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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1-7 22: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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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得康对沟墩乡里的干部,甚至是县里的一些主要干部,都怀有一种不满,那种不满还掺杂了更多的愤懑。那种愤懑简直让他要爆炸了。在愤懑之后,他陷入了一种深深的痛苦和担忧。
. l0 m# j/ o* g( P3 Z g农村的现实,让他感觉四周简直一片漆黑。他也知道,虽然事实并不全是如此,可是即使这是黑暗的一小撮,也是他极不能忍受的。
; m' G! F3 i, Y 那个叫乔小英的案子,一直牵动着苗得康的神经。乔小英的妈妈由于这一打击,变得精神恍惚,成天糊糊涂涂的,在事后的第三个月,一病呜呼了。她的父亲和叔叔们仍然在为那个女孩的清白而努力。根据他们四处探听来的消息,乡派出所为了完成县公安局布置的创收任务,杨健指派两个干警传唤了乔小英,在那传唤的几十个小时里,杨健多次对她进行诱供、逼供,并要她拿出5000块钱罚金。在她抵死不认的情况下,杨健就用皮带抽她,用脚踢她,并且强迫她在纸上摁了手印,而那纸上的供词,全是后来杨健叫人补写上去的。 7 T6 [7 p K# e: J0 ?% A
4 I. C8 D9 Q1 P* x 在那张所谓的供词上,说她与邻乡一个叫刘兰军的人有过性关系,那个人送了她一条金项链和一对金耳环。然而乔小英的叔叔到那个乡去查对,那个乡却根本就没有一个叫刘兰军的人。 / ~/ G" g8 l8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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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得康亲自写信给了市公安局和省里有关部门的领导,甚至给省公安厅厅长和省政法委书记写了信。省公安厅厅长和政法委书记的批示都非常严厉,要求地方严肃查处。但是,到了市县,就搁了下来。乔家为了向上告状,已经背上了近万元的债。近万元的债务,对一个农民家庭来说,那意味着什么?乔小英的父亲哭着对苗得康和邓一群说:“我一定要为我孩子讨个公道,否则她死不瞑目啊。谢谢你们为我们做主。”看着那老汉的样子,邓一群心里也不是滋味。一个好端端的家,就这么弄得不成样子了。 ) T6 G$ w/ d" ?9 A9 t7 y
3 G# C$ S1 M; p2 n7 b, k3 y5 s 杨健还是那样子,神气活现。他对苗得康心里恨得痒痒的,却又奈何不得。苗得康也知道,如果他是一个平头百姓,而不是省委政策研究室主任,那么他必遭杨健的算计。邓一群觉得杨健这事做得也太出格,自觉就离他远了。 + a8 O( l2 o5 _4 W0 h/ Z! X
, |4 L" g4 M0 t9 O( ?! L2 E0 G7 ^ 焦作安他们这班乡干部,自然也表现得若无其事的样子。这两边,他们都不敢得罪。所以,对这件事,他们就都尽量不管不顾。只要自己活得安生,谁会去为民请命呢。而且,从一开始,他们主要还是偏袒杨健。稳定是压倒一切的因素嘛,怎么也不能让一个老百姓告倒了Z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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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W4 w+ b: r4 a( u2 C 这也是一种现实。 ; T8 A6 d$ B, \
2 X$ P" L( q' p0 \ 在沟墩乡,邓一群也看到一些富裕的农民,事实上那些人已经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农民。他们精明而狡黠,朴素的本质已经失去了。像开饭店的老毛,一个四十多岁的胖汉子,和乡纪委书记孙得海是什么亲戚,他对乡ZF熟悉得很。他开的这个饭店几乎就是乡ZF的饭店。乡里的食堂也怪,怎么也办不好,于是上面来人,就到老毛的那个饭店去。老毛的饭店有个好处,随你吃什么,他都有,而且可以挂账。一年下来,乡ZF也有十多万的吃喝。挂账归挂账,老毛也不怕,终归最后你要给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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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里第一个跑起运输的户主姓严,据说现在已经有上百万了。乡里的书记和乡长见到他也要客气几分。他是富人,由不得你不尊重。据说过去严跛子是杀猪的出身,手里有点小钱。他的老婆年轻时很漂亮,和乡里不少干部睡过觉。乡里有事少不得要照顾他家。时间长了,家里就有了钱。儿子到了二十岁,不肯杀猪,也不肯老实当农民,于是家里就给他买了一辆二手车,跑县城,每天往返六七趟。就这样跑了三年,换了新车。到现在,他家已经有了三辆车,全部是雇人开。 ( n+ L1 Y! D0 D' D/ j9 I2 q
9 D9 C# P; P- y) r" C 这样的人物还有好几位。邓一群从内心里不喜欢他们,这些人都是农民的背叛者,但他们的背叛方式和他邓一群的全然不同。这些人都是投机者,狡猾而奸诈的小人。骨子里,他们还洗不了那份愚笨。但他们看到邓一群很客气,有两次严老板居然叫家里人送了好几盒营养品给他。谄媚者。邓一群坚决没有要。我也是谄媚者,谄媚的方式是相同的,仅仅是对象的不同。邓一群想。他没有收是因为觉得这样的事太小儿科,而且这样对他的形象不好。他们不是一路人。在省城,下面单位送什么东西给他,他敢要,而这些人则是要不得的。 ! H3 b6 s, s, H+ v& D
/ U2 ]* ~3 K7 J* N; [! }2 s 我的前程远大,绝不贪这点蝇头小利。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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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o# O5 B. c i5 C% S 在农村,大部分人生活得很不好。 ) E' ]8 _# |- V$ V7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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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一群想不到的是,他有一天在县城,居然看到了林湄湄。完全是无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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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他从招待所出来,走到街上去买点水果准备带回乡里去。一方面自己想吃点新鲜水果,另一方面,他看到苗得康的嘴唇起泡了,需要降火,这是个讨好的好机会。一点水果,价格不贵,无关紧要,同时又衬出自己对他的关心。在招待所的路边,排了很多水果摊子,那些摊主每个都向他展现热情的笑脸。而他,是严肃的。他从摊前一一地走过,问价。在一个妇女面前,他问价,那个妇女却直直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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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8 R+ }; ~1 {- s5 C 那个妇女看上去有四十岁了。她正是林湄湄。邓一群感觉她似乎有点面熟,然而他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疑惑地问:“……你是……邓一群?”邓一群感到很意外,在这个县城里,还没有人敢这样直呼他的名字。他有一种被人冒犯了的恼怒。“你是……”他问。那个妇女就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说:“我是林湄湄啊,原来红旗旅馆的。”邓一群的确没有想到会这样看到她,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时候,这样的情境。她与过去相比,老了许多。她这一说,他就感觉眉眼什么的还是过去的那种神情。 / d6 K w# A# b9 _' w5 g
, W8 I3 U. F) R }4 F. W: o. f, g* X “真的想不到,会这样。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 4 `" ]4 N" p) ]* X* h
, M' p% o9 v, H8 o2 M& u “我现在在这里挂职。”邓一群说。 + Z3 k7 Y8 u3 L+ h( i
S) r8 d ?0 V5 { ^! s 她一笑,问:“什么叫挂职啊?” - G2 E6 I! T) `8 W6 x
; m3 `1 E1 d1 [- o “省里组织一个扶贫工作组,到这里扶贫。”邓一群说。“你怎么在这里?”他问。 ' g$ k9 r) Z0 f& g* }* t
0 Y4 r8 r0 O% ^/ }1 W 她说:“我早就下岗了。去年二月份。我男人在的那个小化肥厂也早关门了。我妹妹摆水果摊子,我就也跟着她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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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一群明白了。 # F; B) E8 I, w/ T' r
* |; f" k& p3 b7 ? “你现在还好吗?”他问。他想到了他们过去的那层关系,这样问,实际上也就包含了自己的一份问候。 * g) f1 B' Y; \+ P
; h0 C3 ^* m# Z6 v( S K! H “就那样。混日子呗。”她内心里一定对自己现在的这种状况感到一丝窘迫。任何一个人当然都不希望让一个自己曾经爱过的人(不论那种爱是真诚的,还是仅仅因为得到性上的满足),看到失意时候的样子。 - u x# O# i! I6 M) F( t8 i
9 j/ D& z! W9 m, ` C 她看着他说:“你还是那个样子。你现在出息了。我早就知道你有出息。”这样说的时候,内心里有一种失落,也有一种得意——仿佛因为她的先见,她的预言。事实上她的预言根本没有根据。 $ ~0 ?$ y, [) ]3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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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一群不置可否。 5 I* l- z7 m& [$ F' V
. ?) T K0 |4 J7 n% t 被人崇拜的感觉很好。 ( J ^# i$ b; r& a* [, f(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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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林湄湄非要给邓一群10斤苹果,但他却坚决不要。他不想欠她的债。当她逼他把苹果拿上时,他只好在走的时候,留下多出一倍的钱。她在后面喊,但他却再也没有回头。
. |7 b0 ] X" ?1 |% ]! I回到房间的时候,邓一群坐在床上,想着刚才的一幕,觉得人生就是这样具有强烈的戏剧性。他爱过林湄湄,是她教会了他性爱,跨过了人生中重要的一步。他在心里也蔑视过她,觉得她不过是个瞒着丈夫偷情的女人,本质是低级的。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偶尔也会想到她,对她产生一种回忆的温情。这种温情,也只有回忆的时候(类似于梦里)才是美丽的。一旦逼近现实,它是这样地裸露,裸露出来的是严酷。很多事情一旦过去,就永远过去了。如果她要再和他发生那种事,他会干吗?不!他再也不会了。她在他眼里已经失去了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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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X% G1 `) w z6 L! G, V 他想起了过去,在夏季的晚上,在南方大学的那个男生宿舍里,他们疯狂地做爱。他第一次领略到女性肉体的迷人。他在极度的性快感里从此堕落了。那种肉体的快感,今天已无法再回味了。他已经记不确切了,但他知道自己那时是疯狂的。她是在王芳芳和他分手之后出现的,因为她可以被视作从天上掉下来的肉馅饼。一块肉馅饼对于一个饿汉而言,那真是一顿美食。她是上天赐给他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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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一群想:那真是一段荒唐而隐秘的日子。 1 Z \3 X4 h# ?+ g0 O/ p- q3 s& }$ _/ K
+ ?' [" O2 H6 B, T3 U2 O8 k 对他而言,隐秘比荒唐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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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就像梦境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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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q( `# k! I0 e: w; ?; P) N 而今天,这梦境,不再让邓一群感觉回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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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e) t5 c" Z9 c3 B6 G 因为这次下乡扶贫,邓一群得以接触到许许多多的小人物。这些小人物,让邓一群感到生命的渺小与无奈。他们都是任命运(人?)宰割的人。强烈的悲哀。人要自主,所以要奋斗。在一次回城的时候,他看到很多人围在省ZF的大院门口,而省ZF信访局不得不求助于办公厅,办公厅不得不请求公安厅出动jc来维持秩序。jc。警车。示威的工人。他们失业了。他们要工作,他们要吃饭。在陵州,大约有数以万计的下岗工人。下面的市县呢?其他地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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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已经是二十世纪末了,邓一群不知道未来会是一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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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他也的确有点忧国忧民。作为一名年轻的处级干部,他已经身体力行了。他也是一个腐败分子,只是程度不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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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4 u" o4 x- M6 k2 Z- J 不要成为小人物,他也不再是小人物了(与一般群众相比)。这是他努力得来的。 3 {& K( I* P#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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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一群知道努力的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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