。

  一个拥有一把年轻声音的女店员把她要的东西放在一个纸袋里,问:

  “这么多东西,你一个人能拿吗?”

  “没问题的。”她把东西挂在肩上。

  他们大概很惊讶,为什么一个拄着手杖的盲眼女孩也会画画。

  她扛着她曾经放弃的梦,走了三十步,突然想起欠了一管玫瑰红的油彩。她往回走,补买了那支油彩。

  那三十步,却是诀别的距离。

  她急着回家去,把东西摊在桌子上,迎接她的爱人。然而,就在拐弯处,一个人跟她撞个满怀。她感觉到一只手从她身上飞快地拿走一样东西。这个可恶的小偷竟不知道盲人的感觉多么灵敏,竟敢欺负一个看不见的人。她抓住那只手,向他吼叫:

  “把我的钱包还给我!”

  那只手想挣脱,她死命拉着不放。

  一瞬间,她明白自己错得多么厉害。那只枯瘦的手使劲地想甩开她,她的手杖丢了,踉跄退后了几步,感到自己掉到人行道和车流之间,快要跌出去。她用尽全身的气力抓住那只手。她的手从对方的手腕滑到手背上,摸到一块凹凸不平的伤疤。她吃惊地想起一个她没见过的人。

  “我是徐宏志医生的太太!”她惊惶虚弱地呼叫,试图得到一种短暂的救赎。

  那只手迟疑了一下,想把她拉回来。

  已经晚了。

  她听到一部车子高速驶来的声音和刺耳的响号声。她掉了下去,怀里的画笔散落在她身边。一支油彩给汽车辗过,迸射了出来,颜色比血深。

  一条血肉模糊的腿抖了一下。她浮在自己的鲜血里,这就是她画的最后的一张画。

  她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愚蠢。她何必梦想画出最好的作品?徐宏志就是她画得最好的一张画。他是她永恒的图画,长留她短暂的一生中。

  他用爱情荣耀了乡愁。

花谢的时候(8, j; d7 x3 g( D

  徐宏志赶到医院。他走近病床,看到他妻子血染鬓发,身上仅仅盖着一条白尸布。医生对他说:

  “送来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她告诉他,最近她常常梦见非洲。他明白这是她对非洲的想念。他买了两张往肯亚的机票,准备给她一个惊喜。他们会在那里过冬。下班之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旅行社。他回去晚了。路上,他接到从医院打来的电话。

  眼下或将来,她都回不了非洲去。

  白尸布下面露出来的一双黑色鞋子黏满颜料。她当时刚去买了画笔和油彩。是他告诉她附近开了一家画具店的。是他老是逼着她画画,结果却召唤她一步一步走向死亡。

  他不能原谅自己。他凭什么认为梦想重于生命?他难道就不明白,一个人的生命永远比他的梦想短暂?

  同光阴的这场赛跑,早已注定败北。

  他望着她。她的眼睛安详地合上。她要睡了。她用尽了青春年少的气力来和她的眼睛搏斗,她累了。

  他曾经以为最黑暗的日子已然过去。她眼睛看不见的那天,他们在地上紧紧相拥,等待终宵,直到晨光漫淹进来。

  “天亮了。”他告诉她。

  “又是新的一天了。”她朝他微笑。

  这句寻常老话,现在多么远了。

  他掀开尸布,那朵染血的紫红色便帽静静地躺在她怀中,像枯萎了的牵牛,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她在牵牛花开遍的时节来到,在花谢的时候离去。他支撑不住自己了,俯下身去扑在她身上。

花谢的时候(9- S3 l% F* y: c+ l

  一个jc走过来通知他,他们抓到那个把他太太推出马路的小偷。这个少年小偷逃走时哮喘发作,倒在路旁。他现在就在隔壁,医生在抢救他。

  徐宏志虚弱地走出去。他想到了少年小偷,想到了哮喘。

  战栗的手拉开房间的帘幕,他看到了躺在病床上那张苍白的脸。他晕眩了,用最后一丝气力把帘幕拉上。

花谢的时候(10, M# l2 I3 L W& p7 d1 `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在医院里,在她空空的床畔。

  护士把苏[被过滤]留下的东西交给他:一根手杖和一双鞋子。

天已经亮了,他走到外面,开始朝草地那边走去。

  眩目的阳光下,他看见他的父亲匆匆赶来。

  父亲那双皱褶而内疚的眼睛朝他看,说:

  “我很难过。”

  那个声音好像飘远了。他疲惫不堪,嘴唇抖动,说不出话。

  他自个儿往前走。昨夜的雾水沾湿了他脚下的青草地。一只披着白色羽毛的小鸟翩跹飞舞,栖息在冬日的枝头上。

  是谁把她送来的?是天堂,还是像她所说的,爱情和梦想是造物以外的法度,人要自己去寻觅?

  她来自远方最辽阔的地平线,就在那一天,她滑过长空,展翅飞落他的肩头上,不是出于偶然,而是约定。纷纭世事,人们适逢其会,却又难免一场告别。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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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9-24 12:15:01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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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7-10 02:40:00 | 显示全部楼层

今晚睇完里个小说,我已经无办法训得着。此情此景,令我觉得人世间到底要份甘深既真爱好定系要个平平淡淡既爱情好。

无办法平静既心情,,好伤心好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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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7-10 04:10:00 | 显示全部楼层

自古多情空余恨,此恨绵绵无绝期~~~

1 r' Q- g8 ], c/ T" ~

感情,适合你才会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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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9-19 14:56:0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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