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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4-15 22:1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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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过后,这里依然很热闹,各村组织社火队,来到县城比拼社火。踩高跷的,跑旱船的,骑毛驴的,扭秧歌的……排成了一行行,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容。这个村庄的拿手好戏是高空信子,那个村庄的拿手好戏是武术对打。县府门前摆放着一张大方桌,方桌上摆放着一摞银元,哪个村庄的节目好看,哪个村庄的节目叫好声好,哪个村庄就能够获得这一摞银元。县长长袍马褂,满面春风,站在台上抱拳作揖,他身后的县府工作人员也是春风满面,喜气洋洋。台阶下是两支锣鼓队,一支穿着红色的衣服,一支穿着黄色的衣服,两支竞赛的锣鼓队,把气氛渲染得热火朝天……
' Q3 q' N/ ^# ]* D6 W6 ~ 马戏依然不会有人看。
/ V" v3 i7 Y: c0 X; [$ e9 v( x9 T 一直到正月十五过后,人们的生活才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马戏团也终于上路了。; v( {% {1 y-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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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过后,小千和小万也要du立工作了,高树林给我交代的任务是:站在绳索上表演的时候,要指出三个大户人家,他们三个人分头行动。
6 P, o( V s1 `) p- ^5 d5 R 这年我们来到的第一个村庄叫马家河,一个足足有百户人家的大村庄。
3 ~8 e7 P6 q& D5 N, e0 W 台子在打麦场搭成了,铜锣在村庄敲响了,村庄所有人都走出了家门。春节过后,土地还没有化冻,庄户人还闲散在家,等着春播季节来临。马戏团一来,所有人就都出门了。
) V' y4 n$ V4 z2 _* u 我站在绳索上,指示了三个大户人家的院落,他们三人分别爬上了院墙,菩提和小千那边一切顺利,然而小万这边出现了问题。6 z! K3 `4 o4 L7 k
问题出在,小万没有投石问路。. R- w/ C5 `; I# t) c: w/ _" U e
院落里肯定没有人,但是有可能会有狗。按照常规,小偷骑在墙头上,一定要投石问路,如果有狗,就不要跳下去。可是,菩提给小千和小万教授了盗窃的各种技巧,偏偏把最基本的投石问路给忘记了。
; i. ]/ d& j7 m( L' f 小千很幸运,他的那个院落里没有狗;小万很不幸,他的院落里有狗。
1 Y4 F! w7 @4 F, [5 x1 U 站在绳索上,我看到小万一跳进院子里,从后院就奔出了一只牛犊一样的猎犬,小院惊慌躲逃,然而哪里能够跑过猎犬,而且,还有高高的院墙挡着他。小万被猎犬扑倒了,猎犬撕咬着他,他徒劳无益地挣扎着。
& V9 v, T/ @. } g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如果终止了绳索表演,人们回到家中,菩提和小千就会被人抓住;我如果继续绳索表演,小万就可能被猎犬咬死。; s4 @2 M9 t! F9 |# c2 o0 o" H
我在绳索上走着,心中焦虑万分。怎么办?怎么办?
& Z, D2 R# ^0 D) u' E9 B 又走了一个来回后,我终于无法坚持了,从木杆上溜下来,高树林怒气冲冲质问我为什么,我悄声说:“小万在院子里被狗扑倒了。”
4 q! p- _8 n) e+ J( `5 J 高树林面色大变,他急忙转身,让我们赶紧装车。! \2 ?5 M/ f* N) M b. K
人群很不情愿地慢慢离去了,我们坐着马车急急驶去了。
' V# N/ p/ @. C2 B1 j; J 马车向前飞奔,我紧紧地抓着车厢边的木条,高树林不断回头看着,看身后是否有人追来。! T0 B! ~( @# ^" w& Y' W8 i) T
马车跑出两三里远,路边的荒草里闪出了菩提。菩提说他还没有取到东西,他一听到随风飘来的小万的惨叫,就知道坏了,他赶紧翻出围墙逃出来了。他没有等到小千,小千没有从村庄里跑出。
* ]& M. j( l" _' j0 W, Y 马家河是一个大村庄,打麦场建在距离村庄上百米的一片平坦的地面上。小万被猎犬撕咬,估计只有村庄里的菩提和小万能够听到,打麦场上观看马戏的人是听不到的。
k; h: M7 W" `1 r" u# F 菩提还舍不得他那两个徒弟,他让高树林再停车等一等,高树林说:“等不及了,等下去所有人都要被捉。他两个就听天由命去吧。”# \ b* g2 T8 F2 j
马车又疾速向前奔去。乡村的道路上没有一个行人,暮云低垂,风刮起来了,风中还带着雪粒,吹在脸上又疼又冷。后来,雪越下越大,路面上的车辙印清晰可见,菩提建议大家分成两路,树桩赶着马车前行,另外的人藏起来,躲避后面有人追击。他说:“我们行内有雪天不出工的说法。”% U' h5 T7 K/ M) c* Y6 S
高树林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仰天大笑,他说:“天助我也,我们走过去,车辙印早就被雪掩盖了。”6 @) J) x$ R" [3 e) `
马车又向前驶去,驶过了一座集市,集市上没有一个人,只有客栈房顶上的红灯笼,在雪花中抖动着。大家又冷又饿,都盼望着能够靠近热烘烘的炉火,喝上一碗热腾腾的包谷津,可是,高树林让继续前行,他说:“如果后面有人追击,肯定会判断我们住在这里,而我们偏偏不在这里住。”3 c) h! Q6 l' `3 H, Q; E
马车走到半夜,走到了一座山口,风雪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山口因为狂风的作用,堆积出了几米厚的积雪,马车无法通行。我们走下马车,我看到马的嘴巴上喷着热气,鬃毛上结着冰渣。
4 A3 L/ p3 j4 d" [% R 高树林斜着身子走向山坡,我们也都斜着身子,身上的棉衣像纸片一样单薄,根本就不能抗风。走到了山坡下,我冻得手脚都失去了知觉。山坡下有一个山洞,我们一起挤了进去,依靠体温暖和身体。树桩和马匹也牵了进来,猴子冻得吱吱怪叫。
0 A) E: L; Y' Y7 q3 U1 u* p( \/ A 黄河以北的冬季,温度可以降到零下二三十度,根本就不能在野外生活。然而,到了现在,我们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大雪封山,进退维谷,只能呆在冰冷的山洞里,每个人的牙齿都懂得直打颤,身体几乎快要冻僵了。我们贴在马的肚子上,抱着马腿,企望马能够给我们一点温暖。
; O$ D8 K# f- p. @3 J3 w1 } ^/ @. ]! q 更要命的是,想生火,这里连一把干柴都没有,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将所有的柴禾干草都浸湿了,我们只能用体温抵挡汹涌而来的寒冷。
2 D$ J( w+ i: n* s0 N$ p4 e 树桩说:“把马车拆了。”
" j( n- Q" v& ~ p* P- W 树桩踏着齐腰深的积雪,来到了马车前。他用脚踢踏着车厢,木柴断裂的噼啪声,让我在山洞里也能听见。然后,他把马车tui翻了,两只脚踩着一根车辕,两只手抱着另一根车辕,一使劲,车辕就与车厢分开了。
8 M, H7 e0 k& S9 L! p 树桩抱着拆成了干柴的马车,来到了山洞里。然而,山洞里却连引火的绒柴也没有。树桩转来转去,突然指着高树林的腰间说:“掏出来。”3 k- T) C1 w# y: O Y9 J
高树林哆嗦着嘴唇问:“什么?”
) ~$ E" r$ ]: u# a+ A% C1 f' W 树桩说:“票子啊。”$ z- D a/ K& N$ Q \( G
高树林努力地想了想,然后用几乎快要冻僵的手指解下了腰带。他的腰间很长很宽,腰带里居然是一沓一沓的票子,全都是大额面值的。翠儿想知道高树林的票子藏在哪里,我也想知道高树林的票子藏在哪里,原来都藏在他的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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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桩把这些票子弄乱了,然后点燃,火焰腾腾燃烧,树桩把马车拆成的干菜架在票子上,票子快要燃尽了,干柴终于也燃烧起来。5 M1 v: j& b$ e( T2 C
高树林匍匐在篝火边,发出狼一样凄厉的惨叫。
& T; z5 E! t4 R2 J- K( g 高树林半生的积蓄,高树林半生的苦心经营,只换来了一堆篝火。2 r s0 B. j. W* H# x& @
当时我想:钱再多有屁用,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6 v8 n' b' X* ?0 x2 m%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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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雪停了,温度也升高了,放眼望去,四周白雪皑皑,红妆素裹,非常好看。但是,高树林一点也不愿意看,他爬在地上,不断地拨弄着地上的灰烬,想找到一张还没有烧透的票子。
, O4 w) ]! _! c/ K' h, q. A 一夜之间,高树林从富翁坠入了赤贫,他一下子老了十岁。1 s& L, z H0 G
树桩说:“钱财是身外之物,你好好想想昨晚那种情形,想要钱,就甭要命;想要命,就甭要钱。钱能有命重要?”- ], h3 ^, X* M2 C3 e
高树林抬起头来,他的脸上满是烟熏出的黑色印记,他说:“我想要命,还想要钱。” T! Z* r: M- m, V+ ^8 ^3 X6 Q
树桩说:“要钱还不容易?我们都有手艺,再买上一挂马车,再搭班子干哪。”
7 D$ a0 D9 M5 g. P0 \ 高树林说:“用什么买马车?我一分钱都没有了。”
" e" Y2 Y; j8 M8 r- Z* L6 [ 树桩说:“有马啊,卖上一匹马,都能买两挂大车。我们只买一挂,剩下的钱用来吃饭。表演一场,就有了一场的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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